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胳驼们也停止了行走,原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天,嘴里吐着白沫,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起来。
傅介子很快就发现了叫牲畜们惊诧的原因。原来,刚才还清凌凌的河水,如今变成红色的了。河水湍急地流着,上面飘着血沫’一股隐隐的血腥味,顺着河水传来。
“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苦命的脱脱城呀!”脱脱女脸色有些苍白,她瞅着傅介子,有些担心地问。
“但愿不会!”傅介子没有把握地回答。“咱们快点!”他又补充了一句。
傅介子一提马勒,一叩马刺,马没有办法,只好向前走了。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血腥味中还夹杂着呛人的焦烟味。当快走出峡口,已经能眺见远处的脱脱城时,他们看到了那城中升起的滚滚浓出了峡口,为了慎重起见,傅介子勒住马,站在一架山坡上,朝脱脱城注视了很久,直到确信脱脱城已经成为死域,杀戮脱脱城的那一支不明武装已经离去时,才率这一干人马人城。
脱脱城外边有着一小块一小块零星的田地。他们在田地里发现了第一个死者。死者是一位脱脱城的农民,正在田里劳作,一个粪兜还挎在他的脖子上。接着他们发现了第二具尸体。接着是第三具。接近脱脱城的时候,尸体更多了。
进入脱脱城,城门上城墙上街道口小巷里宫殿内外,到处是尸体,这个小小的用黄泥巴垒成的袖珍小城,在此以前,一定经过一场残酷的激烈的战斗。
在脱脱人的尸体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匈奴士兵的尸体。这样他们便知道了,造成这场大杀戮的是匈奴的一支武装。
脱脱女一直怀着一种侥幸,希望在这场杀戮中,她的父王和家人能够逃脱,像以前曾经做过的那样,但是,随着最后他们走入大殿,看见脱脱王平静地坐在他的王位上,胸前插满了箭镞,全身已经冰凉僵硬时,她终于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一个城市的毁灭,一个国家的灭亡,它将最后的打击都落到了这个还活着的弱女子身上了。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是大月氏的一支。
一百多年以前,匈奴大单于灭了大月氏,这件事我们在以前提过。然而,这个可怜的民族并不像冒顿大单于给汉文帝的文书中所说的那样,“人民巳尽行杀戮”,没有,确实没有杀完,人有两条腿,你杀他时他会跑。事先,当战争迫近时,大月氏王已将他的内宫,迕往祁连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地方,并在那里用黄泥筑了一个小城,这就是脱脱国。
大月氏人除了留下脱脱国这一支外,另外还留下来两支。一支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白匈奴”。它是迫于当时的情势,在大月氏王被杀苑以后,集体投降的。他们后来成为匈奴的一个部落。由于是白色人种,所以被称为“白匈奴”,在匈奴民族横跨亚欧非的行程中,它成为其中最骁勇的一支。
最后一支,就是那些始终没有投降,而被迫远迁他乡的勇士们。他们后来流落到了苍凉险峻的阿富汗高原,并在那里建立过强大的贵霜王朝。贵霜王朝灭亡后,这些流亡者们便又重返罗布淖尔荒原,回到他们的兄弟之邦楼兰国。
他们的蛛丝马迹是这样被考古学家地理学家人种学家所发现的。有一种古老的文字,叫“怯卢文”。它发源于古印度,后来在阿富汗贵霜王朝期间,成为官方文字。后来贵霜王朝灭亡,这种古文字也灭亡之后,它却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中亚细亚地面,甚至成为楼兰国的与汉语平行使用的官方文字。这样,人们透过重重的历史迷雾,看到了西域古族迁徙的一段秘史。
那么,匈奴王是如何知道这个世外桃源般的脱脱国的事情呢?
