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所替代的人……？”

    谢染泠出神喃喃, 蓦然盯着凉凉, 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当年被师父挑选中的时候，临行前夕谢染泠还曾听家中长辈提及，从前也有人因为不舍孩子而尝试与国师沟通商量替换别的孩子随其返回国师楼，却被国师以命定的孩子是不可替代与更换为由给拒绝了。

    不论嫡庶性别或长幼, 不论在家中深受父母怜爱还是倍受嫌恶寂寂无闻, 只要是被国师挑中的，四大世家都必须遵从国师之意将孩子送出，从来就没有谁‘替代’谁的这种说法。

    假如不存在替代与更换的说法，那么闵明华为什么能够代替妹妹成为国师的徒弟呢？

    不只谢染泠难以置信, 凉凉也是一脸懵逼。

    旧时的往事虽然模糊, 旧时的脸孔也已经记不清，可是凉凉始终记得闵明华为此而欣喜若狂的反应。曾经他说他会努力成为国师门下最优秀的弟子, 并且自信许诺总有一天会成为新一任的国师, 让所有欺辱他的人再也不敢小瞧他。

    什么替代与被替代, 她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也从来不知道此事。上任国师所挑选的闵家弟子，明明就是她的庶兄闵明华啊, 怎么可能会是她——

    “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姜衍扯动嘴角，颇有些怜悯地说：“可这是我亲耳听到师父这样告诉明华的, 就在我们被遣送返回各自家族的前一夜。”

    “所以, 由不得我不相信。”

    那是在白芷的继任者身份确定下来之后, 他们三人相继被告知翌日将被分别送回各自家中的那一个晚上。姜衍心里存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自然不愿意离开国师楼, 所以那天晚上他尝试去找自己师父打商量。哪知在他之前却发现有人比他更早找到了师父，那个人便是同样不甘就此离去的闵明华。

    闵明华是他们四个人当中对国师之位最执着也最有野心的一个人，尤其他与同样家中庶出的小师弟白芷素行不和，当白芷被确认为继任者之后，就属他最不甘心也是最无法接受。

    离开国师楼的前一夜闵明华先他一步找到师父那里去，并不只是试图恳求师父让他留下来，还是为了宣泄自己的不甘与愤慨。

    所以那天晚上，师父将这件事告诉了闵明华。

    就算不是白芷也绝不会是他，因为当年她本该从闵家要带走的人是他的妹妹闵菱华，从始至终就不是他。

    “大概这件事对明华的打击很大吧？所以离开国师楼以后，他转而投向了贵太妃的麾下，为了报复国师楼？”姜衍哂然：“最可笑的是，闵家百般不舍的嫡亲女儿兜兜转转最终却还是流落到国师楼来了。”

    “不觉得很讽刺吗？”

    讽刺的是闵明华曾经因为被国师选中而欣喜若狂，曾经为了成为国师的继任者而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到头来却被告知，无论是喜悦还是艰辛，他所得的以及他所追求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

    而促使这一切的正是被他所耿耿于怀的嫡庶之别。

    尽管族中子弟成为大岑国师的话，家族名誉将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升华，可事实上并不是每个家族每个人都是那么心甘情愿乐意奉献子女的。

    出身世家的嫡出子弟本就拥有家里更多的资源与更好的栽培，并且在循序渐进的成长过程中获得更多更广的人脉与关系，他们的人生规划早已待定，如无意外，根本就不需要过份忧虑或者烦恼日后的前程与未来。

    反观被国师带走的话，不仅所学所用截然不同，未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必须待在国师楼内，他们将被迫与外界断绝联系，无论他们的父母或是亲友。

    而且就算被国师给收入门下，能否成为最终的继任者还另当别论。机率仅仅只有四分之一，更多的人将黯然离去，而其中某些人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外界慢慢淡忘，或者逐渐被家族的其他人所取代。当多年之后重返家中，早已人事皆非，境遇大不相同。

    所以只要说到国师收徒弟，世家里头总有些人愁云惨淡一脸憋屈。当初姜衍他那彪悍的老母就寻死觅活说什么也不放人，当时可谓闹得全城皆知，后来还是国师带她关起门聊了个把时辰以后，她才勉强松口同意的。

    可当年并不曾听说闵家闹过什么事，为什么事后国师带走的是闵明华而不是真正属意的闵菱华呢？

    凉凉紧紧抿着下唇，恹恹地垂着脑袋。

    “所以呢？”

