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献云说你快别恶心人了,这还不好猜,不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是本地流氓,他们是外来和尚。
于凤岐赞许地笑了,“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们的目标只是曝光骂人,那现在已经够了;如果你们希望为工人争取足额的赔偿,你们可以把我刚刚说的作为筹码加入明天的谈判;但如果你们还希望能进一步推动些什么,光在英文媒体逞威风是不够的。”
他总是这样,陈献云盯着视频画面,于凤岐即使穿着居家服坐在那里,看起来仍然是周全、稳妥、成熟的老板。陈献云不甘心,但也不能不承认于凤岐说得有理。我的敌人比我更了解我,这算什么呢?
“但这也不是热点话题,编辑不一定想做。”
“那看什么编辑了,去年你们联系过的人,为什么不再试试?这都是你的人脉,要学会利用。”
“就你懂。”陈献云小声嘟囔着。
他们互道了晚安,陈献云难得的好声好气,他关掉视频,给向珂发了微信。向珂风风火火,大半夜叫起所有同事开视频会议。陈献云悃的眼睛都睁不开,还不能不作为建议的提出者强撑着陈述。同事们照例是天马行空的乱想,点子出了八百个,没一个可行。会程一如既往长达三千丈,开到夜里两点,阮星诒终于忍不住小窗敲猛敲陈献云,妈的,她说,左派就是一帮开会迷!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回到在会议开始第五分钟时陈献云的提议,和去年对接的编辑联系,试着发稿。陈献云几乎以头抢地,他不能不怀念于凤岐的干脆。
第二天dl的人和他们约在一个高档咖啡馆见面,向珂有些拘谨,陈献云倒是没在意,熟练地点了一堆。向珂说还能这样?陈献云说,反正不是咱付钱。向珂这才放开了,一口气叫了三碗冰淇淋。
dl那边的负责人开场便问他们是哪家公司邀请的团队。向珂说我们是合法注册的ngo,路见不平行不行。公关轻蔑地笑了,指着陈献云,你们平均工资才多少,犯得着这样牺牲,做卧底图什么呢?
向珂说,他还不是员工呢,是学生。陈献云一遍喝奶昔一边点头,摆明了就要无赖到底。
两边你来我往,只是无法沟通。
dl公关一副我们出双倍价钱的嘴脸令陈献云厌烦透了,在新一轮无效对话后,他忍不住左顾右盼起来。这是一家极重视私密性的咖啡店,座位之间隔着绿植,陈献云发现,就在公关身后,绿植的背面,有一个红色的亮点,一直闪着。
他猛然站起来走了过去。
后面坐着的是dl大中华区的总经理,那个被他用手机砸中眼镜的倒霉蛋。陈献云献宝一样朝向珂喊:“唐经理都来了!”
总经理姓唐,在他们社工圈无人不晓,毕竟满工厂的标语口号都是他的手笔。向珂震惊中没法不带着荣幸,骂了这么多年,终于骂到小boss眼前了。
唐经理脸上同样写着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所谓的被害人,工厂卧底,打着双引号加问号的ngo志愿者,竟会是冯若水的朋友。唐经理忽然来了兴致,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眼前青年的把柄。
双方再次坐到一起,唐经理有意无意暗示向珂关注陈献云“不为人知”的身份,向珂睬都不睬,只谈工伤赔偿。
实则早已注定的不欢而散的结局此来何速,向珂最后直接抛出炸弹,“你们新品不是要出了吗,不怕舆论不好?我们可是已经和多家大媒体谈好了合作。”她吹牛水平实在低,唐经理听了,只是礼貌地笑。
向珂还要再吹,唐经理已经站了起来,对公关说,“不用理他们了,赔偿你们随便谈谈,对面真有布局也不会拿这样的乌合之众。”
“你说什么?喂,站住!”向珂气得拍桌子,唐经理睬都不睬,反倒拿眼睛夹了一下陈献云,仿佛在说,小白脸,我记住你了。陈献云并不在意,只是劝向珂冷静,能把给工友们的赔偿条件谈下来也算不错。
他们回去后就听同事说,编辑很热情,甚至推荐了一些别的媒体。他们放出了一些授权,也接受了两个采访。向珂把豪言放在桌子上,明天就叫他们吃到舆论监督的铁拳!
