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毕竟我决定要换个地方生活了,以后恐怕是不能常常听到您的指导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语气倒是如常,“是吗?”可也许是我眼花了,我看见她的手指正微微发抖。
“嗯,我以前从没在同一个地方呆超过三年时间。是时候换个地方了。”她一直没有说话,轻咬着吸管。表情上读不出喜怒来。我只好继续说,“可能会去欧洲呆一段时间,然后再看心情吧。”
我絮絮地说着,眼看她的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终于我词穷了,她才缓缓说道:“一个人去?”
“对啊,一个人去。”我几乎又忘了自己尚有墨镜庇佑,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但是我不想让她看到。
可她显然看破了我的意图:“你能不能把墨镜摘掉!”平日里温柔的声音,此时笼着薄薄的怒气,“你是以为自己戴墨镜很帅吗?到底是谁会戴着墨镜告别啊?”
“咳咳”我有些心虚地摘下墨镜,拿在手里,“就… 下午阳光很刺眼啊。”说着,我将墨镜递给她,试探问道,“你要不要戴一下?听说眼部防晒,可以预防鱼尾纹噢…”
“你!”她一时气结,切齿道:“本姑娘年轻貌美,还每晚坚持使用抹眼霜。干纹都没有一条,鱼尾纹什么的,还真是谢谢您记挂。”
“是是是。”我忙不迭地点头,“用最贵的化妆品,熬最晚的夜。您的皮肤最健康了。”
她并没接我的岔。我能看的出来,她在努力地平复着情绪。终于,她恢复了之前的神采,挑眉问道:“那么大作家,这次约我出来,是要给我什么临别赠言嘛?”
看着她重新变回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暗自松了口气,又稍微有点儿难过。恢复精神还是蛮快的嘛… 估计也不会有多伤心。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宽慰,还是打击自己,
想了想,我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裹,轻轻推到她面前。“给,这是临别礼物。”
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淡蓝色的包装盒上,却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平静地对我问道:“你是想让我现在拆,还是回去再拆?”
我故作平淡地说:“东方优良传统还是要践行的,你回去再拆吧。”眼看礼物给了出去,我轻松了很多,“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什么!你的书出版了?”她像被蛰了一样弹起来,忙不迭地去拿桌上的礼物。
我着实被她吓了一跳,口不择言道:“没有!怎… 怎么可能。你别着急啊。只是一本我喜欢的书而已。我要是出版了,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颇有些悻悻地将书放回了桌上,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就说嘛…”
我哭笑不得:“怎么也是给你挑的哎。”
我尽量用最平稳最轻松的语气将话说完。既不想让她看轻了这份礼物,又不想点燃她的好奇到,立马想要拆开的程度。
“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拿起来翻两页。等哪天忘了我的时候,就把书扔了吧。”
我自顾自地说,却不曾留意她的脸色是怎么渐渐阴沉下去的。终于当我说到扔书的时候,她啪地一声把书拍在桌上。
不等我说什么,她已经站了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过她那么冷的眼神:“呵 忘了你再扔?那你现在就可以拿回去了。 ”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谷十八 我们认识两年多了,我读了你这么多,这就是你向我告别的方法。让我再读一篇你的,读完了还再送我一本书。”她忍无可忍道:“你是世界教科文组织派来普及读写能力的吗?”
我差点被她骂笑了 可当我抬起头,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泪水都在眼眶打转。我慌忙想走上去拉住她的手,“不是 这篇是写”
她的笑里尽是讽意,“ 永远都是。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你去告诉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不停地给我看。”她指着我的电脑说,“你这些里什么意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吧。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就那么像你的免费编辑吗?”
我的脑子被吓当机了,膛目结舌道:“那 那我付你点钱?”
“你怎么不吃甜甜圈噎死算了???”她甩手而去,我刚想去追。却见她又怒气冲冲地回来捡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2章 姐姐的故事
我不喜欢盖世英雄,我喜欢的人是个家。用人家自己的话说:十八线家。
那时,我刚刚让再次劈腿的前任失了恋,还让自己从‘不折腾会死星球人’,褪变成一个躲在家里读书、刷剧、下厨房的“宅女”。整整四个月,我不曾迈出家门一步。
这人一宅呢,旅行支出自然直线下降,买买买的欲望也几乎退化为零。社交主要靠邮件和微信。连化妆品和防晒霜都省了。
就这样,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前任懒得搬走的七十几本杂书,我硬是达成了整月总支出200刀的历史性记录…
一个月… 两个月… 最后连美国运通的银行顾问都忧虑地打来电话,他先是爽快地亮出了几个高额offer,才旁敲侧击地问我是否外面有狗了… 噢对不起,问我是否投身了其他家的银行。消费500 送2000 r…
我在脑海里迅速将点数分别折换成了航空里程,礼品卡,以及折现。最后懒懒地说了一句sorry。
“ay i ask what is your onern, iss” 电话那头训练有素的男声,显然不肯放弃。
纯粹出于礼貌,我笑了一下:“well… it strikes that i no longer h□□e an exessive desire food”
通话被礼貌的挂断了,我重新瘫在了懒人沙发上。震得旁边白色花盆里的绿植,叶片纷纷直立,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我想销售代表先生此刻应该很懵,甚至已经将我排上了‘奇葩客户’的榜单。so what 就算我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原则缺少尊重,可一次次的恋爱也不曾对我真的友善过。真等到一拍两散的时候,从前的一切,几乎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恍惚间,前任的小小人又爬回了思绪顶端。叽里咕噜地对我叫嚣着什么。我静静地看着他闹腾,心里尽是不想抵抗的疲惫。
手机铃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hello”
“喂?你还好吗?”我很快听出了她的声音,是我和前任的一个共同好友。
强忍着挂断的冲动,我随口迎合了几句。
对方也很快就“委婉”地拐到了正题上:“那… 你真的不打算原谅他吗?虽然… 劈… 腿的确,的确是…”
她的声音也犹豫了起来。
“原谅?”我极为心不在焉地反问道:“然后再等他给我劈个一字马看看是吗?噢,体操运动员赚得可不少,他要不要试试看啊。”
“哎… 你也别说气话了。他真的是反省了。”
“哦,是吗?”我饶有兴味地问道,喝了一口蜂蜜柠檬水,“他都怎么跟你说的?”