    白芷的一声吁叹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不置可否道：“她原来叫什么名字，从前是什么身份，很重要？”

    凉凉一点点抬起头，忘了因为心虚而不敢直视国师。这时候的白芷也将目光移向她：“本座已经说过了，不管从前的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什么地方，从今往后你就只是国师楼的人，你的名字叫凉凉，随本座姓。”

    “所以不管当年应该进入国师楼的究竟是闵家的庶子还是嫡女，不管闵明华寻找妹妹的初衷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些根本不重要。”白芷负手看向姜衍，再到谢染泠：“重要的是，现在的她跟闵家没有半点关系，她是国师楼的白凉凉，本座的人。”

    “本座的人不劳别人费神，也不需要别人来保护，本座从未打算将她交给任何人。”白芷缓缓伸出手，朝向谢染泠与凉凉的方向：“因此，你所谓的好意本座拒绝了。”

    “现在，把她还给本座。”

    凉凉瞅着国师伸出来的手木楞楞，心口的位置一钝钝一抽抽，眼睛酸楚得难以自抑，一下子啪嗒啪嗒滚出泪珠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就此死了这条心。

    因为太不舍，即使曾经提出让谢染泠带她离开的请求，即便谢染泠主动提议带走她，可是凉凉清楚知道自己始终心存对国师的不舍。

    如果是国师不要她的话，那她就一定能够死了这条心，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

    可是，国师没有不要她。即使生气了，也没有不要她。

    好高兴怎么办？

    凉凉吸鼻子掉眼泪，没告诉别人自己其实是喜极可泣来着。

    谢染泠眼角一抽，用力抽走被凉凉拿去抹眼泪的袖子。她可没凉凉这么感性，归根结底白芷还是觉得她跟闵明华是一伙的，好心没好报的谢染泠也恼了：“少说这些堂皇的大话，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你会无缘无故从外头把人捡回来？我不相信真有这么巧合，这些年你对外隐瞒她的身份，将她藏在国师楼里不予示人，我不相信你没有任何目的。”

    她眯起双眼：“是否就连收她为徒，也别有目的？”

    凉凉心头一突，惴惴地眨着泪目，看看国师，又看看谢染泠。

    姜衍插嘴：“什么，你要收她为徒？”

    虽然刚从延边回来的姜衍某些消息落后好几个档次，可是一开□□出来的内幕却是一个赛一个吓人。这会儿见他一开口，几乎所有人唰地一下朝他看去，摒息以待。

    倍受瞩目的姜衍不以为然地笑笑，慢条斯理道：“小师弟，你才坐上这个位置没几年，怎么这么快就开始打起主意收徒了？莫不是……这么快就已经感知天命，知道自己即将命不久矣了？”

    命不久矣？凉凉背脊一直，难道国师真的是……

    白芷不紧不慢地驳了回去：“就你这不要命的德行，想来本座能比你活得更久一点。”

    “我就随口说说，玩笑话还不行嘛？”姜衍牵动唇角，再想勾起笑却已经没有办法做得到：“那看来是不敢在这个不属于你的位置上待太久了，否则迟早会被人扒了这层皮的吧？”

    姜衍一点一点地敛起笑，剩下的人也都沉默了。

    凉凉紧张兮兮地看向国师，可惜他依旧清清冷冷不说话，只是眼底的暗芒不明显地一闪而逝。

    “他真的不是小师弟……？”谢染泠低声喃喃，没有发现说话的声音带着颤。

    “小师弟，你说的没错。跑了一趟延边，我的确从中找到了某些我想要的答案，比如你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又比如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白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芷：“岑时怀问的，也正是我想要问的。”

    当日白芷托他去往延边之时曾经说过，届时不需要解答，姜衍自会找到他想要的真正答案的。

    “据我所知，无论是年少生长在白家内院的时候，还是跟随师父进入国师楼之后，以及坐上国师之位的这些年，真正的白芷从未离开京城，从未踏足京城之外的任何地方。”姜衍顿声：“真正的白芷，不曾去过延边芜都，不可能了解当地地形，也不会懂得那样的军事战术，更不可能把曹老将军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如果从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的我已经能够笃定。”所以回来以后，姜衍只是询问白芷师父的下落，而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是否真正的白芷。

    因为他已经明白，眼前之人绝对不会是原来的那个小师弟白芷。

    “所以，”姜衍苦笑：“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