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深沉寂静,那明净窗台上开了有数天的小野菊慢慢凋零,淡色蕊心颤颤探出逢迎明月,空气湿润,露珠沾湿了有些枯萎的花瓣,也沾湿了梦中人的回忆。熟睡中的男子满头墨发被汗水浸湿,前尘往事,梦中朦胧。
梦里依稀中,遥见那一年,他撑了朱伞一身素衣站于乌篷船头,偶见前方伊人,绝世而独立,在白墙灰瓦下掌了红灯,清晨薄雾飘散,清风轻抚,路人匆匆,涟漪惊晨,梦中人现于红尘。只见她低头姿势轻轻,头顶绿荫繁茂,一支欲绽不绽的蔷薇自白墙灰瓦间探出头来,娇嫩无比。她在花下的娉婷身姿让人想起岸边那纤细的垂柳,清晨熙攘晨光镀了她一身明媚光华若似夏花,花细致,人优雅,只惊觉那一幕,美妙如画,他便那样突然勃然心动,执笑,对前方伊人微微颔首,一生红颜,再无她人。
梦里恍惚中,忆起那一年,新婚之夜,合卺交杯,新娘子红妆娇艳,唇如娇花目似明月,对着新郎轻声细语,“夫君,当我牵你衣袖,与你执手,我的生命便尽赋与你,相依相伴,或生,或死。”一直深知,这人生为棋,她愿为卒,行动虽慢,可她不曾后退一步,如此勇敢。伊人,从此成了他的妻。
梦里恍然中,回想那一年,谁家孩儿呱呱落地初长成,初为人父,喜上眉梢,新生儿的双眸与他如出一辙,鼻梁却像娇妻一样小巧玲珑,睡在他的怀中不哭也不闹,似是父亲的怀抱让他有着不言而喻的安全感。看着怀中的孩儿,因信任自己所以睡得恬静踏实,满心的感动与欢喜,虽然脆弱,却能传达给他一种勇敢坚韧的力量。他怀抱孩儿坐于床榻边缘,娇妻对他浅笑,浑身泛着母性光辉更让她夺目耀眼却又是那么祥和温宁,他用贴身手帕印去她的汗水与泪水,轻声道,“辛苦了。还有,谢谢。”心中感恩,是他的妻让他的家和他的人生更加完整了,自是无比欣喜,万般自豪。
梦里惶然中,记得那一年,血漫素华山庄,那是他的家,一砖一瓦皆被染成艳丽的红,一家共五十六人口,无一生还。不等他赶回家中之时,凶手早已不知去向,山庄只剩一片火光。那本是一个桐花馥郁满城香的时节,山庄院里花墙下的凌霄本应会像往年一样开得火艳,高达数丈似可攀云,可却自此随了他那曾经幸福满室、欢笑满堂的家消失殆尽,再也不复存在。
梦里木然中,这一年,单寡孤身,飘零于江湖之中,众多故人纷纷来寻新仇旧恨,他疲于应付,只能让那时光渐逝,记忆交错重叠,时常会忆不起自己到底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时常又会想起,原来他还有些事,并未完成,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梦中满眼的红色循环交替,晃落了他一地心碎,伊人的红灯、娘子的红盖头、孩儿的红肚兜、蔓了满山庄的血与火光,从喜至悲,人生起落,竟是这无边无际的红在蔓延,使他不得不忘却一些他不愿记得的疼痛。
感觉有着不明所以的忧郁哀愁渐渐将他周身包围,犹如一张大网将他捆绑,挣扎不开,亦无法释怀。他猛然睁开双眼。气息不稳,拼命呼吸着这夜阑中带了些迷雾的清新空气,努力的调匀紊乱的呼吸,忽而闻得怀中熟睡着的小孩儿身上散发着的淡淡乳香,便想起自己的孩儿也曾这般满足而信任地睡在他的身侧,即便孩儿偶尔彻夜啼哭,他也觉得温馨与欢喜。
“何人在此?”
