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能生巧

80 第八十章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番外

    元煦三年的夏末, 陈太初在伏羲卦台的龙马洞中入定了七天,漫步而出,正是夕照渭河的十分, 他立于高岩上俯瞰三阳川, 心中一片清明。

    渭河缓缓而流, 夕阳将河水镀了金。滩中那近两丈高的大石在夕照下五彩缤纷, 傍实中虚, 非圆非方,似柱似笋, 宛如龙马真图,又如太极本图,正是伏羲卦台最有名的分心石奇观。

    昔日河水翻腾, 龙马负图而出。伏羲画八卦, 解太极阴阳。一幕幕, 恍如亲见。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在陈太初眼里, 岁月流逝,空间转换, 千年万年, 不过一瞬。领略到这无穷奥义, 却对世间花草树木凡人俗事多了慈悲之心。一花开, 一叶落, 皆有“道”。

    陈太初静静凝视那分心石, 想起过往, 自己的待人处事,来自于父母的言传身教、四书五经的经义熏陶,还有军营中被磨砺出的本能,但一言一行,不免存了塑造之心。“陈太初”这三个字,令他不容有失。任性和恣意,从来都被他约束得极好,他亦从未让人失望过。

    只有母亲曾经感叹过,太初若能更像个孩子就好了。

    入道以后,才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不只是怜惜他少年老成,严于律己,更是可惜他抑制了那一分本心真我。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1

    想起远在汴京的母亲,陈太初神色温柔,唇角轻扬。母亲的道心,是入世。她不喜应酬,便不应酬;她不喜往来权贵,便不要诰命。她对她自己,从来都是顺应本心。而她对父亲对他们几兄弟,并非仅仅因身为“母亲”一职而不得不付出,更是因为她愿意。无论在秦州还是在汴京,无论父亲是一介禁军还是殿帅太尉,她一如既往甘之如饴。

    若是自己离开了,母亲定然会伤心不少日子了。心随意动,一缕神识,疾如闪电地抵达千里之外的京师。

    汴京西城太尉府的后宅正院的罗汉榻上,魏氏正对着一旁还未满三周岁的陈长安小娘子苦口婆心:“是四姐姐,不是四哥哥。”

    陈长安刚沐浴过,软软的头发还有些微湿,乖顺地垂在肩头,宛如一朵芬芳的小茉莉,她正埋头和手中的九连环厮杀,听到母亲的话,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姐姐。”

    坐在她身边小小少年郎,伸手将剥好的葡萄用银签子插了,凑到小人儿嘴边,笑眯眯地道:“不要紧,姐姐哥哥都一样。小五乖,来吃葡萄,记得吐葡萄籽儿。”另一只手已平摊开来等着葡萄籽儿。

    哈哈,气死四姐才好,明日还得一早来接小五入宫去玩,下了学就能看见四姐那张又酸又苦的脸,解气。

    陈小五眨眨眼,将葡萄吞了,才努了两下,豁啦一声,九连环最后一个被她解了开来。小人儿高兴得不行,眼睛晶晶亮:“开了——开——”

    葡萄籽儿骨碌滚下去,呛得她直咳嗽。

    魏氏和赵梣吓了一跳,赶紧顺她的背。

    小五却呛得眼泪直流,小脸通红,手中九连环啪塔掉在榻上,小手抓着魏氏的袖子。

    赵梣急得一头汗,面红耳赤,他曾经中过毒,对咽喉难受有着切肤之痛,又是自己给她吃的葡萄,立刻掰开小五的小嘴,伸了手指进去抠。

    小五干呕了两声,直摇头。魏氏心急如焚,汗毛直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小五的双腿,将她头朝下抱了:“十五郎,快拍她的背。”

    赵梣咬着牙边拍边喊:“快吐出来。”

    一旁的女使和侍女们都吓得不行,倒水的,取饭的,拿银匙的,却没一个能帮上忙。

    魏氏眼看着小五的小手垂在榻上没了动静,手背上一个个小涡涡早间还被她一个个亲过去,她眼里水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嘶声喊着:“快拍!快拍。”