说来,这与脱脱国的几个鲁莽青年有关。有一夫’他们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明白了而今匈奴王捧在手中的那件酒器,正是他们曾祖父的头颅,于是,感到深深的羞耻。瞒着家人和脱脱王,他们去匈奴大营偷那一件酒器。那头颅偷到手里了没有,不知道,但是,匈奴的一支骑兵静静地跟在这几个鲁莽青年的后边,一路寻来,终于发现了脱脱城,并为满城人带来了祸端。
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中,脱脱女跪了下来。
她分开箭镞,将一张泪脸贴着脱脱王的胸膛,这样说道:“尊敬的父王,你的爱女已经完成了你的吩咐。她从中原盗来了蚕子,这蚕子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你下令吧,将它分发给你的每一个臣民。让脱脱国成为一个农桑国家,让城里城外的每一棵桑树都结出那种神奇的丝绸。”在说话的途中,脱脱女打开她那高绾的云髻,用手摩挲着,只见,那白色的蚕卵,纷纷扬扬地,像雪片一样落下。
傅介子跪了下来。至此,他才知道高绾云髻里的秘密。
一行人也都跪了下来。
后来,耆公子说:“尊贵的脱脱王,你听我说。在辽阔的西域,丝绸之路路经的地方,还有许多的国家,许多的百姓,他们也日谋夜虑,想得到这中原的蚕子。就让脱脱女,将这蚕子带去,带给我那同样蒙受匈奴铁骑蹂躏的楼兰国吧!”说完,耆公子走过去,为脱脱女重新把云髻盘好。
傅介子一行,在脱脱城羁留了一个礼拜。他们惟一能够做的一件事情,是埋葬脱脱王和城中百姓的尸体。为示隆重起见,二十个壮士还烧起一个砖瓦窑,做了许多胡服胡束的陶俑,为这位死于非命的脱脱王陪葬。公元1998年3月,当我在西行西域的途中,路经这个早已废弃的脱脱城时,还见过那些出土的陶俑。
附带说一句,脱脱城的人并没有全部死亡。就在我1998年那一次西域之行后回到西安,在西安我还见到一个姓“脱”的女大学生。开始她说她姓脱,我说就是拓跋氏的那个“拓”吧,她说,“不,是脱脱城那个‘脱’。”她来自甘肃宁夏青海交汇处,正是脱脱城左近的人。记得,我当时曾深深地感慨,感慨人的伟大,人的生命力的顽强,感慨这越过两千年的时间和空间,走到我面前的这个脱脱女的后人。
他们在脱脱城羁留了一个礼拜,尽了未亡者对亡者的最后的礼节。
在这一个礼拜中,他们用世界上最动听最真诚的话语来安慰脱脱女。安慰这个孤女的几近破碎的心灵。因此,当他们重新登程上路时,脱脱女的悲痛已经减轻了几分,而随着大漠落日险峻群山的一次次奔来眼底,脱脱女逐渐地又恢复了常态。虽然她的心里仍在滴血,但她已经能够把持住自己了,毕竟前面还有一件大事情要做。
九蛮荒地带。以及只能属于蛮荒地带的故事。小牡马被宰。绝境。锁阳,或者叫肉苁蓉,一种植物。后世的薛仁责兵困锁阳城,说的大约是这地方。脱脱女像救世的菩萨一样献身。
脱脱城的事情令大家提高了警觉,这里已经是匈奴人弯弓射箭南下牧马的地方了。傅介子要大家都把刀抽出来,放在顺手的地方。虽然匈奴人对于过往客商一般来说还是比较客气的,但是傅介子还是要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经历了脱脱城这一场打击之后,脱脱女的话语明显地少了。她依然俏丽,依然云髻高绾,只是那眉宇之间,多添了一份冷艳。她胯下的小牡马,也似乎受了主人情绪的影响,步履变得有些沉重。以至于傅介子不得不时时收住马蹄,徐缓两步,以便能与脱脱女并肩而行。
傅介子是个诚实君子,出言木讷笨嘴拙舌,他心疼脱脱女,但是好几次话到嘴边,他都不知道如何劝慰才好。到后来,也就彻底打消了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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