感觉室内多了几道陌生的气息,华素下意识中搂紧了怀中的奶糖,一边将自己全身的内力瞬间调至防备状态,一边暗责自己怎么会变得那样迟钝,现在才发现不妥。来者共有七人,若是旧人寻仇而来,即便拼上性命,他也要护得奶糖周全。
锦离见华素这副防备的模样,知道是自己的人惊动了他,不得不现出身形。站于床榻后方被黑暗遮掩的位置,十分恭敬地解释道,“公子见谅,我等是夫人和小公子的贴身侍卫,专职保护主子们的安全。”
这位武林盟主——华素虽为江湖中人,而锦离一直身在宫中,偶尔出宫替主上执行任务之时也曾听得华盟主的事迹,世人有形容说华盟主「安然,随心,随性,随缘。」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如此恬然自安的心性,锦离虽不是十分透彻,但隐约觉得有些羡慕,所以对于这位武林盟主,锦离却是敬佩得很。
而见华素从一开始防备的时候,下意识就护着身侧的小主子,他对华盟主的敬佩转而成了敬服。
“你们是暗卫?”
“是。”
华素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才慢慢省起这几人从一开始就对他和奶糖并没有泛起任何杀意。故难免他那么迟才发现,华素渐渐松懈了防备,看了看奶糖仍在熟睡的模样,没被自己惊醒,总算松了一口气。
“各位,辛苦了。右侧梁角之上和窗下之侧的三位,气息隐藏得还不够彻底,有待加强。”
原在华素口中所言之地的三人,心跳忽而漏了一节。
他们三人是金羽中新替上来的暗卫,出宫执行过的任务不多,此次受命保护主母和少主的任务是极重要的,不得有半分差池。
可即便他们已十分警惕,没想到在高人面前还是不堪入目。
三人同时回道,“谢前辈指点。”声音从暗处响起,如若鬼魅,却不带丝毫不敬。
华素闭上眼睛,“客气了。”
锦离向华素恭敬鞠躬行了一礼,便退回自己之前所待的位置。
挂在空中的明月仍旧明亮,透着风情无限,窗台野菊却在夜色氲氤的水汽中渐已萎靡。
这一夜,华素再也无眠。
……
早上顾美美过来唤奶糖起床,自然不知昨夜华素房内发生过的事。
她来到华素的房间,敲了敲房门。
没想到来开门的,却是昨天受伤严重仍需卧床的华素,今天看他竟已精神抖擞,着装整齐,如果不是脸上仍有包扎着伤口的白纱布,任谁都看不出来他前一天曾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
“早啊。”顾美美笑着跟华素打招呼。
“夫人早。”华素向顾美美微微颔首,身姿优雅,随即让开了位置让顾美美进入内室。
“麻咪,噗噗。”奶糖看见母亲大人进来,好一阵兴奋。
顾美美见奶糖早已起床,并且乖乖地坐在桌子上吃早点,只见他左手拿包子,右手拿烧饼,面前还摆着各种小吃。
不知道是否错觉,顾美美见奶糖的气色相比昨天好了许多,转身一脸佩服地看着华素,不由地竖起了两只大拇指,“你真神奇,这小子今天居然不赖床了。”
华素浅笑,“只要人体中的经脉打通了,内息自行循环,作息时间就会比常人缩短三分之一……只是,我看小公子筋骨确实不错,但底子却不是很好,不知以前是否出过什么意外?”
