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留步！”

    文麟疾步跑到王副将面前，后者见到他吃了一惊，客客气气行礼道：“参见三皇子殿下。”

    “将军不必多礼。”文麟托住王副将双臂，四下环视，而后道，“将军脚步匆匆，身边也没有宫人引领，不知是要急着去哪儿？”

    “这……”王副将面色略显为难，显然是受到欧玉将军的嘱托不能乱说话。但三皇子在北境军中学习军务时对军中大小事情很是上心，不会轻易被蒙骗过去——更何况皇宫重地，欺瞒皇子可讨不到什么好处。左思右想良久，王副将艰难道：“臣有急事要向皇上禀报，此事事关重大，欧玉将军不让臣告与他人，还请三皇子殿下恕罪。”

    “副将这是说的哪里话，”文麟笑道，“如今我不在北境军中学习，本不该问这些事的。只是此前在军中颇多受到将军照顾，故而看到将军背影就匆忙追上来，忘了军纪严明。将军说急着见皇上，可皇上现在未必在太极殿，不如我陪着将军一同到瑶贵妃殿前，皇上十有八九会在那里。”

    “那就有劳殿下了。”王副将不疑有他，跟着文麟绕进后宫内院，不到一刻便来到瑶贵妃殿前。正巧文华出来，看到两人愣了一愣，随即反身回殿内道：“父皇、母妃，三弟和北境军的王副将来了。”

    “咦？”文帝挑眉，“叫他们进来。”

    王副将跟在文麟身后，给皇上和瑶贵妃行过礼，起身道：“臣有要事向皇上禀报。”

    “要事该到太极殿找文官奏报后让宫人前来通报，怎么悄没声的闯进内院，难道你当自己是欧祺那般的小孩儿吗？”文帝教训了王副将两句，又看看文华与文麟，挥挥手命贵妃及宫内左右退下，这才继续道，“欧玉这段时间前往边关巡视，你们就什么规矩都忘了。等欧玉回来，朕看欧祺又要挨一顿好打。”

    王副将面上渗出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不尊礼数擅闯后宫，请皇上治罪！但，但此事与鸣凤将军无关，还请皇上饶了他啊！”

    “呵，”皇上也没让副将起身，冷哼一声，“有什么事快说。”

    “是。”王副将道，“昨日晚间臣收到欧玉将军快马传书，说凉城一带因为与北境各国的通商，数城的百姓都感染了北境的寒症。感染此病的人白日与常人无异，但太阳一落山就开始发热咳嗽，起初十来天得病的人只当自己感染风寒不以为意，但在十五日左右患病者会迅速开始消瘦，腹泻不止，最终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又染上其他诸病，数病齐发不治身亡。只因我国国内从没有得过此病的人，故而一时间欧玉将军带去的军医也不知道该如何医治此病，欧玉将军几次向北境商人讨要治病良方，但对方不是说不知道就是漫天要价，欧玉将军认为此病的流行说不定是北境小国有意为之，所以传书请皇上拿定主意。”

    “什么主意？”

    “是否要发兵北境，用武力威吓他们，让他们交出药方。”

    “胡闹！”文帝怒喝一声，将手中茶杯狠狠掷出，“北境四国局势才稳定不久，人民必定勇武好战，此刻我们发兵不是主动向北境诸国宣战么，他们还不联起手来对付我朝？”

    王副将磕了个头，朗声道：“欧玉将军也考虑到这一点。但如果不尽快找到药方，北境数城百姓的性命堪忧，将军只怕届时军心、民心动荡，边境不稳！”

    文帝思量片刻，沉声道：“欧玉他打算怎么办？”

    “将军认为疫病还有转圜余地，此时最重要的是有一道旨意来安定军心、民心，最好是能在疫病感染到军中之前把它截断。”

    “军营尚无人感染？”

    “是，”王副将道，“今春天气与往年大有不同，鸣凤将军一个半月前快马传书让将军备了许多清热解毒的草药，还亲自请太医写了能增强体质的药方，所以将士们都还好，没有染病。”

    “他倒机灵，”文帝笑道，“那么，这一次边城之困，他可提出什么办法？”

    “臣还未去将军府过问。”

    “罢了，”文帝摆摆手，“他手上的事情也不少，此事就由朕来亲断吧。来，文麟，你在北境军学习数月，你来说说当下该用何法解困？”

    文麟头皮发紧，朝着文帝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儿臣认为疫病医师难除，就算拿到药方，如何在短时间内得到数量足够的草药、给数城的百姓挨家挨户发放也是问题。不如先将得病者同健康者分开，令疫病不致继续扩散，同时严查出入北境各城的人员，细细盘问他们的来历，拘押其中形迹可疑的人员，假以时日总能查出疫病真相。”

    “嗯。”文帝点头，不评价文麟所说的优劣，而是转向沉默的文华，试探道，“文华，你觉得呢？”

    文华抬眸，不急不缓给文帝行了一礼，而后道：“儿臣最近不曾涉及军务，因此不敢对此大事妄言。”