电话那头像是感觉到了某种希望,语速明显加快:“哎,他说他从没想过失去你会这么难受,他现在特别特别后悔…”
我静静地听着了她的每一个字。无非是他如何胡子拉碴,饮酒度日,痛哭流涕… 而仅仅是想像着他可能有的样子,都足以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不得不打断了她的苦情描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我怎么就,一丁点儿都不后悔呢?”
挂断电话,我甩甩头,开始做今天的打算。说是之前追的断更了… 接下来要怎么消磨时间呢。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敲敲戳戳,我心里有些懊恼:为什么这些作者,都不能等文章完结了再一口气发出来?耍人好玩嘛难道…
就在这时,一行字捕捉了我涣散的注意力。
“此人不知何许人也,为人写意不羁,常有出其不意之举,故友人称其疯子。好轻衣,好白食,好作诗,好撕纸。好美貌,好奇思。尤好读书,不求甚解。”
没错,这就是我读到的关于十八线家的第一段文字。这个作者大大看上去很有意思啊,我心想。
也就是这样一段文字,吸引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我所有能搜索得到的,关于她文章尽数读了个遍。
后面我想起来了,这段话的版式出自陶渊明。可家为人呢,也是真好玩。文风极其清奇,脑回路也是峰回路转。偶尔还喜欢玩点儿小深沉。也许世界上还有和家风格类似的作家,可我只遇见了这一个。
长日无事,追她的文章就成了我新的期待。她的作战地点很分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还会用不同的马甲。我只能凭借一张图,一行字,这样的蛛丝马迹去找。繁琐是繁琐,但我乐此不疲。
繁琐的寄托,渐渐取代了日复一日和前任的小人作战。我把她的专栏一个个存进了e的书签栏,每天早上点开来看。有一天,她更新了如下一段话:
“我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谨慎,也更加珍惜自己的感情。因为我渐渐认清了现实:人生真的不是无限的,无论我在内心中多渴望它是。
时间是单一性的消耗品 —— 它公平地分给每个人,又残酷地要求你选择:你出现在一个地方,就不能同时出现在别处。
你选择在某人格身上倾注心思和感情,消耗掉的部分。无论是被浪费还是被带走,都不会再有机会追回。
我也是个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总是被不同的人吸引。
可是我发现,我大概也许真的不能,永无止境地沉溺在徘徊当中。因为在琳琅满目,迷人眼帘的众多选择当中,总有一个是我最想要的。
比如聪明,比如你。”
她的话,让四个月以来都不曾掉泪的我。抱着轻松熊,活活哭成了一个许愿喷泉。等终于也哭累了,我逼着自己吃下了半个金枪鱼三明治。干面包噎着喉咙难受。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经历过什么事情?
我破天荒地开始写留言,长长短短的留言。清晨时写,烤面包时写,散步时写,晚饭间歇也写。她没有固定的风格,我也没有固定的喜好。可我没道理地感觉,冥冥之中我们存在某种默契。尽管她的文章点击量从不超过三位数。尽管她可能根本不会回复。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读她的文章。或许还有一点点沾沾自喜吧?我觉得,我明白她。
可她偏偏回复了。在一个月以后,私信,极其漫不经心的口吻。
几乎是不受控制一样,我捂着脸笑了起来。
她说:我的朋友,真遗憾你会这么想。
她说:认识一下吧,我是十八线家。
记得蜡笔小新的作者说过:“假如你觉得鸡蛋不错,也不表示就认识母□□?”对于这个道理,我深以为然。我对家充满了好奇不假,可与此同时,我也并不想太靠近她的世界。
二十五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人与人之间,越靠近越看不完全。我满足于悬在一根网线之间的关系,只做她的头号读者就好了。所以我们很少聊现实中的事。
大部分时间,她会跟我讲她最近的脑洞,写到一半写不下去的故事。我会吐槽她写东西太没耐心,从不肯好好解释给人听。整个人好像活在天上一样。
大约是有才气的人都有傲骨。每次我挑刺儿,她往往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口吻。可我又总能在她下一次更新里,看到不少改动过的痕迹。
我忍不住又拿起手机,翻阅起和她昨天的聊天记录。
“我一直很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写东西啊?”
“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