朱淼出人意料地听话, 当即就脱衣, 结果又刺激到褚师瑜:“师、师父,你干什么?”
双手揪着身上浴袍两襟的朱淼停下来:“换衣服啊——”有点纳闷,“不是你要求的么?”
“咳——”褚师瑜抬手掩嘴,“这个……”已经够尴尬了,朱大猫还不放过他,“你脸怎么红了?”
靠,缺德带冒烟的老猪蹄子!腹诽完毕, 转念又一想, 他朱大猫又不是小姑娘,都是纯爷们儿, 有啥不好意思的?矫情!
想通之后,褚师瑜瓮声瓮气回话:“炕热, 烘的。”说话间,他还顺手把朱淼的被褥给叠好装进炕柜, 视线放低, 看到位于炕柜下方的隔层里,叠得整整齐齐,摆得板板整整的一摞家居服,盘算他们今天没有外出计划, 他师父要做的就是随心所欲地尽情补觉, 于是拿出最上面一套蓝灰拼接的珊瑚绒套头家居服, 转身递给把浴袍扯得欲露还遮的朱淼, “穿这套。”
除去在吃喝方面, 朱淼对其他物质生活几乎没什么要求——茅草屋可以住,乞丐装也能穿……有人把干净服帖的衣服递到他手上,自然没有追三问四的道理,乖乖穿上就好。
穿好衣服,朱淼看着炕柜里被自己那套被褥压在下面的褚师瑜的被褥,问起来:“你这是准备在我房间里长住么?”
褚师瑜捞过朱淼换下的浴袍叠好放进炕柜隔层,啪的一声甩上柜门,口气不善:“不然还能怎么办?家里养着一只为了吃可以不择手段的死馋鬼,还有一只睡着了不管不顾的老懒虫,我是个身心正常的人类,在熬夜这方面,哪里是吸血鬼那种夜行怪物的对手?”
被自己徒弟当面吐槽为“老懒虫”的朱某人,脸上没现出任何不悦,甚至还微微一笑,靠过去拍拍褚师瑜的肩膀,貌似关怀备至地说:“辛苦你了。”
褚师瑜晃了一下神,再次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知道我辛苦,您老就自己多注意一点。”
结果朱淼回他:“今后,还是继续拜托你吧!”
褚师瑜:“……”默默在心底对朱淼竖了一个中指,然后下地回自己房间,换好衣服就钻进厨房,一边洗洗切切,一边思忖自己是不是前世欠了朱淼,所以这辈子送上门给朱大爷当牛做马,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浴室条件好,朱淼舍弃厨房里的不锈钢脸盆加凉水,踱步迈出房门,顺着温暖的阳光棚走向房东头浴室,拧开洗手盆上的热水器龙头,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还是温水洗脸舒服啊——有条件享受,他朱淼也不稀罕忆苦思甜,好好活着多好,为什么难为自己?
“呦,早呀!”身后传来奥坎迈透着轻佻腔调的嗓音。
朱淼洗完脸,抓过毛巾擦干,这才回过身,面对奥坎迈挑眉:“听说你要吃了我?”
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的奥坎迈哧地一笑:“还真是信任你那小徒弟呀!”摊手,“这明显是在挑拨离间嘛!”
朱淼:“呵……”
穿着排扣繁密,装饰花哨的黑色修身礼服的奥坎迈缓步上前:“我只吸血。”微微俯身,抬手捉起朱淼一缕碎发送到鼻端,“而且智慧如我,最是懂得循环使用的道理。”深深一嗅,满脸陶醉,“毕竟如此美味,只此一个,坏掉了,日后的悠长岁月,要拿什么替代呢?”
朱淼抬手挥开奥坎迈的骚扰:“听说雅克斯在地球蹲了将近两千年,肯定更美味,你还是去找他吧。”
奥坎迈摸摸鼻尖:“惹不起。”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而且他味道也不如你好。”
朱淼瞥了奥坎迈一眼:“既然想留下,就别戏弄我徒弟。”
奥坎迈玩味道:“怎么,心疼他?”
