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即使当时地
球环境是全球冰天雪地这种极端情况,人类在死后立刻被冻成僵尸,7~10年后也会完成白骨化。也就是说,地球末世,只可能在3028~3018之间。”
“但我们还得考虑一种情况,伊芙认定了是人类对人类自己做了什么,我们顺着她的思路,自然认为那些尸体是自然死亡或者被杀死在地球。但是,还有可能,这些尸体,是因为改造失败死亡,再被罪魁祸首抛尸回地球的。”
“虫族将半人半蛇投放到火星的行为,恰恰和那些尸体被抛回地球的行为一致。”
“如果是弃尸地球,那么,也就是说,弃尸时间,也还是在3028~3018之间,但地球末世可能更早。”
顾长安不自觉伸出手,想去触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剧痛的耳朵,但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就又把手收了回来。
他掩饰性地站起身来,走到透明化视窗前,接着道“再说说柯尼西先生。”
“虽然我们依然不明白柯尼西先生身上发生了什么……柯尼西先生说,他是三十二世纪的人类,生活在地球末世。因为接触到沙箱外的世界而崩溃,被女友背叛。”
“伊芙说,柯尼西是接触到沙箱外的世界崩溃了,连人身都出现了变化,因为被女友背叛产生了厌世心理,走入深海中生活。在3028年,伊芙到达人类灭绝的地球,并没有发现已经不是人的他,在伊芙走后,不知道什么人或生物将柯尼西捉去研究,让他更加痛苦,还混淆了他的记忆。伊芙再见到他时,为了让他不那么痛苦,将他的记忆打得更乱了。所以柯尼西误以为自己是三十二世纪的人类,但实际上,他是在三十二世纪被抓走的。”
“这就又有三个疑点。”
“第一,为什么将柯尼西先生抓去研究的人或生物,也懂得混淆他的记忆?”
“第二,按照伊芙的说法,柯尼西先生是误以为自己还活在三十二世纪,那么,他在被抓时,至少听人使用过‘现在是三十二世纪’之类的言辞,也就是说,抓走柯尼西先生的人或生物,使用的是人类公元纪年。什么人或生物会继续使用已经灭绝的人类纪年法?”
“第三,如果地球已经成为了那个人或生物的抛尸场所,为什么在3028年后,罪魁祸首又仔细搜索了地球,从深海中抓到了柯尼西先生?是什么情况让罪魁祸首又兴起了搜索地球的念头?是伊芙在3028年留下了什么痕迹,也许伊芙将她看到的尸体们都埋葬了?还是其他?”
“这些疑点总结起来,也就是说,罪魁祸首对柯尼西先生的研究,是否与后来改造出我们有关?还有,伊芙究竟与罪魁祸首——无论是不是虫族,有没有关联?”
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了伊芙与北野光。
尽管顾长安没有明说。
谢廖沙忍不住安慰道“您不要伤心。”
“我没有伤心,”顾长安依旧那么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个平和的微笑,“事实上,你知道最快的解答方法是什么吗?”
谢廖沙心里忽然一空,生出不知该如何描述的危机感。
顾长安伸出右手,平展地摊开,不知从何处汇集来的星尘,以一种不真实的浪漫方式穿透透明化视窗,落入顾长安的掌心,化作一行金色的数字。
3270 418 04:07:47
顾长安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平常得像是刚从人工智能上确认了时间。
“此时此刻,是公元3270年4月18日,凌晨四时零八分。”
他话音刚落,秒数不断变化的金色时间,准确地走到了04:08:00。
他像是随时都会穿过视窗消失不见。
谢廖沙紧走两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大校的手腕。
“大校!”
第55章
他的手,从顾长安的手腕中穿过, 因为太过用力, 瞬时捏成了一个拳头。
谢廖沙在刹那僵住了。
他拳头停滞的位置, 恰好处在顾长安的手腕正中间。
这场景违反常理, 就好像顾长安的手腕不是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 而是一个全息投影。
但这怎么可能?
谢廖沙面露惊愕,他将手张开,又一次试图去握大校的手腕。
还是握了个空。
谢廖沙的声音轻颤“大校?”
顾长安却根本没有注意,他像是没有听见谢廖沙的呼唤, 看着透明化视窗外,接着刚才说到的地方, 继续说下去“我之前一直不明白, 如果伊芙像她所说的那样关心人类,为什么不告诉人类她已知的部分真相,为什么伊芙不自己去查明,却要制造出一个我?伊芙在我们面前展示出的强大实力, 难道还不够强吗?”
“我也不明白, 为什么那个慈祥乐天的伊芙嬷嬷,会突然变成年轻伊芙那样,她的两个人格相差太大,是伊芙嬷嬷照顾我长大,我更能体会其中的根本差异,其中的差距,不是用性格改变能解释的, 她们根本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顾长安微微侧过脸颊,左眼看着一脸紧张的谢廖沙,面露微笑“现在我明白了。”
谢廖沙嗓子发干“您明白了什么?”
