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年的大旱,终于酿成了陕西历史上的大灾荒、大饥馑。1929年(民国18年)春季,素以粮仓著称的陕西关中地区,开始饿死人了,陕北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穷人吃光了树叶草根,啃光了树皮,青黄不接的春二三月,光秃秃的山野里,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了。体弱的老人和孩子首先开始水肿,随即便倒地死去。开始,人们还在就近的山坡上挖坑掩埋饿死者的尸体。到后来,死的人太多,死尸便到处曝横着,成了饿狼和野狗的食物。卖儿卖女成风。不断地便有人吃人的传闻,人们听了已经不觉得那么可怕。尚还存有一口气儿的,便开始逃荒。绥德一带的老百姓,有的朝东边逃,挣扎着想过黄河到山西去。有的往西走西口,想逃到宁夏去。于是在黄土飞扬的官道上,整天都能看到川流不息的难民。许多人走着走着,一头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后面走过来的,嫌他(或她)横在道中误事,便合力把死人拖到路边去。沿途随处都能见到死人,惨不忍睹。
这天,马文瑞到义合镇去巡视工作。路遇一家人,男的骨瘦如柴,光脑袋,眼球深陷进眼眶子里,远远看着像一副骷髅。他咬牙挑着两只筐子,一头是口锅,另一头是两个面黄肌瘦的猴娃娃。婆姨拄根棍子跟在后面,蓬头垢面,奄奄一息。见他们走来,马文瑞闪到路边,眼看着这一家人慢慢踩着黄尘随着逃难的人群朝前挨去,心想,这一家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身为共产党人,眼看着民众在饥饿的死亡线上挣扎,马文瑞心急如焚。他心想,陕北虽遇大旱,但并不是没有粮食,大量的粮食在地主的粮仓里存着,如绥德的安景荣、柳砚琢、王文卿,榆林的高宗山、王汉屏、李正斋,米脂杨家沟的马家,还有各县的中小地主,手里都有粮食。这些家伙,每一户存粮都在几十石或百石以上,哪一户的存粮也够一个村子的穷人吃一年。这些黑心狼,在灾荒年月,他们不但不发放一粒粮食赈济饥民,反而利用灾荒,想出许多办法趁火打劫,发家暴富。那些大地主往往借名“筹赈”以自肥。中小地主则乘机贵卖粮食,贱买土地,跃上大地主的阶层。农民对他们恨之入骨,但又无可奈何。文瑞觉得,组织饥民开展大规模斗争的时机已经成熟,应当尽快行动起来,救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把饥民心中的反抗烈火点燃起来,同地主和官僚斗争。
此前不久,中共绥德县委改组,这给马文瑞的工作带来了新的考验。中共陕北特委决定,原县委书记白乐亭调米脂县工作,宣传委员赵通儒调清涧县工作,绥德县委由周发源接任县委书记。冯启明、胡永华分别为组织、宣传委员,马文瑞继续担任县委常委兼团县委书记。
马文瑞找周发源汇报情况,建议县委尽快组织饥民斗争。周发源听后,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打着官腔说此举事关重大,得向特委请示,要慎重对待。”火烧眉毛的事情,便这样搁下来了。
周发源这个人,与白乐亭相比,文化程度、领导水平和党性原则都大大不及。他出身商人家庭,虽念了些书,又在大革命时期入了党,但他的人生观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造。他的头脑里装了一些马列主义的词句,但灵魂仍然还被金钱利欲迷惑着。他担任县委书记后,首先向组织提议以个人名义在绥德城里开办一家商店,说是便于掩护身分,开展秘密工作。为办这个商店,不少党团员捐了款。商店办起来,周发源摇身一变,穿起金团花的长袍马褂,戴着银丝眼镜,成了阔气体面的字号大掌柜。他整天点头哈腰,拱手作揖,肥吃海喝,忙于生意应酬,县委的工作反倒丢在一边顾不得过问了。这个周发源,开始由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革命者,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铜臭气味的买卖人。
马文瑞和县委的几名委员,起初都还以为他是为了工作在“演戏”。过了一些日子,才看出他对工作不闻不问,只是一个心眼儿做生意赚钱。
马文瑞自从向县委提出组织饥民斗争的建议,立等周发源请示特委后召集会议研究部署。他认为,此举完全符合党的六大精神,也是现实斗争的迫切需要,特委没有任何理由不采纳。但等来等去,总没有下文。他坐卧不安地等了几天,实在耐不住,就又去催问,才知周发源到山西太原做生意去了。一贯很尊重上级领导的马文瑞,对这个毫不关心民众疾苦的周发源很不满意。胡永华、冯启明两位,对县委书记的做法也很不满。他俩一见马文瑞,就发泄开不满情绪来。“出来进去找他的,尽是些生意买卖人。他除了和这些人打交道,就是隔三见五跑太原进洋货,哪有时间搞工作。”胡永华话刚落地,冯启明也说:“他这人,哪里像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完全是商人嘛。”马文瑞望着他俩,没有说什么,心想对县委书记有意见,最好找他当面谈,或在党内会议上提出来,便说:“我去找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