谁也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血汗工厂”立刻就上了热搜,从“热”到“沸”再到“爆”,也不过用了一夜,公共号文章已经十万不知道加了多少。热度来的始料不及,陈献云和同事们都懵了。按向珂的话说,马克思显灵都没这么灵。网络上的舆论一致在抵制dl,而他家今年的新款,那个据说是革命性、跨时代的新款电子产品,已经在铺货当中。
陈献云的脑子同样晕晕乎乎,他听人讲过去荷兰吃蘑菇的经历,那会让你的眼睛看到不成比例的东西,世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但你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看着仍然在不断攀升的讨论度,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吃了蘑菇一样。亢奋持续到这样一条讨论帖:“有人来讨一下新华马上要出的新款吗?我觉得比dl强太多!”
倏忽间有什么念头从陈献云心里划过去,像夏天的蜻蜓,一不留神就飞过了傍晚明亮的天际,飞进了幽然的夜色之中。
舆论还在发酵,但奇怪的是后续反而没有什么记者来采访他们,也没有哪家媒体翻出他们之前的工作;与此同时,他们的调查报告被解读得愈发夸张,陈献云甚至想,如果按照现在网传的版本,自己根本都活着走不出工厂。
有人说这是美国人在欺负我们,也有人列出所谓良心企业的名单,新华榜上有名,他们甚至在推动反性骚扰,某大v转发评论。
过了两天,在抵制dl已经成为,或者至少成为本月网络政治正确时,新华的新款面市了,渠道铺得很广,几乎可以说将要吞下整块蛋糕。
陈献云看着微博上“支持国货”的热搜,只觉得切割金属的轰鸣再次炸开在耳侧,他能看到阮星诒的嘴一开一合,他能看见同事的牙齿露在空气里,他也能看到向珂叼着烟,上下两片唇翕动着,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好一会儿,人的声音回来了,是于凤岐的话匼匝在他耳畔。你们为什么不联系国内的媒体呢?
陈献云对此没有怀疑过一秒,他们联系了媒体,他们实现了于凤岐的愿望。陈献云感觉自己是一根烧完的导火索,焦黑,粉碎。
他用最后一点爱把自己捏吧捏吧重新攥起来,看似正常地和同事们说有事先走。外面八月的骄阳照得世界清清朗朗,他招手拦了出租车,吩咐司机去机场。深圳到北京的航班每天有很多,陈献云刷光了自己的银行卡,买了最近的一张机票。下了飞机后,他又一次打了出租,说是去新华在海淀的公司,他坐在车上call于凤岐,说能不能叫人在楼下等我,帮我付车资。
他已经听不出于凤岐的声音里有什么情绪了,是焦急还是怜惜,也可能是欢欣。数字信号把一切都过滤掉了,他想说你家公司的手机失真好严重,但他又想,这也可能是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陈献云觉得自己不能理解,为什么坐了一会儿飞机,太阳就消失不见。北京的天空又是雾蒙蒙的了,阳光惨白,连道边种的白杨树,都只剩一片没有情绪的灰。单调的城郊风景飞快地被抛在身后,像抛走一场梦。
第15章
小秘书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她不想出去,怕紫外线,但也不敢不盯着,怕错过出租。
于凤岐叫她进去时,脸色阴沉得像冬日里霾着的天,他说一定要接到小陈先生,不要多嘴多舌,一路带进来这里。小秘书以为人快到了,出了办公室,忙急急地按电梯的钮,进去后又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
总裁办的人都认识小陈先生。于凤岐脑子里对丑闻殊无概念,至少他不认为带情人来公司有什么不对,有一次记者采访,他说新华的公司文化就是这样,以厂为家,只要你完成本职工作,你就是带游戏机来上班也无所谓,当然你也可以不戴,公司里休闲设备齐全,健身房就不说了,我们甚至有vr体验室。
偷情们不过是高级的游戏。总裁办的人见过于凤岐各式各样的情人,有人张狂,对秘书颐指气使,提出各种个样的要求;也有人小心翼翼,对每个秘书鞠躬,弯着腰说话,双手接送东西;还有人管他们叫姐姐,叫哥哥,把零食分给一办公室的人。
