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只能称作回忆了,连我也惊讶,从那时到现在,一晃眼,竟然十八年过去了。历历往事记谢飞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月,坡上的包谷和水田里的谷子,都已收割殆尽,田土翻犁过后,在遥远的黔北山区,便进人多雾多雨的冬闲时节。山里的老百姓经历了一年的忙碌,守着树麽瘩火歇下来,好动的汉子们有的钻进煤洞去挖煤,有的干脆呼伴结伙,到树林里去打野兔、猎野猪。其他知青有的回上海,有的去了县城的五小工业,唯独我一个人,还留在寒冽浏的寨子里。我们栖居了几年的知青点茅屋,早已破烂倒塌,生产队安排我住在新盖的一间砖瓦房里,那是一间厢房,足有二十几平方米大小,前后两扇窗,一扇面对着寨子里的分配点大院坝,一扇朝着莽莽苍苍的山野,风景很好看。窗上安了钢筋,却没装玻璃,穿堂风日夜呼呼地从屋头刮过。晚上,我照着当地习惯,用两只大斗笠,把两扇窗户堵上,保持一点室内的温度。睡着冷,在两床被子上头,我又堆上蓬蓬松松晒干的谷草,倒也能找到一些暖和的感觉。白天就惨了,为了使屋内有亮光,我必须把窗户上的斗笠取掉,而斗笠一拿开,亮光是进屋了,呼啸的山风却吹得人不住颅抖。城市的读者要问了,生产队没配玻璃,你就自己不能买来配吗?是啊,问得好。我能回答的是,在偏僻的山乡,没玻璃好配,十来里地外的街子上没有,四里之外的县城有没有,我说不上来,不过老乡告诉我,你从寨子上走五六个小时赶了去,首先那店子开不开就没保证。于是,我只能这样维持着。在屋内转了多少个圈圈,我终于想出了和山风斗争的办法。为了欢迎亮光进屋,我取走一个窗户上的斗笠,另一个窗户仍然堵着。同时,我找来砖,去河边的滩地上抬来河沙,和铁匠铺子里的铁砂混合拌在一起,做成一只大炉子,烧起煤火来取暖。虽然只有一扇窗子透风进来,我乡里的风,还是冷得我时不时总要跳起来跺一阵脚。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写着一本长篇小说《绿荫晨》(顺便说一句,这本小说于一九八三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过一天算一天。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那年秋天,我从生产队里只分到一百四十一斤湿谷子,把它晒干打成米,充其量也不过一百斤,一百斤米只够我吃三个多月,而进人冬月,我巳吃去了一半。为了节约粮食,我和山寨上所有的农民一样,一夭吃两顿饭。那时候年轻,饭量大,菜又没多少油水,两顿饭之间间隔的时间毕竟长啊,肚子时常饿得咕咕叫,几乎每天都有一两个时辰,我都要体会一回饥火如焚的感觉。天在落雨,不知为啥,那年的雨期会拖得这么长,从十月里一直绵延进人冬月。时近黄昏,寨子里静极了,除了那如织的雨水声,儿乎没有其他声音。我还在写小说《绿荫晨曝》的第十四章,在这一章里,故事将进人高潮,突然有人敲门,把说不清是写得昏头昏脑还是饿得昏头昏脑的我惊醒过来,我不由得有些恼火在村寨上我闭门写小说是尽人皆知的事,况且我是耕读小学教师,寨邻乡亲们比较尊重我,尤其是在我写东西时没人会来打搅我的。我去把门打开,站在屋檐下的是我的学生水发,他兴高采烈地扬着一封信:“叶老师,你的信!”信是北京电影学院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