    “出来了!”赵梣大叫了一声:“吐出来了。”

    惊魂初定的魏氏将小五平放到榻上。小五眨了眨眼,咳了两声,小手摸上娘亲的脸:“娘——不哭。”

    赵梣捡起那颗害人的葡萄籽,恨不得捏成齑粉,捏得手掌都疼了,那葡萄籽依然坚硬无比,他恨恨地将它丢在一旁的盘中,这时才觉得脸上一片沁湿,眼泪滚滚而下。赵梣胡乱拭了几下,转过头望向榻上在魏氏怀里的小小一团。

    小五眼睛鼻头通红,从魏氏怀里钻出个头来:“梣哥哥,你也不哭。”

    女使赶紧递上两杯温水:“小娘子快喝口水。娘子也莫急,已经拿了郎君的名刺去宫里请方医官了。”

    魏氏拭了泪,喂小五喝了两口水:“喉咙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晚些和你方哥哥说。”

    小五摇摇头,左右看看,忽地喊起来:“二哥——二哥?”

    魏氏和赵梣都一怔。

    小五看向魏氏:“娘,二哥回来了。”她一双大眼,还带着水光,灵动如常,小脸十分认真的模样。

    “二哥——二哥!”小五有些委屈,屋中十多个人,没一个是她的二哥。

    魏氏看着女儿,想着是不是吓坏了,要不要去大相国寺请大师来念念经。赵梣也脸色发白,握紧了拳头,想着都是自己的错,无论小五怎么了,他都会担起责任的。

    两人却看见小五忽地笑了起来,小脸似乎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上蹭了蹭。小五散乱的发丝也变得顺滑齐整起来。

    屋里的侍女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腿软欲跪。赵梣眼睛扫了一圈:“全部退下。”

    他虽只有十岁,却是大赵最为尊贵的亲王,自带一股贵胄威严之势。众女使侍女看了看魏氏。魏氏点点头挥了挥手,她们才福了福,鱼贯退了出去。

    魏氏伸出手把小五抱了起来,顺着她目光看向一旁,心头别别乱跳,传言说婴童三岁以内天眼尚在,能见鬼神。太初修道,她是知道的,自从穆辛夷出现后,古怪的事不断,她也都听太初一一说起过,春日里那孩子走了,太初还是常去穆家,她也给太初写了好几封家书,却从没有劝他回来。她明白,太初不需要人劝,他要走得路,他一定会走下去。

    只是,他是兵解了还是坐化了,才救了小五这一回?

    “太初?”魏氏心痛难忍,含泪低呼道:“你这是成了神仙还是鬼怪,为何不让娘知道?让娘也见一见你啊,爹和娘都很挂念你——”

    一阵微风拂过,似有千言万语。

    “二哥给娘请安了。”怀里的小五伸出小手给母亲擦泪:“娘,不哭。二哥好。”

    魏氏紧紧搂住小人儿:“你二哥他自然最好——”

    一双无形手臂将她和小五轻轻搂住,似安慰,似依恋。魏氏哭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要带着小五去秦州。明日就去。那是她的太初,她的儿子。她要去看一看。

    小五依依不舍道别:“二哥万安。小五最乖了。”

    赵梣倒没被吓到,他看着小几上那放葡萄籽的瓷盘,面色古怪。里头十多个葡萄籽,俱已碎成了齑粉。

    夕阳慢慢沉入渭河之中。

    陈太初负手望向不远处一片粉红的天空,微微笑了起来。

    这七日里,他见了太多世界,白驹过隙,有的世界有他陈太初,有的却没有他陈太初,在有他的世界里,却也可能没有阿妧,或是没有小五。即便是有他也有阿妧,那阿妧又似乎不是他认识的阿妧。时间交错,朝代也似乎各有不同,甚至有些世界,人得以借助器具,在空中飞,在海底行,也有人往那无边星际探索。更有各种神识,往返于不同时间空间之中,与他错肩的刹那,各自心领神会。这许多个不同世界,看似相互关联,实则毫不相干,却并存于浩瀚宇宙之中。

    曾以为,了却阿昕之逝和辛夷之憾后,道心终能圆满,但却离真正的圆满还有一丝之差。

    他还是心怀憾意的,而这点遗憾,还藏着一丝贪念。因此他一直并未顺从本意去圆。

    何不试试?