陈献云呢,他和总裁办的关系一直冷冷淡淡,无所图,无所求。但小秘书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她加班到半夜,陈献云突然问了她一句每个月的工作量,之后她仿佛听见办公室里,老板和陈献云吵了一架。第二天,于凤岐给总裁办全体员工抄送了陈献云发的调查问卷,之后他们扩了编,人手多起来后,每天加班再也没超过十点。
小秘书等得小腿几乎要静脉曲张,才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到了门口。她赶紧跑出去,付了车费,引着陈献云去搭电梯。电梯间惨败的光照得陈献云脸色奇差无比,小秘书心里咚咚打着鼓,她才不管于凤岐吩咐什么谨言,大大方方根陈献云说:“小陈先生,老板正不高兴,您多当心哦。”
陈献云搪塞着,忽然见她上衣口袋露出金色的笔夹,便问她借了笔。小秘书正想问您要写什么?电梯就到了。陈献云的脸色实在叫她担心,她想起北京冬天的雪,白的,但看着总是脏,积得厚时还好,稍下薄一点,透出地下煤黑的路面,看着就有种别样的颓。
“您要不先喝口水吧。”小秘书指了指墙边的饮水机。
陈献云朝她笑笑,说不用,你也该下班了吧,今天受累。然后他就敲门,不等里面人应声,直接推开进去了。
于凤岐正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下面的风景,街灯已经亮了,蚂蚁一样的人,火柴盒一样的车,低矮的楼顶上的储水箱、广告灯箱和天线,杂乱又丑陋。从高层写字楼的层楼看下去,才能明白什么是众生何以芸芸。
他回头,看见陈献云出现在门口,这个孩子惨白着脸,径直地走过来。他甚至还来不及从胃里找出一个汉字,陈献云已经动手。
那是一只英雄牌的钢笔,书写质量其实并不好,小秘书也只是把它插在口袋里做装饰。但它的笔尖足够硬,至少可以穿过人手上的皮肤,可以扎破血管,卡进肉里。
陈献云拉着于凤岐的手,撞在落地窗上,狠狠扎了下去。
他只扎出来一个钢笔尖大小的伤口,血甚至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飞溅、四溢、流淌、开出红色的花。那只是一个小伤口罢了。
“我恨你!”
于凤岐回答说:“没关系,陈献云,你会冷静的。”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夺下了笔,远远掷开,“你能坐下来听我分析吗?”他的声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陈献云回答说:“不能。于凤岐,我恨你。”
于凤岐的办公室里长年点着皮革调的penhaligon“s香氛,像把钱烧成灰,扬进空气,那味道让陈献云隐隐作呕,他剧烈地喘息。对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样生气吗?”于凤岐等他喘得不那么厉害,把人硬拖到桌边,陈献云靠坐在办公桌上,他几乎已经站不住了。
“我们做的一切,只是因为dl放任他的代工厂违反各类安全生产条例且不依法赔偿,因此我们曝光他。但这不代表新华旗下的工厂是无可挑剔的。”
于凤岐说:“有你在我身边,献云,我敢说新华已经是同类型厂商里做的最好的了。”
“那又怎样?比烂没有意义。”
“然后呢?”于凤岐耐心地问。
“你利用我。于凤岐,你听我问你,然后就给我下了个套。”
“小宝贝,你可真是幼稚。”于凤岐松了松领带,“你动身从北京去东莞后,我们的公关部已经在准备文案了,因为我信任你的能力,我知道你们的调查报告会写得多好。”
他按住陈献云的手,不叫他挣扎着来打人,“我从前叫你进公司,你拒绝我,所有你不知道商业竞争有多残酷,你不知道资本的逻辑如何运作。这是你的错。就像过去人们总说要打倒走资派,他们见过资本主义道路吗?怎么可能打倒?”于凤岐说着,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给你上了一课,小宝贝,你应该庆幸,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你们不是因此为工人谈下来了不错的赔偿吗?”