“原来如此!”顾美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坐在奶糖身旁,接着一把抢过奶糖手中的包子,堪堪嫣然浅笑道,“乖儿子,给你个机会孝敬妈咪,不用客气道谢了哈。”随即咬了一口肉包子,包子入口松软,里陷肉汁饱满,油而不腻,齿颊留香,“嗯……这包子味道不错……我怀孕的时候中过寒毒,那时候我爹爹说挺严重的。”满足地咬着肉包子给华素解释道。
“麻咪,给你。”
顾美美前半句对奶糖十分‘温柔’的笑脸,吓得奶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觉得惊悚,连忙把桌子上那一笼离他最近的包子非常慷慨地全都推到顾美美那边去了。
“连顾医仙都说严重,那的确是严重了。”华素了然,“不过夫人放心,小公子这一年用的洗髓草倒是罕物,这倒弥补了不少身体上的不足。”
“好吧。”顾美美咬着肉包子觉得不够过瘾,又再抢过奶糖的烧饼,“你也别夫人小公子地叫了,江湖儿女不该拘于小节,就叫我美美吧,这小子名字奈何,姓氏你知道的,现化名何奈,乳名奶糖。”
“是,让你见笑了。”
“一起吃早点吧,丽丽很快就过来了。”
“好,谢谢。”
……
吃完早点,众人准备出发。
顾美美让锦离给华素单独安排一辆马车,直接安插在一号马车后面。
皆因奶糖说什么也要和华素黏在一起,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靠谱了,有了靠山就不要亲娘。
车队昨日从北城门入得湘城,现便该往南城门方向进发。
只是车队出到城外,怎知外面也有一队共由二十架双轮马车组成的运送物资的车队在等待,而与顾美美这队唯一不同的是,这队车队的一号马车前面竖起了一道横额,上书——离幽国戴安妮抗洪物资。
以及各辆马车上都挂有各种标语。
——心系灾区,众志成城。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积极行动起来,踊跃为灾区人民捐款!
……
字体夸张,颜色醒目。
如此标新立异的举措,很明显自然又是顾美美的杰作了。
没想到她昨天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居然就被她捣腾了这么一队车队回来,如此大张旗鼓而又雷厉风行,看来当年被誉为奇女子的她,魄力确实非凡。
坐在前座赶车的风柒倒是一阵错愕,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情况,他望了望坐在身旁的锦离,眼中透着丝丝不解。
“这是夫人吩咐的,这物资车队是在湘城中筹集到的物资,以后习惯就好。”锦离淡淡地给风柒解释道,如果不是他昨天需一路跟随暗中保护夫人,怕且今天他也会像风柒一样讶异了。
锦离指挥了湘城车队混插在京都车队之中,因夫人说了,湘城车队的标语必须足够醒目,最重要的是要吸引旁人的视线,这样以后大家对于募捐这事,就不会太过陌生,虽然不能完全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这种行为就叫「打广告」。
天知道这是在宣传募捐,还是在为戴安娜炒作呢——坐在二号马车里的奶糖趴在窗子上看着忙碌的众人,翘起小嘴噗噗两声,不表示否定,也不代表他肯定,他妈咪的想法,非一般人能揣摩得到的,而他轩辕奶糖这么天资聪颖的人就除外了。
这时,一名老者站在华素的马车前,双手恭敬地奉上了一个被黛蓝色麻布包着的小包裹,“华公子,有您的快递一份,请收件。”
奶糖一个好奇,掀开马车的前帘,看到老翁手中的小包裹,先是对老人家呵呵笑着,然后小爪子不安分地从老翁手中把小包裹抓了过来开始研究,华素也不恼奶糖的趣致举动,虽然不知道快递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指的是这个小包裹就是了,对着老者礼貌地拱了拱手回道,“劳烦老人家了。”
老者面带慈祥笑容,对华素微微颔了颔首,便退了下去。
奶糖动作有些笨拙地拆了外层包着的麻布,里面的物品露出轮廓,是一个雕工精美的木面具,奶糖双眼瞬间泛起了闪闪星光,“哇咔咔……好帅帅……”
花榈木呈深紫黑色,表面有着缎子般的光泽,同时散发着一阵阵清芬的幽香,让人闻着精神舒爽。只见这面具造型独特,雕刻线条流畅不失大方,是上好的工艺品,堪堪只有华素半脸大小,奶糖拿起手中的木面具在华素脸前比划着,然后迫不及待地帮华素戴在脸上。
木面具遮挡住了华素受伤的半边容貌,将原本就俊美绝伦的五官凸显得份外鲜明,七分温柔中带了一分性感和两分神秘,显得华素更是出尘莫及。
奶糖大大方方地留着哈喇子观摩眼前的美男子,忽而仰天感叹,忽而垂头深思,真是好一副人不风流枉少年的画面——只见这厮忽而抬首抽风大笑——
“哇哈哈哈哈……”
决定了!!!从此以后这华美男子就是我要追随的目标……
此时此刻的轩辕奶糖完全将他最亲爱的父皇大人给抛诸脑后了……
只是,华素望着手中的「工艺材质证书」怔怔出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