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闹出的动静很大, 一路从大门口直接杀进内院来, 幸亏颜玉反应迅速及时把凉凉支走了,否则再晚一步很可能就会与来人撞个正着。
此时颜玉垂首捂着半边脸,从凉凉的角度看不清晰。可是对面的宫装女子凉凉却认得,她是当今圣上膝下唯一嫡女, 宣平公主岑萱。
颜玉脸上的那一巴掌正是岑萱亲手打的。可是碍于她的公主身份, 即便未经通传擅闯他人的府邸,一上来直接对主人家动手,却没有人胆敢违抗冲撞甚至说她一句不是。
就连凉凉,她明明冲出来是想帮颜玉的, 可是临到此时才发现双腿抖得厉害, 凉凉知道自己这是在害怕,害怕岑萱这个人。
就在凉凉惶恐之际, 里边的颜玉脑袋微有偏移, 有那么一瞬似乎透过洞窗察觉她的所在。凉凉心尖轻颤, 背后突然冒出人来捂住她的嘴, 然后将她带入灌木丛中躲了起来。
“夫人?”
庭院之内的气氛早已降至冰点,岑萱轻笑一声, 声音中的蔑意不加掩饰:“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当得起这声闵夫人吗?”
“妾身不敢。”
颜玉双膝跪在地上, 低眉垂首身子发颤, 看上去是那么地柔弱无依, 惹人爱怜。可这一切看在岑萱眼里, 都不过是不要脸的狐魅子用以勾引男人的下作手段罢了。
岑萱极是厌恶她, 因为岑萱极是钟情闵明华。
早在许多年前的第一次初见,岑萱便深深寄情于他。那日国师为她批命,道她命逢红鸾迎天喜,岑萱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闵明华。
虽未过门,可她事事皆以闵明华为重,事无大小均向着他。可事实上这些年来她早已将闵明华视作驸马等同对待,也早已将自己视作闵府的未来女主人。
只需一道圣旨、只需一场婚宴,闵明华即可将她明媒正娶,从此以后夫妻正名,举案齐眉双宿双栖。
岑萱本是这么想的,偏偏闵明华志在国师的位置,而她的祖母也颇有此意。眼看她已及笄,无论父皇还是祖母却不同意她与闵明华的这桩婚事。
为此岑萱每每心中烦躁却又宣泄不得,好不容易等来了国师的一句话,就仿佛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般,她还没能揪住这点好好央求父皇与祖母,哪知宫外闵家就又出妖蛾子了。
思及此,岑萱双目摒射出怒焰,心头炉火中烧。
她自认宽容大度,反正待日后成婚一个也别想留下来,岑萱并不介意闵明华在成亲之前曾经豢养多少房头丫鬟或妾室。好在闵明华平素洁身自好,鲜少沾染什么女色,品行举止令她既满意又宽慰——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女人的话。
这个女人,一个身份卑微之极、根本就摆不上台面的下贱女人,仅仅凭仗年少相伴的情谊,不仅得到了重情重义的闵明华对她处处回护与偏爱,并且能够留在闵明华身边日夜伴君左右,而今甚至胆大妄为到窃取‘闵府夫人’之名对外自称。
一想到刚找到此处之时,听见下人口口声声所唤的那句‘夫人’,岑萱不禁恨得咬牙切齿。身为堂堂一国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岑萱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你不敢?若非得你授意,这一屋子的下人又岂敢唤你这声‘夫人’?”岑萱怒极反笑:“你确实不敢在本公主面前放肆,可背过脸却敢在明华哥哥面前说三道四罢!”
颜玉神情惶恐,跪在地上苦苦讨饶。
可岑萱并不动容,她扫过桌面上吃剩的一盘杨梅籽核,眼底炉火更盛:“本公主能忍你至今已经是对你的最大的宽恕,可惜你这贱人不识感恩,终日以花言巧语来欺瞒本公主。怪只怪本公主过去没能看透你这个女人的心机到底有多深沉,如今你煽动明华哥哥带你躲在此处,不就是害怕本公主察觉有异么?”
颜玉断断续续地解释说:“妾身只是身体微有不适,幸得公子体贴,这才将妾身接到这边清心静养……”
这一切听在岑萱眼里分明不过心虚二字,她越发恨在心头,只恨不得将这女人从闵明华身边彻底抹杀:“知道本公主因何打你这巴掌吗?”