朱淼鄙视奥坎迈:“像你这种饮食单一没见识的家伙,是不会理解,心情对一个厨师的重要性——休息不好,情绪低落,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也会稍逊一筹。”
奥坎迈眉开眼笑:“你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再次伸手去勾朱淼肩膀,“都是美食家。”
朱淼灵活地闪避开:“安分点。”
摆好早饭,奥坎迈再次出现在餐桌前,褚师瑜看他是怨念残生:“奥坎迈大人真是好精神!”
奥坎迈微笑点头:“好说好说。”
大亮的天,用不着点蜡,褚师瑜只是去拿来高脚杯、餐巾和血瓶,按照流程操作好,等着吸血鬼大爷享用。
待褚师瑜回到他的位置坐好提起筷子,奥坎迈也端起高脚杯,冲着坐他正对面的朱淼做了个干杯的姿势:“没办法,只能望梅止渴了。”
过去一上饭桌,就变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盘中餐的家伙,听到奥坎迈的话,居然停下来,抬头看向褚师瑜:“小瑜,吃完饭,你下一趟山吧。”
褚师瑜不解:“家里的东西半个月都吃不完,下山干什么?”
朱淼:“去找小曹,让他带你去抓两头小猪仔回来。”
褚师瑜:“哈?”
朱淼正色庄容:“白吃饱都养了,也不差两头小猪仔。”
褚师瑜呲牙瞪眼:“师父,你是认真的么?再过俩月就入冬了,天冷抓小猪仔,不爱长不说,还容易生病。”
朱淼不以为然:“市场上的猪肉没有过去的滋味,纯粮食加豆饼喂养的猪才够香么!选两头稍微大一点的,抓回来就放在萝卜窖子上面的阳光棚里养着,那里够暖和,没问题的,今年冬天不吃,养到明年……”眉目弯起来,一脸陶醉。
这边朱淼正在心驰神往,那头奥坎迈却听炸了毛,叽哩哇啦:“你小子什么意思,要在我头顶上养猪,馋虫入脑,疯了吧?”
褚师瑜翻个白眼,心下说:“怎么有脸说别人馋虫入脑?”再转向朱淼,换上一副喜笑颜开的面孔,“好。”
奥坎迈咬牙切齿:“你要是真抓回来那肮脏蠢物,我一定半夜把它们塞你被窝里。”扫了坏笑的褚师瑜一眼,“你们师徒一人一头。”
朱淼并不理会他,兀自规划:“你做饭,他喂猪,刚刚好!”
奥坎迈炸得更厉害:“什么,你还准备让我喂?”抬手指指自己鼻尖,“让我——旷古绝今的天才大祭司大人给你喂猪?”
朱淼瞥他一眼:“闲得屁吱吱的家伙,不给他找点事情做,指不定搞出什么幺蛾子。”又补充,“还有,今后我们再出门,你就在家看看门,烧烧炕,也省得总麻烦山下小曹那身老胳膊老腿。”
奥坎迈气得指着朱淼的手指直战战:“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朱淼眉梢眼角显露出腹黑笑意:“不然要你何用?”
“自然是——”话说到这,奥坎迈突然瞥了褚师瑜一眼,竟把后话硬生生咽回去,叹了口气,“随便你是养猪还是养鸡的,不过咱们事先讲好,不准在我的头上养。”眼珠一转,“当然,你要是同意我住你房间,想怎么处理那阳光棚就随便你了。”
褚师瑜:“……”贼心不死!