顾长安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说“因为我的视野发生了改变,所以我明白了。就如同康斯坦丁上校所说,‘从人变成了非人,连眼睛都和以前不一样,对事物的认识、看法,甚至最基本的观察事物的方式,都会产生改变’,他是对的。”
谢廖沙越来越心慌,他疾呼道“大校!”
顾长安伸出手,将自己的眼睛摘了下来。
摘了下来。
人的眼睛,怎么能够摘下来?
谢廖沙身形一晃,几乎要单膝跪倒。
顾长安空洞的眼窝“看”着手中的眼球,语气平静地说“人类的价值观,人类对自我、人类、地球、宇宙的认知,都建立在眼睛——大脑这一整套认知程序的基础上。”
“人眼所见的就是万物的真实吗?不是。”
“地球时代,人类都认为天空是蓝色的,因为视网膜接收的光波比例,经过视觉系统分析,在脑海中构建出蓝天的成像。那么,天空本身是蓝色吗?人类的双眼,根本无法认知出天空的真相。”
“天是蓝色、血是红色、陨石坠落、人会出生也会死亡,这是人类的眼睛所认知的真相。也就是人类认知到的万物,是自然的真相。”
“另一半的真相,是非自然的真相,是人类大脑创造的‘故事’。民族传说、货币的使用、国家的出现,这些人类大脑创造出的实物,
因为人类集体相信、口口相传并贯彻实施,逐渐也成了人类认知中的真相。”
“自然真相与非自然真相,就构建成了人类对自身、地球、宇宙的认知。”
“地球人类的价值观,就是建立在这样的认知之上——人被杀了就会死亡,所以杀人是极端错误的罪行;国家是地区人类安宁生活的保障,所以当国家安危受到威胁时,就会发生战争,而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类就会为国出征;人类会对同乡陌生人立刻产生亲近感;人类相信货币的价值,所以跨国贸易成为可能……”
“总结来说,人类的价值观,是基于人类的认知,也就是说,是基于人体的眼睛和大脑。”
“那么,如果人类的眼睛发生了变化,人类的认知发生了变化,那人类的价值观,也就一定会发生变化。”
随着顾长安的讲述,他的整个身体在不断地零碎掉落,从整体消解成部分,再由部分溶解成微粒,当顾长安的人类身体成为主控室地板上的微粒尘堆,顾长安呈现出发光的人形模样,和那时的伊芙一模一样。
谢廖沙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顾长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顾长安还能否听到他说话,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的心痛如刀割,却无能为力,又因为这样的无能为力更加心痛。
发光的人形向外走出,直接穿透了透明化视窗,毫无防护也不需要支撑,发光的顾长安行走在宇宙真空中,如履平地。
在这个过程中,谢廖沙猛扑过去,试图阻止,但依然,什么都没抓住。
他根本抓不住顾长安。
谢廖沙绝望地凝视着宇宙真空中的发光人形。
那个发光人形明明已经走入了宇宙真空中,顾长安的声音却直接传达到了谢廖沙耳中。
顾长安像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竟然平和地继续说道“所以,当我的视野发生了改变后,我明白了我对伊芙的疑惑。”
“如今的我,尽管还是毫无胜算,但并不比受到限制的伊芙弱小太多。”
“而伊芙,或者说,寄宿在伊芙身上的那个天外生物,它的强大,甚至还要超出我们的想象。”
“伊芙之所以与伊芙嬷嬷相差那么大,因为她们根本就不是我们人类理解的同一个人。那个天外生物,根本没有真正来到过这里。它也绝对不像伊芙自称的那样关心人类。”
“用一种容易理解的比喻来说,那个天外生物,和伊芙嬷嬷、年轻伊芙的关系,就好像一个人对一款完全不了解世界观的游戏产生了兴趣。这个人懒得花费时间去仔细阅读世界观的背景小说,而是尝试了几次免费试玩,每一次登陆都是随机账号。诚然,这个人一定会从前一次试玩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但这个人对
于世界观的轻视和不理解,依然没有太多改变。”
“银河系,就是这个天外生物一时兴起的游戏世界观。”
“而这个天外生物,目前的兴趣是用自己创建的外挂玩家解密和造神。”
“我们必须明白,如果这个天外生物对这个游戏不再感兴趣,想要删除游戏——彻底毁灭银河系,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所以,改造我们的罪魁祸首,是我们当前的敌人,但伊芙的存在,也许还包括我的存在,才是永远垂挂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征服号外的发光人形,似乎“看”向了谢廖沙。
听到顾长安的问话,谢廖沙像是从僵立状态活过来,他把视线艰难地从主控室地板上的微粒尘堆上移开,和发光人形对上了“视线”。
谢廖沙舔舔干涩的唇,用沙哑的嗓子诱哄道“您先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
发光人形歪了歪脑袋,像是因为谢廖沙的撒娇而微笑,又像是不太理解谢廖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