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愤怒不再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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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受伤的夜晚里来袭的梦魇,是侥幸出逃后紧密相随的暗影。

    是曾经被践踏在泥里的,绝望无助的过去。

    无尽的谩骂如烙印般刻在心底,一字一句历历在目。我坐在瓦片上,缓缓捂住双耳,却不能阻止那些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去刺客盟,就像一个美梦。梦醒了,我仍蜷缩在铺着红色绸缎的床角,想捂住耳朵,阻止那些不能阻止的声音。窗外的墙高高累着,总有那么道身影隐秘在角落,在暗中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那个人。

    我不再是个人,而是件任人差遣的附庸品。我的性格不再有任何效用,我的人生将不具有任何意义。而死亡和生存也不再具有任何差别。

    我真的逃走了吗?亦或者这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梦魇,兜兜转转,仍离不开他的掌控。

    不然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天将晓,天边泛起鱼肚白,像极了那个不断狂奔的,战战兢兢的黎明。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房屋,树木从耳畔掠过,扭曲成流光一般模糊的色彩。

    活下去。

    是了。

    我望向探出一个边的太阳,情不自禁起身,脑子里逐渐清明起来。我想起来了,是这个念头,撑着我走下去,逃出去。

    活下去,巩固自己的势力,磨练自己的脾性,活下去。

    作为一个人。

    我重新坐下,在破晓时分长呼一口气。沉重的心情像天边的流云,伴随着迎面而来的风轻轻散去。

    那时,刚出逃的自己狼狈得像过街老鼠,脏得人人喊打。沿街一路乞讨北上,在一月严冬里冻得瑟瑟发抖,靠着马棚里多余的稻草和偷来的棉衣度日。头发曾因为多日不洗爬上过螨虫,身体因常与动物住在一起饱受跳骚侵袭。

    可心情却是雀跃而飞扬的。

    即使身在泥泞,心已脱离苦海。

    我突然就笑了。

    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下,我们同样渺小。

    我该感到愤怒的。

    我想到了师兄师姐,那些嬉笑玩闹,镀着暖阳的岁月。第一次接角色时的欣喜,听到美妙乐曲时的沉沦。想到了闭关修炼的师父,晨雾里打靶子时汗流浃背的粘腻感,比试时对手落败的成就感,第一次出任务时,风夹杂着血腥味迎面扑来时的冷感,死握匕首的紧张感。

    我曾经是一位戏子,京城名旦,台下座无虚席。现如今,我是一位刺客,战无不胜,是师门的荣光。

    而他从没有资格,去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我面无表情地想着,身体却战栗起来。怒火像灼灼天火,焚烧着我的五脏六腑。它不再无力,变得那么危险而迷人。

    心情再度雀跃而飞扬。

    6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春天。

    我刚刚领完出山令,在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后,离开了这个承载着无数辛酸的,快乐的,充斥着我人生最重大的抉择的地方。

    此次下山,将不再回头。师兄师姐们有些人选择快意江湖,有些人决定成为职业杀手。而我并不想涉及世事过多,怕无法脱身,便选择了成为一位隐士。

    无事时行侠仗义,需要什么时便接些任务养家糊口。

    本想着这样总能清净一二,却不料在师门时打下的名声太旺,前来拜师学艺的人络绎不绝,总有人找上门做生意。无奈之下,只得开创一个小门派,偶尔接些生意,平常带带学生,没事儿去刺客盟找曾经的师兄师姐切磋。

    日子竟过得相当逍遥自在,身边逐渐聚集起不少真心相待的朋友,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故事。我们时而探讨武学道术,时而闲谈奇闻逸事。

    虽然仍未做到能真正放下,将过去的经历分享给好友,我却明显能感到自己正自灰烬中重生。我不再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也不再觉得有人暗中窥视自己。

    哦对了,自出山之前,发生过一件事。

    梁昆维死了。

    据说是被自己的内室杀掉了。那时我满心好奇,向师门讨要了出山令,前去观望。

    跋山涉水,走了半个月后,我刚好赶上了葬礼。葬礼很吵,应邀而来的人却不多。估计他家也觉得这事很埋汰,不想过多声张。

    到了过去生活的地方,我顺便去看望了下曾经的师兄师姐。戏园子里的人一如既往地热情,可在遇到曾经关系极亲的师兄后,他竟满面惊愕。问了才知道,自当年我出逃后,梁家对外宣称我跳井自杀,现在戏园子里竟还摆着我的牌位。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新人忙跑着去撤牌位,还绊得差点摔了一跤。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梁家这件事,师兄师姐一脸愁眉苦脸,唉声连连。我一头雾水,听旁人解释才得知,这姓梁的竟故技重施,自侍卫队回去后又拖了一位当红戏子下水。虽然那时候师兄觉得我“死”得不简单,本不赞同师弟毅然决然的辞别。可梁昆维在我“死”的时候装得相当逼真,好像多么惋惜多么痛心,再加上师弟实在情根深种,如痴如醉,师兄也就狐疑着随他去了。没成想两年后,性子一向温和绵软的师弟竟杀了人,杀的还是他曾经爱得要死要活的夫君。