朱淼并不是说说而已,于是褚师瑜在早饭过后收拾利落,就下山去找曹大爷。
曹大爷又打电话询问卖猪肉的王老五,问过哪家猪场有合适的半大猪仔,开上他们家的农用三轮车,载着褚师瑜去挑选两头溜光水滑的大猪仔,捎带还买回来二十只快长成的本地鸡。
实话实说,曹大爷的热情让褚师瑜感动之余,又心生疑窦:“大爷,你们对家师……”斟酌一下,“呃,不好奇么?”
曹大爷不解地看了一眼褚师瑜:“好奇什么?”
褚师瑜支支吾吾:“他,他那样儿,嗯,神神道道的……”
曹大爷和善地笑起来,答非所问:“我们小时候,可没现在那么多娱乐方式,冬天夜里长,一家人围坐热炕头上,听老人讲故事。”
褚师瑜附和地微笑:“也挺温馨的。”
曹大爷点头:“可不是。”接着话锋一转,“这里,在解放前,是叫‘朱家甸子’的。”
褚师瑜:“诶?”
曹大爷意味深长:“我妈告诉我,这里之所以叫‘朱家甸子’,是为了纪念一个‘神’。”有些惋惜地说,“直到她去世,还深信早晚有一天,那个‘神’会回来,说什么‘他生母葬在这里,他苏醒后,肯定第一时间回到这里’。”
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褚师瑜要是再听不懂,他就是个真蠢货了,不过有一点不明白,褚师瑜只收了朱子溪一个男徒弟,这怎么又出来一位等他的老奶奶,是他当年欠下的风流债?
想不通,褚师瑜就直接问:“曹大爷,令堂要是建在,她今年贵庚几何?”
曹大爷回答:“家母是1926年生人。”
褚师瑜:“?!”朱淼1932年沉睡……第一个念头:无耻,几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他师父当年貌似还建立了一座孤儿院,这么说,曹大爷的母亲,应该就是当年孤儿院里孩子了。
曹大爷颇为感慨道:“实话实说,后来我外出求学,在大环境的浸染下,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认为我妈是被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怪力乱神故事迷了心智。”摇头苦笑,“哪想到,她去世几年后,她的‘神’真回来了,我上她坟前念叨了念叨,可还是觉得遗憾。”叹口气,“总是忍不住假想,要是我妈亲眼瞅着自己的执念成真,该多高兴;亲耳听到我低头承认自己误会她,该多欣慰。”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一生无憾,将将二十岁,却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褚师瑜,保持沉默,容曹大爷自行消化,毕竟曹大爷的年纪是他的三倍还多零头,活得应该比他通透……
待曹大爷表情平静下来后,褚师瑜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出来:“曹大爷为什么相信家师是‘神’,而不是‘神棍’?”
曹大爷笑着问:“泥石流,见过么?”
褚师瑜摇头:“只看过视频资料,没有亲身经历过。”
曹大爷心有余悸地说:“如果被洪水冲走,能在里面扑腾一阵子,运气好一点,被什么挂住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可遇到泥石流,半座山头塌下来,那是一点儿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褚师瑜:“嗯?”
曹大爷右手比了个“三”,一双老眼亮了亮:“手指头粗的三根树杈子,往小石头他家房后左中右三面各插一根,就把泥石流搪过去了,这还不够‘神’吗?”
鸮大副说过,朱淼是因为抵挡轰炸陷入休眠的,既然轰炸能扛住,那么泥石流也没什么不可能,但他还是补上一嘴:“或许是那半座山头塌到那家后面,刚好没冲力就停下来了呢?”
曹大爷坚定道:“不是。”左手心朝上,右手垂直,指尖抵住掌心,比划给褚师瑜看,“就像这样挡住,泥石流从旁边漫过去,彻底平息下来,除去被挡住的地方,四周全都是一人多高的砂石泥浆,这种情况,绝对不是巧合能解释得通的。”
褚师瑜干笑两声:“看来家师果然有些真才实学。”
曹大爷看着褚师瑜:“说实话,听说他又收了一个徒弟,大家全都跟着高兴。”
这话褚师瑜相信,毕竟他第一次想要卷铺盖走人,就是被给他师父送果蔬的曹大爷给堵回来,还通知他师父,王老五给他留了排骨和猪肘子……当时还揣摩是这里民风淳朴,大家被好吃懒做的神棍给骗了,如今捋顺一些事,回头再看,朱淼被第一个徒弟害得沉睡八十年,苏醒过来没几年,就又收了一个徒弟——可见,他还是受伤之前那个朱淼!
