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确定那就是我,那么久,可能记混了呢。”北小武鼻子有点发酸,微微侧过头去。
“夏天回来的时候,在胡同口咱们不是迎面撞上了吗。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你,说你就是当初要吃冰糖葫芦的那个小孩。”姜莱说着,没来由也感伤起来。
北小武的眼眶不禁有些微微发热。如果姜莱说得没错,应该就是那个夏天之后没多久,他的妈妈得了急症,很快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北小武快速眨动眼睫,好让眼里的温热不要不争气地滚出来,声音诡异地变得沙哑,“那她漂亮吗?她在干嘛,说了什么,对我怎么样?”
姜莱突然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然而这话题是自己打开的,此刻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默默地深吸口气,不看北小武,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那天的画面。
多年的绘画训练,给那日短暂的见面涂上丰富的色彩。尽管姜莱知道那时自己不过也只是个贪玩的七岁小孩,根本不可能记下每一个细节。
可他还是凭借想象,希望为北小武补上残缺的记忆,说:“你妈妈特别美,你的眼睛长得像她,笑起来也有点像。你们都是一笑就让人觉得温暖的人。”
“……她们闲聊,聊了些什么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抱着你,手背不住地在你额头试探温度。那天你在发烧、小脸通红,啃着冰糖葫芦迷迷糊糊,她说着话时不时低下头亲亲你的手背。”
“她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北小武手里的鱼钩上下轻颤,那不是有鱼儿上钩,而是男孩的肩膀耸|动,这一次他不是在笑,而是在哭。
姜莱恨自己说什么不好,偏偏开了这个话头。他偏过头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连忙从石头墩子上跳下来从身后抱住了北小武。
北小武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长年生活在对母亲的思念里。他最难熬的时候,无数次抱怨妈妈根本不爱自己,否则为什么生下他又会永远离开。
现在,听到姜莱一遍遍地说“她很爱你,很爱很爱你”,北小武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一股脑儿地翻涌而上,给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场痛哭的理由。
姜莱鼻子酸痛,眼泪悄声滴落,挡着北小武的视线,让那孩子抱着自己的腰。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有些慌乱有些后悔。同时,他又隐隐察觉,人与人的情感大抵都是这样吧,需要沉淀很久才能回味得出它们原来真的存在过,自己拥有过。
就像北小武对妈妈的思念,薛曼对薛晋中的固执,薛晋中对孙儿的期盼……人到底是复杂的动物。人与人的感情常常会隐没于理智之下,让人一时琢磨不透。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我本意只是想夸夸你四岁的时候特别可爱。”姜莱抽了抽鼻子,紧紧箍着少年的脖颈。
北小武的眼泪浸湿了姜莱敞开着的羽绒服内搭的t恤,却闷声不响,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动,证明他是真的想她。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现在长大了,有家人、有薛曼还有我,我们都会对你好的。”姜莱摸摸北小武的发顶,再伸手去拉他的手,有点不知所措地摩|挲男孩的手背,一遍遍地,“我们都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顶着锅盖承认这章虐了些哈,但这个该死的作者还要跪在地上告诉大家一个事实,这并非本文最惨的设定。之前有铺垫过蛤|蟆被揍的桥段,后面都用得上,所以……嗯,惨的地方还有一些。但保证两人会向着越来越甜的方向发展,是人神共奋的那种甜!
祝,元宵节快乐,不好的快走开,好的快回来!
第28章
入冬后日照时间骤缩,夕阳西沉时折叠鱼桶里已经装了十多条掌心大的鱼儿。
两人对着金红色的水面,沉默着。
许久之后,姜莱说:“回吧,咱们已经钓得够多了。”
北小武整理情绪,微微抿唇笑了一下,扫了眼脚边的鱼桶轻轻“嗯”了一声。嗯完他却依然不动。
姜莱也不催他,一个人起身,先慢慢地收拾东西。
等他弄好了一切,北小武才像是真的回过神来。他从石墩子上跳下,从姜莱手中接过鱼桶,已恢复往日阳光般的少年模样。
姜莱微笑,亲昵地摸了摸北小武的脑袋。
“回家。”
“嗯,回家。”
两人一起顺着来时的方向,从干枯芦苇中穿回自行车旁。这一次姜莱照顾小朋友的情绪,主动推车上了公路,让北小武坐在后座上。
北小武也没客气,背着渔具包和吃空了的饭盒包,一手提着装鱼的桶,一手抓着姜莱的羽绒服后摆。
气温下降很快,风较之白天温柔的样子简直就是戏谑。
姜莱骑着车,北风灌进衣领一个哆嗦又一个哆嗦。
北小武原本拽着羽绒服后摆的手,松了松往上移动,不动声色地用一只手臂环住了姜莱的腰。
人和人的相处很奇怪的,一起哭一场似乎是加深了解的最快方式。因为能同时为某件事情落泪,至少说明他们在对某些事情的理解上是一致的。
这一个下午与其说是两个少年一起钓鱼,不如说是两条奔腾的河流汇聚在了一起。他们彼此交换心底的感动与底线,加深了解,品尝对方的情绪。
姜莱被北小武环着腰,心里暖了一些脚下就蹬得格外卖力。等他们回到双角胡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路灯都点亮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让我奶奶炖汤,请薛阿姨一起过来。”北小武松开姜莱的腰,从车后座上跳下来。
姜莱两腿撑在地上,点头微笑,“好的。”
胡同里昏黄的路灯从顶上照下来,沐浴其中的两个少年彼此对视,眼眸里多了些温柔与关爱。
胡同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歪头去看,只见白雪裹着毛呢大衣和厚厚的围巾向他们走来。
“姜莱……”白雪一边往手上呵气,一边加快了脚步。
姜莱推北小武示意他先进院子,自己停了车站在原地,“你怎么在这儿?”