    天色渐暗,粉红的云霞渐渐转为深蓝,没入山的那边。

    高岩上的身影却巍然不动。

    ***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馄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包包头。身旁的赵栩正盯着手里断箸强压着怒火。

    观音院门口人声嘈杂,各色摊贩正卖力地招徕生意。凌娘子手中的竹篱上下抖动甩了几下,将馄饨倒入白瓷青边大碗中。

    九娘推开大碗抬起头,心满意足,笑眯眯地看向赵栩,小短腿一伸下了地,不怀好意地道:“我吃好了。”

    阿妧,许久不见。你才七岁呢,不过看起来还是只有四五岁的模样。

    陈太初站了起来,弯下腰,一伸手便将她抱了起来:“走,我送你回家。”

    怀中的软糯糯小人儿僵住了,死命往地下挣:“表——表哥,我有腿——”

    陈太初微微笑。这个阿妧,还是那个阿妧。

    赵栩冷笑着将断箸搁下:“让她跟着跑才好。”

    陈太初将九娘往上托了托,把她的小手搁到自己的肩膀上,看着她柔声道:“你吃得太多了,跟着我们走不了几步就容易肚子疼。而且你娘一定急坏了。”

    九娘的小身子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了他肩窝中,朝赵栩皱了皱鼻子:“我不跑。太初表哥真好。”

    “哼。”赵栩冷哼一声。

    木樨院还是那个木樨院,陈太初和赵栩道别后,抱着九娘匆匆走向翠微堂,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他留意到那个正在喂鱼的一个女子,慢慢停了下来。

    青玉堂的阮氏,后来在阮玉郎事败当日,触柱身亡。此时的她,还被软禁于青玉堂中,最远只能止步于这个小池塘。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陈太初正在看她,起身慢慢回转,消失在门口。

    “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垂眸,看到九娘浓密的羽睫在昏暗灯光下眨了几眨,不由得又笑了起来:“好。”

    九娘眼睛一亮:“表哥,你能说是在观音院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请,下次我给你十文钱。”她低头捏了捏自己腰间的小荷包,红了脸:“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的心又软又酸,声音更温和:“要不,你有什么好吃的,能抵那两文钱?”

    九娘转了转眼睛:“我有糖,西川乳糖呢,能抵两文钱吗?”

    “拿来我尝尝,好吃便抵了。”陈太初莞尔。

    凑近鼻子的帕子带着浓郁的奶香气,一共才两颗糖。九娘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乳糖会黏牙。

    他知道,他不爱吃糖,西川乳糖会黏在他牙上,后来他其实常去买一包西川乳糖,偶尔含上一颗,很甜,又很苦。

    陈太初看着九娘拈起一颗糖,却直接放入了她自己口中,小脸瞬间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讪讪地拈起了另一颗送过来。

    陈太初忍着笑含了糖,抿了抿。他早已不会再被乳糖黏住牙了,却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九娘哈哈地笑:“黏住了吧?别担心,用舌头顶几下就好了。”她右脸颊被糖撑得鼓了一块出来。

    陈太初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一块:“我收你八文钱,吃了一颗糖,还有一文在这里,九娘你还欠我一文钱。记住了。”

    九娘眨眨眼,似乎后悔莫及。

    提灯笼的婆子赶紧加快了步伐,心想太尉府果然穷得叮当响,这么好看的陈衙内,连一文钱都要计较,真是……

    陈太初大笑起来,说不出的畅快,大步往翠微堂走去,夜色已浓。 166阅读网

    </p>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