思及此,褚师瑜畅快地笑起来——管那过去如何,现在,朱淼是他的师父!
回到山脚下,曹大爷又喊人来帮忙把猪和鸡弄上山。
当然,抓回来的猪和鸡不会真放进扣在萝卜窖子上面的阳光棚里养,用朱淼他自己的话说:“猪粪很臭的,流到窖子里,还怎么收藏冬储菜啊?”
听了朱淼的话,褚师瑜感觉胃部略抽:“那要放在哪儿养?”
朱淼拿手一指房后:“小树林后面,有新盖的猪圈和鸡舍。”
褚师瑜:“……目测距离房子得有三四百米,这么远,又是在山里头,猪还勉强,把鸡放那儿边,不怕被黄鼠狼给叼走了?”
朱淼:“不是有小奥在么?”
“小奥?”褚师瑜打个激灵,光有确切的记录就活了六百来年的老吸血鬼,还“小”?不过想想,朱淼除去管鸮大副叫“老夜猫子”,朱泉叫“子溪”之外,余下熟识的,惯爱在名前缀个“小”字,“小瑜”、“小曹”,还有这只“小奥”……
“有小奥在,方圆五里地,蚊子都没有一只,何况是黄鼠狼。”朱淼补充道。
“为什么没蚊子?”褚师瑜未经脑子的追问。
“大概是——”朱淼顿了一下,“同行是冤家?”
褚师瑜:“……”
最后褚师瑜在曹大爷他们的帮助下,安顿好了猪和鸡,村里人习惯在接受别人上门帮助时,至少挽留人家吃顿饭,特别是到了饭口,更不会放帮忙的人离开,褚师瑜入乡随俗,以时间不赶趟,怕饿到他师父,央请曹大爷帮忙打下手的借口挽留下来他们一干人等。
但其实也没让曹大爷进厨房,将需要摘选的青菜拿给曹大爷,让他在阳光棚里一边摘菜,一边和好梦被打断,化成流体猫,恹恹地瘫在摇椅上的朱淼聊天。
曹大爷:“我前些日子遇到立城了,聊起来才知道,他去年加入了‘爱心车队’,跑咱们市区到省里的线,一车能拉四个客人,副驾驶一百二块,后排座八十块,一天往返一趟,虽然很辛苦,但刨除各项费用后,一个月也能赚不少,而且有组织,收入比较稳定。”发表主观见解,“他呀,现在很满足!”最后又说,“还托我给你问个好。”
朱淼懒洋洋地掀掀眼皮:“立城——”
曹大爷:“怎么?”
朱淼:“是哪个?”
“哎?”曹大爷懵了一下,沉吟片刻,“老冯家立城——小石头他爸啊!”