    “呵。”文帝轻笑一声，“你倒机灵，想赶紧把自己撇干净。朕问你，你可曾想过为什么朕选中文麟去军中学习，而不是让你去？”

    “儿臣不敢擅自揣测圣意。”

    “因为你自小就跟欧祺混在一块儿，要是把你派到北境军，你俩还不闹翻了天！”文帝道，“就算你不在军中，难道欧祺从没跟你提过行军布阵之事？若说你不懂军务，那可是欺君罔上。”

    “儿臣不敢乱问军营大事。”文华心知逃不过去，干脆道，“既然父皇有意拷问儿臣，那儿臣就斗胆说说自己的见解——儿臣以为，生病的百姓自当好生派人照看、及时供应医药，但最为紧要的还是如何转移没有生病的百姓。眼下疫病之源尚不清楚，真是由他国传来便罢，可万一是城内饮水食物出现了问题，单单隔离并不能保证还为生病的百姓的安全。不如统一安排没有生病的百姓在几处隔离观察数天，能确定没有感染疫病就让他们迁到附近的城池或去投奔亲戚也好；若隔离的几天内发病则留他们在城中进行诊治。如此一来城中对人口的查访统计有了正当理由、更容易抓到可疑之人，也能让生病和未生病的百姓都放下心，不至于因人员混住而民心惶惶。”

    “按你所说，大批人员外迁岂有不为他国探子所知的方法？如果对方知道我们已经将城中有战力的未生病之人都迁了出去，趁机犯我边境该当如何？”

    “外迁城中百姓时，可让兵士扮成城中百姓。兵士体格强壮不易染病且比常人更加敏锐，敌人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敌明我暗，我们再想处置他们——无论是找出背后主使，还是向他们讨要药方，都是易如反掌。”

    “如二哥所说，城中尽是染病之人。他国真的贸然犯我边境，纵有守军，染病的百姓恐怕也在劫难逃。”文麟出声质问，“再说北地边城非一城一省，他处见外迁人甚众难免得知疫病之事，如此人心不是更加动荡？再者说牵扯到的百姓甚多，怎么是轻易能迁走的？”

    文华笑笑，朝着文帝拱手：“三弟说的有道理，而思虑不周，还请父皇原谅。”

    文帝拍拍手，颔首道：“你们二人所说都有几分道理，却又都存在着各自问题。文麟，朕问你，一个人的性命与一座城池的性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那当然是守住城池要紧。”

    “那么一万人的性命同一座城相比呢？”

    文麟犹豫半晌，喏喏道：“若是城中无人，守住又有何用？”

    文帝不置可否，转向文华：“文华，你说呢？”

    “人命非草芥……”文华垂手告罪，“儿臣不知。”

    “城中百姓的命是命，守军将士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文帝道，“还有押送药草的押运官，派过去的医官，这些人你们有考虑过吗？”

    一室静默。

    文帝叹口气，转向王副将：“兹事体大，鲁莽决定不仅是将百姓的生命置于不顾，更是视守军将士如蝼蚁。这样，朕稍后在御书房同大臣们商议此事，未时你进宫来领旨。”

    “臣遵旨。”

    “好了，没别的事就快下去吧，”文帝道，“好好地生日宴都叫你给搅和了。”

    “臣……”

    “走走走！”文帝挥手，“还有别的事情去将军府问你家少将军去！”

    一晃到了晌午，传膳的宫人敲过三遍锣开始布菜，文帝于是转驾昶辉殿去看看四公主文婴。

    约有半刻，这边的饭菜也陆陆续续摆好了，瑶贵妃自花园慢悠悠的转回来，正看到文华坐在外间发呆。

    “华儿，怎么了，你父皇批评你了吗？”

    文华行过礼，摇头道：“没有。”

    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瑶贵妃笑笑，温和道：“君心难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文华点头：“近来父皇几次问课，都是叫上我和文麟一起，是不是，父皇他希望……”

    “三皇子渐渐地也大了，皇上让他注重学业很正常。这不，阿苏才几岁，皇上已经要特派夫子来宫内教导他了。”

    “于宫内教导？”文华讶道，“这……”

    瑶贵妃仍是微笑：“你束发之后便搬到东边，也不常过来了，自然有许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可我和文麟都是同其它公子一齐在尚书苑学习……”

    瑶贵妃笑着摇摇头，在桌边坐下，文华如往常一样想要坐在她身边，却被宫女领到相对的那一边。

    “阿苏，”瑶贵妃朝外面招招手，“快来，来母妃这边吃饭了。”

    母妃何时竟与自己疏离了？文华只希望这些都是自己想多了，希望只是因为文苏年纪太小才更得父皇和母妃的喜爱。

    过了申时，宫中晚间的乐声渐渐停歇，文帝起身，举杯示意：“众位，宴乐将停丝竹止，两个孩子的生辰时刻快到了。今夜月色正好，可愿随朕来御花园共赏月色啊！”

    “臣等愿意。”

    “好，”文帝一饮而尽杯中酒，放下玉杯，朝文麟文婴招招手，“来，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朕的长乐信王与未央公主了！”

    “儿臣谢父皇！定不负父皇所愿！”

    “起驾御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