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格林沁是一个倔强的汉子,他给王爷做了十几年的管家从来没有过差错,得到王爷府上下的尊敬。现在他举着自己的阴阳头只求速死来解脱耻辱。他说,王爷,我说完以后您就赐我死吧,我感谢王爷为了一个女人结束对我的凌辱。我亲眼看见乔小姐缨子把一只上好的红木算盘放进这只木箧里,我小心翼翼地把木箧放进驮柜里。出了义和隆上了义和隆桥,一个后生跟在我们后面唱歌。走出义和隆十里左右,这个后生赶上我们,说他的马上带了义和隆的旱地瓜,让我们解个渴。我们吃了瓜给了他银子继续赶路,中间再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就这样,算盘就变成马粪了。
王爷说,那后生唱着什么歌?
曾格林沁说,他唱的是我们鄂尔多斯民歌,我听得懂。
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
再好的妹妹也是人家的人。
轿子起身唢呐响,
你把哥哥的心揪上。
好冷的天气好大的风,
好硬的主意好狠的心——
王爷沉静了片刻,对曾格林沁说,这事儿不要外传了。这马鞭算我赏给你。我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失去我草原上最好的男人。你起来吧,给我准备下个月的婚礼吧。你要明白,是我派你去义和隆宝山元提亲的,本王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偌大的达拉特草原养着数不清的牛马羊驼,怎么说也不多个把女人,你说呢?
曾格林沁单腿跪下说,我已经不胜任达拉特的主管,也不胜任王爷与小福晋的主婚。我冒死进谏王爷,如果继续放垦土地,失去的是整个达拉特的人心。
王爷又一次把茶壶掼到地上说,不放垦到哪里去收银子,你让我去喝西北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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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东北三省。建立伪满洲国后,向华北绥远进行侵略扩张。一年前在冯玉祥阎锡山联合反蒋战事中,因张作霖的奉军援蒋参战,冯阎联军在中原失败。晋军撤到晋绥。阎为形势所迫,宣布下野。“九一八”事变后,阎锡山趁机东山再起,担任了晋绥公署主任,集晋、绥军政大权于一身。
统治晋绥两省的太上皇阎锡山,目睹日寇侵略势力已经威胁到了山西,又察觉到陕北的刘志丹建立革命根据地,时任绥远省政府主席傅作义将在绥远有一番作为,这几方面的势力会动摇阎锡山在晋绥的割据局面,遂倡导“屯垦西北,造产救国”的口号,以御侮实边之名拨兵屯田,试图解决国内土地矛盾。为此他决定在河套地区用“办屯垦,建新村”的办法,以期改革农村土地的私有制为“土地村有制”,并在经济上实行平均发展的“均田制”。从当时的形势来看,不论是为了抗日,还是为了防共,运用军垦开辟资源,储备力量,是其谋划立足边陲而图长远之道之必须。
义和隆的人不明白,义和隆巴掌大的一个小镇子,离五里远看上去只是一个羊圈大的土围子,可这里却牵动着当时中国军政要员的神经。半夜,汽车马达声一程一程地向义和隆递过来,义和隆的地皮隐动起来了。义和桥吱吱呀呀地呻唤着,像一个不堪重负的孕妇。大后套是一个土匪出没的地方,狼山上的侯毛驴,包头的卢占魁,到了麦香果熟的时候就会走亲戚一样地来了,吃了喝了拿走,就像他们是哪一家的亲侄儿。五原设县以后,义和隆有了身上穿制服腰里别八缨子的人,土匪们也就不敢贸然在太岁头上动土。可是这个半夜,动静大得让义和隆所有的木棂窗户纸扑簌簌地响起来,屋檐下的各色家鸡一声令下似的半夜鸣叫。女人们搂紧半炕的孩子直喊阿弥陀佛。男人们裹紧老羊皮,在炕沿上磕着烟袋锅子说,慌甚,该死的娃娃朝天,今儿不朝天明儿朝天。说到底义和隆的男人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不管谁来了,都是冲着大后套的地和渠,如果没有地和渠,谁来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呢?
大卡车一连几日陆续来到义和隆,拉来了一批批青壮年,卸在国民军的旧营盘里。于是就有负责人走进王柜。王义和站在老柜的正房前,二拳相抱,做欢迎状。他身穿阎锡山送他的那件旧马甲,留着清淡的胡须。他的腿脚好像略有不便,他的腰挺得很直。阎锡山的人来了,他的二儿子王也天也就很快有下落了,王家在这一年所发生的一切该告一段落了。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些人面前打听他的儿子,尽管他包括后院所有王家的人都想知道王也天的下落。儿子不能让他骄傲,但他得指望着他的儿子。他抬起手里的拐杖指指王柜的大门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哈哈哈!他仰天张开的嘴没有闭上,他觉得一股凉气从脚板底腾起,直抵后心,他的四肢麻木起来,像树枝一样僵了。他本来还想说,在大后套有啥事尽管找我王义和,我要那么多牛马干啥呢,我要那么多粮食干啥呢,那么多的东西死了带走得多大的棺材呀,人活着不是只为了个肚皮,脸皮才是最打紧的呀。可是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他想起了也玉的母亲,他把她从房梁上放下来,她为他生过三个孩子的身体就像他现在一样僵冷,她曾经红火圆实的躯体即刻就空了。一个绝望的女人只能用僵冷和空洞表达她的绝望。可是他王义和不能绝望,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徒弟苗麻钱的双肩还挑不起连环渠。如果没有渠哪有他王义和在河套的名声,又哪来这么多人到河套讨生活,他不能死啊。两滴冰冷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滚过,他知道他还活着。可也玉发现了爹的异常,向她的爹扑过来。看到她的爹用一种接近于乞求的眼光看着她。这种眼光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最后的一点自尊,向亲人发出的哀号。也玉抓住父亲的手马上就放开了。她转向客人们,对他们说了一些什么,客人们就告辞了。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老了病了不中用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倒下。也玉抱住了爹,爹就像一个孩子跌在她的双臂上。
王家在达拉特王爷府失势后,也玉曾自告奋勇地携她的二嫂及侄女到达拉特王爷府去说和。两个女人骑着高头阔马带着千两白银来到达拉特王爷府,王爷对王家的人早已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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