“小石头?”朱淼喃喃重复一遍,然后一双眼睛慢慢弯成月牙样,“嗯,我想起来。”
曹大爷:“毕竟一起经历过天灾……”
不等曹大爷说完,就听朱淼兀自接续:“第一次看到那孩子,他领着几个毛崽子,要在西大坡占山为王,我想加入他们,可他们不带我,还问我是不是有毛病,于是我就拗下一根树枝,当着他们的面,‘啪’地一下折断,恶狠狠地丢到他们面前,结果那孩子非但没怕,还开始斜眼看我。”
过来取青菜的褚师瑜,恰好听到这一段:“……”朱大猫,你都不嫌丢人么?然后默默安慰自己,本市这几年风调雨顺,没发生过地质灾害,所以那应该是几年前的旧事,当时他师父将将苏醒,脑筋还没跟上身体的节奏,傻缺一点也正常。
曹大爷朗然一笑:“那会儿他岁数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可大不一样了,年初拿了一个中小学作文大赛一等奖,暑假又得了个青少年武术大赛冠军,简直就是文武双全,立城说,小石头每次一获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所以想等你方便的时候,他带小石头过来看看你。”
朱淼颔首:“嗯,等他放假的吧。”
这一刻,褚师瑜依稀看到他师父圣光普照……
曹大爷之后还特意强调了两遍,要是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就联系冯立城,并把冯立城的电话号抄送给朱淼。
因为情况特殊,午饭开的比平日略迟了一些,一下子多出好几个人,在房间里摆桌稍显拥挤,房前阳光棚里,此刻温度正好,而且宽敞又明亮,向外一看,风景更是美,褚师瑜记得市郊有一家生意特别好的特色酒店,最受欢迎的生态餐厅,装潢也不比这里的景色怡人,索性直接把桌子摆在阳光棚里。
大约是因为人太多,也有可能单纯讨厌大太阳,反正奥坎迈没出现,尽管人多闹腾,但这顿午饭,褚师瑜感觉吃得顺心舒坦。
饭毕朱淼又打起瞌睡,曹大爷等人很有眼力见,借口家里还有事,逐一跟朱淼告辞,结伴离去。
等褚师瑜收拾完,家里也清净下来,猪和鸡在安置好之后,曹大爷他们顺势就给喂了,直到那会儿褚师瑜才知道,原来雅克斯不但给朱淼盖了猪圈和鸡舍,还配备了足够的玉米面等饲料,果然是个贴心大皮袄!
忙完也就没啥事,接下来就是悠长午后,昨晚好一通折腾,这会儿闲下来,摸出手环想要上个网,可将将打开页面,眼皮就开始打架,脑子里说还是回自己房间补个觉,腿却不由自主地迈进朱淼房间。
来到炕边,褚师瑜勉力撑开眼皮,看着双手交叠在胸口,身姿笔挺地枕着《现代汉语词典》睡觉的朱淼,自己告诉自己,白天没事不用担心,回去睡自己的觉才是王道,然而身体却不听指挥,伸手去摸摸朱淼的手,发现尽管炕头很热,可朱淼的手依旧冰凉。
“真是拿你没办法。”褚师瑜一边咕哝一边爬上炕,从炕柜里抽出枕头,跪坐到朱淼身侧,小心翼翼扶起朱淼的头,用柔软的枕头替换出硌人的词典,把词典放回窗台,又到炕柜边拿出被子给朱淼盖上。
忙完这些,褚师瑜是真困到不行,越发感觉身下的热炕实在太舒服,拖得他迈不动腿,反正都一起睡过了,还怕个鬼啊?
这样一想,褚师瑜便安了心,拽出自己的枕头,直接躺下,他年轻火力壮,又是大白天热乎炕,完全不用盖被,脑袋挨到枕头,瞬间沉入梦乡,一个字——香!
“将军,载有前祭司大人及169名要犯天眼核的飞船按照计划被引导偏离正轨,驶向太空坟场,不想中途发生意外,飞船提前失事了。”
那个一身戎装,高高在上的青年男子,听到这个消息,冰雕玉琢般的冷峻面容没现出任何波澜,半晌,轻启薄唇,听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阿纳呢?”
报信的老者道:“阵亡了——为保护前祭司大人和那169个天眼核。”又补充,“他是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只可惜不是贵族,没有天眼核,连个复生的机会都没有。”
“那169个要犯,早晚还能追回来。”沙哑的声音扼腕叹息,“阿纳是真不在了。”
“将军,值得么?”
“值得么?”
褚师瑜猛地惊醒,顾不上汗津津的额头,下意识去抓朱淼的手,凉得他一哆嗦,却莫名感觉安心。
朱淼被抓醒,睁眼看过来:“怎么了?”