北小武冲白雪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听姜莱的,提着渔具和鱼先回去了。
白雪两手揣进口袋,冷得跺脚,看来是在外面呆了一阵子。
“给你发了一天微信,没见你回,就想过来看看。”白雪脸被冻僵了,所以笑容也看着发硬。
“有急事?”姜莱伸手摸出手机,和小朋友在一起又是嬉闹又是悲情痛哭的,这一天他还真没看过微信。
“啊,没没没,没什么急事,”白雪开始支支吾吾,而后伸手拽了拽姜莱的车把,说,“你有时间吗?咱们去胡同口的奶茶店里坐会儿行吗?”
姜莱揣回手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等我放下车。”
姜莱转身走进身后的另一道门,白雪望着他的身影,恍然大悟似地反应过来姜莱和北小武根本不是血缘兄弟。
她笑笑,原地跺脚,没几分钟姜莱从门里出来,拿了个暖手宝给白雪。
白雪接过,感激地把暖手宝贴着冻僵的脸颊。
姜莱笑笑,说:“你发的微信,刚瞄了一眼,谢谢你已经找人帮忙把那个帖子删掉了。”
白雪深吸口气,抿住了唇,有些紧张地回看姜莱的表情。
姜莱不再说话,越过她走在前头,两人没多会儿就走进了胡同口的那家奶茶店。
冬日的周末,没平时人多,奶茶店里只有靠墙根的地方坐着一对情侣。
姜莱从白雪往日送自己的奶茶口味猜到,她喜欢巧克力榛仁味的,点了两杯端到窗边的座位。
白雪暖过一些,依然抿着唇一言不发,似是在斟酌要如何开口。
姜莱喝了口热乎乎的奶茶,笑,“说吧,没事,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你知道了?”白雪紧张地握住纸杯。
姜莱点头,眼角眉梢透出点满不在乎的笑意,“猜到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但我信他一开始也没料到这种帖子会造成什么影响。”
“对不起,”白雪说,“刘志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姜莱不语,有意无意地扫过白雪闪躲着的视线。
“最近他遇到很多事情……”白雪的声音很低,在放着流行音乐的小店里得努力认真地听才能听得到。
“他父母两年前就分开了,却一直没有告诉他,直到前一段时间,他在商场偶然遇到他爸爸和另一个女人挽着胳膊,愤愤地以为是爸爸出轨,没想到真相是另一个样子,然后人就变得特别多疑。”
姜莱虽然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同情同样单亲家庭的刘志,却无法表达出一丝原谅,眉头不自觉皱起来,手指不耐烦地敲击桌面。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才发那种帖子拿我撒气。不管今天是你想告诉我这些,还是他想让你告诉我这些,既然帖子已经撤了,就当做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白雪再一次沉默,低头啜了口杯里的奶茶,目光无意地瞟向窗外,看到一张正趴在窗口的圆盘大脸,冷不丁吓得惊叫一声。
奶茶店里的人都惊疑地望向窗边。姜莱扭头,路灯营造出的几缕冬日温馨中,刘志正冷冰冰地站在窗外,像一头被饥饿和困倦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黑熊。
一冷一暖形成巨大反差,无疑让刘志布上几分阴森恐怖的味道。
“刘志!”白雪看窗外的男孩缓慢转身,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姜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本能地跟着白雪一起出门。
胡同里,三个人,差不多间隔以同样的距离。
“刘志!”白雪又喊了一声。
“白雪!”姜莱莫名觉得女孩危险,便叫了她的名字。
“你!”刘志转身,眼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笑,转而替代的是无名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