“何况我替你报了仇。”于凤岐拉着陈献云的手,轻柔地吻,他手上的血落在白纱布上,“你觉得我会饶了他们?有人会饶得了切下自己爱人手指的人吗?”
陈献云感觉呼吸都困难了,他知道自己大概正发烧,鼻腔里呼出的都是热气,他不想倒下去,“但你让我做的事情成了笑话,我不是为你做的这些事……”他在眼泪还未落下之前喊道:“你骗了我!于凤岐!”
他睁着眼睛,黑色的瞳仁一瞬不瞬,泪直直地砸下来,“而我那么信你。”
于凤岐把人抱进怀里,“小宝贝,我没骗过你,一步一步都是你自己走来的,我们冷静一点,理智一点,这是双赢。我们搭档在一起,献云,按你说的,我们克服了偶然。”
陈献云抬头凝视着于凤岐的脸,这个男人还是如第一次见到一样,英俊,晴朗。他应该是一个正面人物,政委,队长,或者书记。他的眼睛里一点阴霾都没有,世界真是简单,真是快乐。陈献云想,自己现在应该是一塌糊涂的,刚刚在电梯上,他看到镜子里有一个苍白的鬼魂。而于凤岐衣冠楚楚。
如果这是一出希腊悲剧,他应该复仇,用鲜血来洗刷耻辱。但现在是21世纪,陈献云在崩解得只剩残渣的脑海中,一抓,落空了,再抓,再抓,他抓到了一片念头。一片闪着妓女拿着的那种小手包上亮红漆皮一样的念头。
他说,于凤岐,我们做爱吧。你操我。求你。他甩开于凤岐的手,利落地脱掉上衣,于凤岐,求你操我。
陈献云在心里说完了整句话,你操我,就像你对待别的玩意儿一样。而我再不把你视为恋人,这样至少你对我的利用,就不是唯一的侮辱。这样我就能不那么痛。
他只能用更多的伤,去掩盖那个致命的创口。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于凤岐却没动,他反而有些慌了,他恳求陈献云冷静一些,他几乎跪下来,你在发烧,小宝贝,求你理智一点。
陈献云拗着劲,三两下甩掉了裤子。裸着身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白色的皮肉衬着深棕的实木,他说,你就在这里操我。
于凤岐脱了衬衫披在陈献云身上,近乎哀求,好,我们做,做完了我们回家,好吗?他不明白陈献云情绪转折的逻辑,他只是担心,这样的激烈,陈献云的精神能不能承受。
陈献云点头说好啊,回家就回家,他向后倒去,不用一点力,几乎是生生把自己磕在桌子上,献祭一样摊开身体。
于凤岐抓着他细伶伶挂在桌边的两条腿,跪下帮他口。陈献云很久才硬起来,哀哀地叫出声。于凤岐想他或许得了趣,拉着他的脚踝向下拽,把人抱在怀里亲昵,像抱一个没有生气的娃娃。
他们接吻。于凤岐捧着陈献云的脸,细致地吻着。陈献云那条整天骂人的舌头如今安静柔顺地被他卷进口中,口水拉成细细的银丝。他们不停地接吻。他们吻到每一个吻都是咸的,陈献云无法停止哭泣。他听说罗马的士兵曾用枪去探耶稣的伤口,那里面不停地流出水。
世界上的痛苦就是流不停的水。
陈献云拒绝于凤岐用手指进行扩张,他不断催促着,你进来。他们滚到地板上,陈献云挣扎着从于凤岐温暖的怀里爬出去,塌下腰,高高翘起屁股,你进来。他说。
这是他们并不常用的姿势,陈献云过去觉得这样后入过于屈辱,像狗。但今天他没办法允许自己被人抱着操进屁股,那是屈辱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