褚师瑜的心还在怦怦乱跳,表面已经恢复平静,放开朱淼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子,敷衍道:“炕热,烘的。”
朱淼:“嫌热还不下去,你有被虐倾向么?”
褚师瑜冷哼一声:“对,我还犯贱呢!”看看手环,原来他睡了一下午,又该准备晚饭了,忽略发软的手脚,坚定地爬起来,将枕头塞回炕柜,起身要下地。
“小瑜?”朱淼突然叫起来。
褚师瑜停下,扭头看过来:“干嘛?”
“做噩梦了吧?”朱淼温和地问。
“怎么可能?”褚师瑜死鸭子嘴硬。
朱淼朝褚师瑜伸出拳头:“这个给你。”掌心朝上,打开五指,露出一颗封印着翡翠色流光的琉璃珠。
褚师瑜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朱淼的左耳,那串流苏耳坠还在,所以这是朱淼专门给他准备的珠子?
见褚师瑜迟迟没伸手来接,朱淼抬起另外一只手摸摸褚师瑜的发顶:“真是个执拗的小家伙。”
二十来岁的热血青年,可是听不惯这个“小”字,褚师瑜抬手搪开朱淼温柔抚摸他头发的手:“我都二十了,别把我当小屁孩。”说完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和六百年一比,二十岁简直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幼稚生好吧,突然感觉有点沮丧。
朱淼莞尔一笑:“是吗,看来你是不准备接受它了,那我只能自己收回去了。”
褚师瑜一把夺过静静地躺在朱淼手心里的琉璃珠,收拢五指紧紧攥住:“既然是师父的一片心意,弟子岂会不识好歹。”嗯,为自己的急智点赞。
朱淼含笑点头,褚师瑜却觉得他那一脸老父亲般慈祥和蔼的表情碍眼极了,借着下地的动作别开视线:“我去做饭。”结果不等迈出房间,又被朱淼叫住:“小瑜。”
褚师瑜回头:“怎么?”
朱淼:“之前看了一下冰箱,今天晚上就做鱼子炒鸡蛋、粉蒸肉、鸡胗粉粥……”
褚师瑜:“蛋黄、鱼子、动物内脏都是高胆固醇的东西,你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吃出毛病来?”
朱淼:“怎么会?老夜猫子一直说我还嫩得很呢!”
对于鸮大副来说,本该是百年才长一岁的生物,到如今才过去六百年,可不是“嫩得很”?褚师瑜妥协:“随便您老吧。”
也就是去房后冰箱里翻个食材的工夫,奥坎迈就溜达进朱淼卧室,对又开始打盹的朱淼进行臭不要脸的骚扰:“一口,就一口,你要实在不乐意,让我舔一下也行。”听听,这叫什么话?
火气上头的褚师瑜,顺手抄起擀面杖,直接从厨房杀进卧室:“不吃你会馋死么?”
奥坎迈腾地一下蹿上炕:“美味的鲜血之于我,比美食对人类的诱惑更深刻,特别是品尝过极致的滋味,那种美妙的感觉直接烙印到灵魂深处,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不能再吸上一口,久而久之,还真有可能馋死。”
要是能把这鬼馋死,那真是再好不过!但这念头眨眼就揭过,因为有轻微洁癖褚师瑜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奥坎迈精致的皮靴上:“你居然穿鞋上炕?”
“啊?”奥坎迈低头看看自己蹲着的位置,“哈哈,不好意思。”
“去死吧!”褚师瑜的擀面杖跟着这话往奥坎迈身上招呼过去。
奥坎迈瞬移出朱淼卧室,轻巧躲开褚师瑜的进攻,并丢下一句:“甜心,我回头再来找你!”