颜玉身子哆嗦:“妾身不知……”
岑萱抬手用力一挥,将桌面的杨梅籽核连碟一并扫落在地,顷刻摔成一块碎片。而这时的颜玉方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一般脸色大变,想要掩盖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然后听岑萱森森吐出一句话——
“因为你这张嘴巴总是不够老实。”
凉凉听见什么东西哐啷一声砸碎了,紧接着传来阵阵哭闹与嗔骂声。凉凉听得心惊肉跳,试图挣扎却无果,只能用力瞪向扣住她的人。
“就算你出去也没用。”
对方块头很大,一个人能顶三个她,正是当日在茶馆里与闵明华还有颜玉同行的那个一手就把凉凉给拎回去的男人。亏是凉凉还记得,颜玉好像叫他阿水来着。
可是那里边嚎得奇惨无比的声音不正是颜玉的么?凉凉听得心肝脾肺一抽一抽疼死了,万一颜玉被宣平公主弄死了乍么办?!
阿水冷漠地戳她一眼,言简意赅:“你救不了她。”
“……”有道理。
可是凉凉捉急啊,那不是还有你吗?再不济赶紧通知闵明华叫他回来救人呀!
阿水摇头:“玉的身手在我在之上。”
凉凉知道,就连柳都能被颜玉抽得皮开肉绽浑身伤,宣平公主带来小猫两三只又怎么会是颜玉的对手?可是颜玉不反抗,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忌惮宣平公主的身份罢了。
因为颜玉的背后是闵明华还有闵家,一旦出事,她的所有作为都将直接上升至闵明华。正如凉凉自己也一样,一旦发生什么事,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牵连了国师,也不要牵连了国师楼。
面对这种情况,只怕颜玉肯定比她做得更狠更绝吧?
凉凉心里打了个突,她想到自己的梦里为什么没有颜玉,难道真的是因为宣平公主吗?
越想越急的凉凉团团转,反观阿水面无波澜,心静如水地反问她:“你可有想过宣平公主今日可是为何而来?”
这倒是把凉凉给问住了,她哪里知道宣平公主为了什么而来?虽然在外面听不清楚,不过宣平公主很显然是大吃干醋跑来找茬的吧?
宣平公主这个人的刁蛮程度以及无理取闹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凉凉之所以见过她,主要还是因为梦里她住在闵府的那段时间就被这位屡屡找过不少麻烦。
即便那个时候明知她是闵明华的妹妹,宣平公主仍然不曾放过她,换作颜玉怕是遭受不少罪吧?
院子里头渐渐没了声息,阿水把着急的凉凉按住,直到宣平公主气势昂扬地率人离开之后,她们这才赶紧回院子里找颜玉。
那时只有几个府上的婢子围在颜玉身边默默垂泪,凉凉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拨开众人。
颜玉长发松散衣裳凌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不远的地上正躺着一个装有药末的瓷碗,撒湿衣襟的与碗里剩下的药汁相差无几,顺着她疲软的身子往下看,裙子下面还淌着星星点点的血沫。
这一幕令凉凉瞬间明白宣平公主的怒意所为何来,原来颜玉总是调笑她肚皮有事,可真正肚皮来事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一时间凉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难自禁潸然泪下,然后扑倒在颜玉身上哇一声嚎啕大哭。
哪知没哭几滴泪,身下的人渐渐动弹起来,然后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奴家还没死呢,别冲奴家哭丧成么?”
凉凉呆目,望见颜玉已经自己爬起来,然后不忘把身上脸上擦一擦,嫌弃得要命:“真是,弄得奴家一身都是。”
凉凉还傻着泪目,身边的婢子已经一个递毛巾一个递水盆一个直接动手利索地给她擦了又擦,完全没有了刚刚默默围在颜玉四周掉眼泪的凄凉悲楚。
“宫里的小花朵总是这样又傻又天真,亏她想得出来给人灌落胎药,啧啧啧,却不晓得带个太医过来瞧上一瞧到底是不是真有了。”
凉凉觉得自己可能也属于又傻又天真那一卦,她居然真信了!
恍然明白过来可能是被忽悠了的凉凉围着颜玉团团转,间或想要偷掀她的裙子往里瞧,被颜玉娇羞地扳开脸:“讨厌,你要对奴家做什么?”
“……”她就是挺好奇这血究竟怎么来的。
颜玉轻咳一声,冲她挤眉弄眼小声说:“刚好这两天来月事了。”
“……”凉凉瞬间退避三舍。
颜玉捂着被甩巴掌的脸疼得嘶嘶叫:“奴家又毁容了,奴家这次是真的毁容了!等公子回来奴家一定要公子好好补偿人家才行~”
“……”
凉凉有点不确定她这是高兴被甩脸还是不高兴被甩脸,反正听着颜玉中气十足生龙活虎,凉凉扶额忍不住想——
难道说大家其实都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