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皇帝不得不收起脾气,转身就见贵太妃带着岑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岑萱草草行了个礼:“父皇。”
“萱儿也在?”毕竟自己疼惜的宝贝女儿, 皇帝对上她时眉目神情也随着缓和不少。
皇帝老子见到女儿很高兴,女儿见到她老子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她借故去找其他妃嫔聊天,行了礼道完安就匆匆先走一步了。
皇帝早就习惯了女儿喜怒无常捉摸不透的性子, 这时候也没有说她一句什么。
有了贵太妃与宣平公主的临时介入,张福很懂眼色地顺势退开一些,跪在不起眼的一旁低眉垂首。贵太妃见了, 特意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上次祭祀路途遇刺的后遗症吧, 皇帝刚刚被张福那么一吼,差点以为又有刺客,吓得他整个人都蹦了起来,真是颜面都丢尽了。皇帝含糊道:“没什么大事, 也就这些狗奴才成日一惊一乍。”
见皇帝不愿多说,贵太妃也体贴地没有多问。近日就连问安都得三催四请的儿子主动来到她的永心宫,恰是她与岑萱谈论某种不为外人道之的内容,贵太妃一边作欣喜状将皇帝迎入屋中, 一边暗暗打量皇帝的神色, 以及惹恼主子跪在地上听候发落的张福。
就在进屋的一瞬间, 贵太妃回首看到原本低眉垂首的张福抬头脑袋, 无声用口型对她说了什么。贵太妃心中一动, 她暗暗收敛容色, 对皇帝露出了温柔慈祥的笑意, 挡住他迟疑着回头的目光。
“张福对你也算尽忠尽职,他可是你居龙殿的总管事,你让他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跪地不起,岂不是叫其他宫人看笑话去?不若还是让他起来,先下去吧。”
皇帝靠向坐榻的软垫上,他双手摆在两膝上,眉宇间透着浓浓的冷色。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母妃何时开始关心起小福子的事情来?什么时候小福子也得您青眼有加,对他上心起来了?”
贵太妃面上笑意一顿,不过她也没有立刻惊慌失措起来,只是说话的声音放得更轻一些:“张福告诉你了?”
皇帝神情微滞,贵太妃笑容不变,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亲手送到儿子案前:“虽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可又怕你觉得母妃多事,这才让人拦着张福,把他叫来给哀家说说你的事。”
“近来你常说政务繁忙,忙得就连来母妃这儿坐了会儿都不成。”贵太妃苦口婆心道:“你也知道你自己什么性子,较真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母妃就怕你忙到废寝忘食,瞧你一阵子没见,两颊的肉都削了不少,你说母妃能不担心、能不着急吗?”
皇帝不禁摩挲脸颊,他天天照镜子,也没觉自己有瘦呀?
不过他毕竟是天天见着的,看不出来变化也是情有可原。他与母妃的确好些日子没见着面,若是母妃看他瘦了,那大抵是真的比从前瘦了些吧?
皇帝下意识就认可了贵太妃的话,就像一直以来他对自己母亲的态度,从来都是无条件听取与信任的……皇帝一手举着刚送上的热茗,双眼盯着茶水的颜色,心中的滋味难以言愈。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妃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一种谎言呢?
贵太妃见他不说话,神情态度也不像从前那般渐渐软和下来,心下微沉:“吾儿大了,母妃兴许已经管不了多少……是母妃多事,母妃不会再去找张福了,不过你也要答应母妃不管政务有多繁忙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操劳。”
“虽说你是身负国家重任的一国之君,可也别让负担压垮你的身体。”她言之不忍,神情动容:“你是最重要的儿子,是母妃的一切,别让母妃太担心。”
皇帝静默片刻,颌首道:“朕知道的。”
贵太妃这才终于舒展释然的笑颜,重新关切起儿子来:“对了,今日怎么想到母妃这来了?”
皇帝握了握拳,又稍稍松开些,他沉色道:“母妃,你可知道岑氏列位先祖为何如此敬重国师楼?”
“我岑氏与国师楼之间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关联?”
贵太妃始终维持她的笑容,只不过笑意却淡了许多:“哀家又不姓岑,哀家怎么会知道呢?”
皇帝皱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问得不太妥,反倒是贵太妃率先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了国师楼呢?”
“朕只是不明白……国师楼为什么能够在大岑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皇帝沉声道:“以他国师楼目前的声望与地位,已经逼近了朕的皇权,难道在此从前父皇还有列位先祖们都不曾对其加以忌惮吗?”
贵太妃说:“也许就像你我现在,即便明知国师楼的存在是种潜藏的极大威胁,可是迫于无奈却也不能够轻易去撼动他们国师楼?”