“溜得比兔子还快!”褚师瑜讥讽了一句,回到厨房,将擀面杖复归原位,沾湿抹布,进屋擦炕,边擦边说,“师父在郡主冢,两次拿下那家伙,怎么离开他的地盘,反倒处处受制于他了?”
“大约是……”朱淼想了想,“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褚师瑜:“哈?”
朱淼:“要是一直在同一个坑前栽跟头,那他可就是真蠢了。”
褚师瑜:“……”换言之,就是师父他老人家承认不是那吸血鬼的对手,认怂认得倒是坦然!
晚饭上桌,奥坎迈毫无意外地再次出现,喝个血而已,把谱摆得跟在吃正统西餐似的,叫褚师瑜很是看不惯,又奈何不了人家,只能跟他师父一样认怂——人家怎么吩咐,他就怎么伺候。
整顿饭似乎都在复制前一晚的过程,朱淼个大胃王都吃饱了,奥坎迈还在小口啜饮高脚杯里的鲜血,看得褚师瑜倍感闹心,努力克制上前帮他扶杯灌进去的冲动。
等到褚师瑜收拾干净,朱淼也洗漱完毕,奥坎迈还死皮赖脸地耗在餐桌前。
头发还滴着水的朱淼当奥坎迈是透明鬼不存在,直接坐到新家具内嵌的梳妆台前,拉出下面抽屉,拿出昨晚褚师瑜顺手放进去的吹风机递向他:“吹吧。”
褚师瑜:“诶?”
奥坎迈:“要干嘛?”
朱淼言简意赅:“温暖的,很舒服。”
褚师瑜瞬时反应过来,朱淼当年遭受重创,虽然醒转过来,但还很虚弱,体温更是低,所以喜欢一切暖和的东西,湿发有点冷,用热风吹干的过程,大约就和野猫冬天出来晒太阳的感觉差不多——惬意到昏昏欲睡!
“好。”褚师瑜伸长胳膊接过吹风机的同时,愉悦地笑起来,站到朱淼背后,放下吹风机,拿起毛巾先把大水珠擦掉,接着又用梳子顺了顺,最后才上吹风机。
被忽视的奥坎迈端着高脚杯凑过来,歪头打量朱淼:“你们——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褚师瑜信口胡诌:“我正在为家师的高质量睡眠做祈祷。”
奥坎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俯身伸手去捉了一缕吹得半干的发丝,拿手指搓了搓:“那是——把头发弄干的工具?”转眼那缕头发就被褚师瑜给抢回去,手中空了,奥坎迈也不恼,而是将搓过头发的手指送到自己鼻端,嗅闻一下,“人工香料的味道,混淆了你的芬芳,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再用了。”
褚师瑜本来还厌烦奥坎迈这种逮住机会就揩油的臭毛病,结果听完后面的这句,却叫他喜上眉梢,心下有了盘算:下次再上街,专门去采购一些味道浓烈的香皂、牙膏、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或者再买几瓶香水,管它是女用还是男用的,只一个要求,味儿够冲!
又看了一会儿,奥坎迈再次开口:“你现在弱到这种程度?连弄干头发这种小事,也要借助外力帮忙?”
朱淼又开始眼皮打架,没闲心回复奥坎迈的问题。
褚师瑜穿过朱淼发丝的手顿住,他感觉心头一颤,不舒服的感觉由那一点蔓延开来。
“哎——”奥坎迈长吁短叹,“真要命!”
褚师瑜深吸一口气,继续给朱淼吹头发,只是将朱淼的头发全都拢到旁边,无意间瞥了一眼,愕然发现朱淼左侧颈动脉上出现一处可疑红斑:“这是什么?”
