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再对简桥打一丁点儿的主意,让他受哪怕一点点伤害,”顾郁气得咬牙切齿,“我一定,加倍奉还。”
安静的病房响起敲门声,屋里的人应了一声。房门打开,走进一个人影,伸手开了灯,照亮整个屋子。瞬间亮堂的光线晃得人一下子眯了眼,等到再看清时,眼前正是送他们来医院的肖枭。
简桥坐在窗边,此时凝视着他,还没等开口,只听他问道:“处理好了?严重吗?”
“好了,不严重,”简桥应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他,估计发发善心还准备送他们回去,“谢谢你们,麻烦了。”
肖枭在床沿坐下,不顾什么客套话,长驱直入问他道:“听路浔说,你姓简是吗?”
简桥点点头,又应了一声。肖枭心不在焉地盯着他手上的石膏发愣,过了一会儿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庞看了许久,细细打量他五官的每一处。
不知为何要被这样灼灼的目光注视,简桥被看得心里发毛。又因为顾郁特意提醒过,知晓他是个日日出生入死的特务,便也就被看着,默然不做声。
半晌,两人实在沉默了许久,简桥甚至打算找借口去看看顾郁,以此逃脱现在的窘境。门突然被轻轻打开,简桥抬头看去,肖枭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他,十分艰难地开了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女生,和你长得非常像……尤其是眼睛。她叫月月。”
简桥听到这话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猛然一沉。顾郁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回手关上了门。病房里骤然静下去,静得好似铺开一层细碎的冰霜,侵骨的冷,让人发怵。
认识?当然是认识的。
哪里仅仅是认识,他找了她十五年。
肖枭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是在出差的途中,从人贩子的手里救下来的。那时她浑身污泥,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在破败不堪的昏黑屋子里怯怯地看着他。
救下她之后,她久病缠身,高烧数日,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叫月月。肖枭心疼她,带着她回到了南方,依照组织的规定寄养在儿童福利院。
于是肖枭常常去看她,直到一年夏天,月月被一对做地下工作的夫妇领养。一段时间后,在一家人出游过程中,月月再次离奇失踪。经过查证,是工作上的对家找他们麻烦,以此要挟。
他们几人日夜搜查,却始终不见音讯。
就连那对夫妇都无奈放弃时,肖枭仍旧疯了一般地查下去,直到查到境外。他赶到的时候,才知晓对家要挟不成,月月已经被卖到黑市。
肖枭和李恪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在海参崴见过一次。就是那时,他们一同参加了月月的葬礼。
……葬礼。
尽管早有忧虑,日夜担心她会遭遇不测,又何曾想过,她会被卷进他人复杂的争端里?
……她一定很害怕吧?
那间黯淡密闭的小屋,那些乌烟瘴气的交易地……
她一定……怕极了吧?
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不是他自己……
“你在后面追我,不准耍赖哦!”
“弟弟,你换牙了吗?”
“你等我,我给你去买糖吃。”
“桥桥不要哭呀,我摔倒了都不哭呢。”
“弟弟!”
“弟弟。”
“弟弟——”
“桥桥,欢迎你呀,你是我的弟弟。”
简桥的脸色愈发惨白,薄唇轻颤,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失魂落魄地发着抖,只觉得喘不上气,刺骨的冷,头晕目眩,几乎脑子一空没了意识。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低头埋在膝间,捂住了双耳。
肖枭也已经双目通红,无言地走出了门。房门再次被关上,顾郁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身影,紧攥着双拳。
关于这件事情,顾郁大概知道。
在齐子瑞提醒他何不去查一查简桥的一个家人时,他就拜托路浔帮他查了一个人,正是简明月。
由于所知的信息非常有限,经过走失和找到的时间比对,最后路浔给了他几十个女孩的资料。其中有一个就是曾在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的“月月”。
其它的每一个女孩都还健在,拥有着各式各样的人生。颓丧也好,幸福也好,都过着各自的生活。
只有这一个,早逝在境外的街头。
顾郁曾在得知这些结果之后,频频猜测属于简桥的月月,会是哪一个。是那个学医的大学生,还是那个开了个小店的理发师,抑或是那个在酒吧工作的服务生……
他从没想过,竟然就是那唯一的,去世的一个。
他这才回忆起资料里那张模糊的侧颜照片,此时一想,和简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
顾郁不想告诉简桥,本来还打算用时间去见见每一个“月月”,确定简桥要找的那个究竟是谁。却没想到,真正应该见的那个,早已见不到了。
他才知晓,原来简桥在睡梦中唤的人是她,讲真心话说想见到的是她,辗转难眠牵挂的是她,日日翻看报纸找寻的也是她。
看着窗边那个蜷缩成一团止不住颤抖的清瘦的身影,顾郁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那样疼。他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走过去,打开门,走到门外。
房门虚掩,透出一道莹洁的光亮。良久,里面传来一声压抑隐忍的哽咽。
顾郁目光滞涩,心口钝痛,脱力地蹲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女孩在《渴》的第一个番外有提到过。
虽然故事增添了戏剧性,但世界上,走失的人,每一天都在无数人心中被找寻着。
在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早想好了每一个人的结局。常常会一个人走在夜晚的那条石板小路上,反复听着《等着我》这首歌,心疼简桥日日夜夜盼着找不到的家人。
我要找到你 多少年不管
无论你会在 世界哪一端
你要等着我 拨开了人海
到你的身边来 不离开
让我奔向你 看着你的脸
该如何开口 说我多想念
让我奔向你 捧着你的脸
却还没有开口 泪已满面
只愿所有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不要和至亲至爱的人走散。
我也很希望简桥最深心底的那张寻人启事,不曾有过谁的名字。
☆、64
夜深之至。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淅淅沥沥落在屋檐,打得窗框滴滴答答地响。屋外飘着萧瑟的秋风,随风坠下片片落叶,雨水在一地枯叶间流淌。
顾郁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遮蔽朦胧暗淡的月色。在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掖好被子。
睡在狭窄沙发床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动静,昏暗中睫毛轻颤,想伸手抓住他,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顾郁走出去,轻掩房门,在影影绰绰的楼梯上坐下,靠着墙一言不发。良久,才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躺下,却无睡意。
时间流逝,雨水依旧敲打着屋檐,听上去雨势大了些,密密麻麻地落在地上,世界被一片雨声淹没,
他拿起手机,昏黑的夜色迸发出一丝光亮。顾郁点进对话框,踌躇着输入了几个字。
「桥桥,不知道你睡着没有。今天的事」
他的指尖顿了顿,没有继续写下去。犹豫片刻,把写好的字都删掉。
「简桥,不要太难过,我会」
删掉。
「想陪陪你,等你心情好点儿了我就去」
顾郁叹了口气,继续删除每一个字,对话框里空空如也。他想了许久,再次写道——
「今晚的雨好大,很想」
门突然被打开,顾郁吓得手一抖,手机像烫手山芋似的在手里滚了两圈,落在了地上。
顾郁立即朝门口看过去,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
他坐起身来,默然望去。还没等反应,来人已经走过来,钻进被子一把将他推倒在床头,二话不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