“可是据朕所知,列代国师与君王之间的关系却并不像朕现在这般的……”皇帝张了张嘴,似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紧张。”
贵太妃微眯双眼:“皇儿又何以见得历代君王与国师之间的关系就不是虚以委蛇?”
皇帝下意识就要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父皇呢?”
“父皇素行是个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人,哦了阻杀外敌进犯他亲自挂帅领军,那么血性的人岂会容忍国师楼在天子脚下作威作福?”
听闻他的这声‘父皇’,贵太妃眉梢微动,盯着皇帝的眼神有点冷,不过她很快轻笑出声:“上任国师谢婉若与你父皇存有私情,指不定正是看在这份私情上抵消了国师楼的孽呢?”
她的言语中透露出一股子轻蔑与不屑,又或者说这里面还夹杂着失去冷静的的憎恶与妒恨。皇帝静默下来,他蹙拢眉心:“是因为上一任国师,所以母妃才会那么针对国师楼吗?”
贵太妃哐地一下,重重地放下了茶盏,茶水因此泼出了些许,在桌面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皇儿这是在指责母妃心存私见吗?”
皇帝鲜少面对贵太妃的脾气,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贵太妃扶着额心苦笑摇头:“你说的对,母妃对国师楼有偏见,确实是因为谢婉若那个女人。”
“她是个特别的女人,因为国师的身份,她总是能够得到你父皇的礼待、得到所有人的礼待。”贵太妃的眸色暗了暗:“你父皇向来对女人冷淡寡情,却唯独对她是不一样的……”
贵太妃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场景,与她这种被当作妓|女一般进献而来的亡国公主截然不同,那个女人受到万人景仰,高高在上,无论面对王公大臣还是这个国家的皇上。
这个女人在这个国家拥有绝对的地位,任何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人面对谢婉若都会心甘情愿弯腰低头。就连那个男人,就连那个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岑琛,在面对谢婉若的时候就会放缓态度,那么温柔。
相显之下,自己是那么的卑微可怜、那么无地自容——
是那么地嫉妒谢婉若。
“母妃,上任国师已经死了。”皇帝似是在从那渐渐扭曲的面容中窥探她的内心:“父皇也已经死了,如今你的儿子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已经是这国家最尊贵的女人。而她,她与父皇什么也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她永远也比不了你的。”
贵太妃从久远的思绪中恍神,她定定地看向眼前的儿子。没错,她的儿子已经皇袍加身,他是这个强大的国家的最高领袖,而自己也终于渡过那最漫长艰苦的岁月,母凭子贵,万人之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辱她,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你说的对,这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贵太妃摩挲面颊感慨道:“母妃近些年来已经放下不少,就是有些心结意难平,以后日子久了,兴许就会全部放下。”
皇帝见她语气有所缓和,立刻趁势打铁:“反正上任国师已死,母妃也就没必要因为国师楼之事继续耿耿于怀了。朕想……既然我们朝廷与国师楼几百年一直能够和平相处两相无事,说不定就这么延续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呢……?”
贵太妃一瞬不瞬地盯着有些小心翼翼打商量意味的皇帝,她唇角一动,作踌躇状:“好是好,可你看那国师如此蛮横霸道目中无人,就此放任他们……会否让世人以为我们朝廷怕了他?”
“没事、没事。”皇帝大喇喇摆手道:“朕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容人的大度量,他要叫板要嚣张随他去。朕手握京中禁军三十万,难不成还怕他一个小小国师楼不成!”
“既然如此,那就全听皇儿的意思吧……”贵太妃笑弯了眉眼,眼里闪烁着晦涩幽深的光:“只不过皇儿平日不是最看不惯国师的吗?怎么无端又改变主意了?”
皇帝语噎,他轻咳道:“朕近来时不时在宗庙里头打坐静心,多少有些感悟罢了。”
“哦?什么感悟?倒是给母妃也说说?”贵太妃一脸兴致。
皇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糊地蒙混过去,母子俩家长里短片刻,皇帝没在永心宫用膳就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贵太妃端了一整天的慈和笑脸顷刻褪得一干二净,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捧在手心的茶水,突然扬手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砸得满地都是,宫人个个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只有贵太妃身边新近得宠的霍公公勉强止住腿软,在贵太妃勾指之时唯唯诺诺弯腰上前。
“告诉张福,把皇帝在宗庙说了什么看见什么全都给哀家查出来。”贵太妃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还有从现在起一刻都不能离开皇帝身边,哀家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无论去哪、做什么事、见了谁全部给哀家查清楚,一件都不许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