“啊——哈哈哈……”奥坎迈敢作敢当,“我吸的。”一股子锲而不舍,终于偷到糖渣吃的得意劲儿。
褚师瑜怒火中烧,真是恨不能抡起吹风机狠狠拍上奥坎迈那张沾沾自喜的脸,好在他理智尚存,没有出格举动,冷静地给朱淼吹干头发,然后怕拍朱淼肩头:“师父,去炕上睡吧。”
睡眼惺忪的朱淼“哦”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炕边爬上去,钻进被窝满足地叹息一声,裹紧棉被睡过去。
褚师瑜收拾好吹风机和毛巾,当着奥坎迈的面爬上炕,打开炕柜,拽出自己的被褥铺好。
自我感觉良好的奥坎迈:“这是为我准备的?”
褚师瑜坏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被窝,提前捂一捂。”
奥坎迈看看朱淼,又看看褚师瑜的被褥:“那中间的位置……”
褚师瑜默默接茬:“你想也别想。”嘴皮子不动,手下未停,将紧贴炕柜铺好的被褥直接拽到贴合上朱淼的褥子。
奥坎迈啧啧两声:“喂,你这究竟是徒弟,还是通房丫头呀?”
这话真刺耳——刺得褚师瑜耳根微微泛起红,他板着脸:“我们师徒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的血喝完了吧,喝完赶紧回你棺材里睡你的美容觉去。”
奥坎迈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十天半个月不睡,照样貌美如花,不像你这种脆弱的家伙,一天没睡好,就出黑眼圈。”
褚师瑜:“……”他哪有黑眼圈?这只该死的老吸血鬼,他血口喷人!
总之奥坎迈的高脚杯里只剩一口血,早晚会喝完,褚师瑜背靠炕柜,打开手环看电影,又熬了半小时,奥坎迈终于撂杯走人,褚师瑜利落地收拾完毕,赶紧抱着浴袍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就折返,结果一进门就发现去而复返的奥坎迈又凑合到朱淼身侧去了,烦人指数爆表!
正如褚师瑜所料,他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耗时间绝对不是吸血怪物的对手,不过短短三四天,就被折腾出黑眼圈,连朱淼都发声了,他边吃早餐边说:“滋味怎么一天不如一天了呢?”
眼皮沉重的褚师瑜,在心里接话:“我都这样了,能做熟已经很不错了,师父您老人家就知足吧!”
坐在朱淼正对面的奥坎迈摇晃着高脚杯,深有感触地附和:“还有这血的滋味,也是一天更比一天难以下咽,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操!这多嘴的王八蛋,他到底啥时候能挂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别忘了他们现在的身份可是赏金猎人,而且外面还有欠款,朱淼休息了好几天,气色明显好多了,理应去赚钱还债。
大单风险高,能搞定吸血鬼,除去朱淼耍诈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褚师瑜心中有所怀疑,却自认水平不到,没有深究的能力,索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选择承接的任务,既要规避风险,又能捞点小钱,最关键的是远离吸血鬼,让他可以睡几晚好觉——是的,吸血鬼要在家喂猪、养鸡和看门,只要离开家一定距离,就能暂时摆脱掉他……
圈定范围后,褚师瑜打开自己的手环,lv3的任务,在组织眼里,是像他这样的人类都可以承受的等级,对于朱淼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进入论坛点开“lv3”查看里面的任务贴。
该论坛查看任务,还可以设置具体搜索范围,譬如“城市”和“报价”等等选项。
看到城市时,褚师瑜突然想起曹大爷提到的那个跑省线的“爱心车队”司机的电话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曹大爷之所以格外强调,是因为知道朱淼没身份证,长途出行多有不便,有个熟人就好办多了。
灵光一闪,本市距省城,将近三百公里——足够远!果断选择省城,打开任务栏,帖子跳出来,排在最上面的是一条红底金字小图标里标着“20”的帖子,褚师瑜点头:“嗯,二十万,lv3的价格底线,难度系数应该不算高。”
细看帖子,就跟之前朱淼接的吸血鬼任务一样,标题简明扼要,也是两句:“恶犬,民华小区。”
“恶犬?师父好像怕狗啊!”褚师瑜边看边嘀咕,“诶?民华小区,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