    现在,人正被梁家关着受私刑,估计再过几天就要押到公堂斩首了。

    我听后默然不语。待到夜深人静时,我穿上包底的黑色夜行衣,从戏园的客房里溜出。

    三更钟响,我终于找到素未谋面的师弟的所在地,竟是之前关押我的那间房。那窗前的雕花,远处高墙上的苔藓,是我日日夜夜眺望着绝望着的地方,化成灰都认得。我几下解决了看守,走到院落里,黑洞洞的大门洞开,令人毛骨悚然。

    那门内仿佛藏着什么会吞噬人性的东西,蠢蠢欲动,经久不灭。

    我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稳了稳心神。

    我早就不是那个如惊弓之鸟般,无力的,只能妥协的人了。我盯着门,看向自己拿刀的手。我的双手变得有力,身后支持我,跟随我的势力愈来愈多,已是一股洪流。

    那些力量汇聚在一起,将黑夜盘旋的梦魇驱逐,将如影随形的暗阱消融。

    这只是间普通屋子。

    我抬眼,挑着火折子,稳稳地走进去。

    走到卧房,见到了人。屋子里的人见到光,已经坐了起来。我细细地打量他,发现小师弟长得十分清隽,眉眼间却带着沉沉死气,双眼几乎无对焦地望过来。

    “我说过了。没有任何人指派我杀他。是我自己要杀。”

    像是把我当成了谁,他无神地低下头,神经质般自顾自地喃喃起来,瞳眸轻颤,嘴唇发着抖。我侧耳细细听去……

    “我不是,我不是,求求你。”

    “对不起,对不起。”

    “逃不掉的。”

    我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走上前挽起他的裤腿。他猛地住了口,身体僵在我手下,一动不动。

    那对髌骨早被剜掉,自伤疤的愈合程度来看,至少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看向他,那绝望像是支藤蔓,自他的眼中溢出,攀上我的心口。

    “可以的。”

    我看向他,坚定道。

    他十分困惑地看向我,竟是自我进屋以来,第一次将眼神聚焦在我身上。

    “可以逃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眼底映上了火折子的光。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活了过来,五官都变得更生动了些。

    “不可能的。”他皱起眉,认真地反驳我,“门口有不下五个侍卫,要想出主宅,需路过不下四个侍卫们的哨岗。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前来已经很勉强了,再拖上我这个残……”

    没等他说完,我便附身揽住他的肩,将人放到自己背上背起来。他像虾米般蜷缩着靠在我的背脊上,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小臂,像只竖起尾巴被扼住喉咙的猫,爪子搭在陌生人的手臂上,非要逞强对着让他汗毛倒立的人展开身体。

    火折子掉在地上灭了。

    我抬起头,自窗口望去。

    月色如水,自窗外洒下,流淌在窗沿上,又淅淅沥沥滴落到地上。

    梦里的我被困在高墙里,兜兜转转怎么也出不去。而梦里总能见到一位戏子,盛装打扮,站在这个院落里。他被四面高高的,不见顶的墙围困着,看起来如此痛苦,他总是悲哀地望向门口,久久不语。

    有时我感到熟悉,与他一同沉默,有时我感到陌生,会好奇地走上前,去看他的脸。

    然后猛地惊醒。

    因为那张脸属于我。

    夜中的景色无限逼近于那些饱受折磨,辗转难眠的夜晚。那时我只能看着高墙,想象着,编排着墙外的故事勉强度日。若那墙上的青苔明日仍未枯萎,当时,我这么想着,明天我就不会死。

    那面墙看起来那么高,那么难以逾越。而世上那么多故事,却好像怎么也容不进我。

    一步,两步。

    我很轻松地翻过窗沿,轻轻跃起,跳上了墙头。

    那是一面很老旧的墙了,布满青苔,也就比我高两头。过去出任务时,比我高一倍的墙都不算个事。只是它在我的过去扮演着太高,太厚,太难以逾越的角色,令人不战而屈。

    我蹲在墙头,望向京城四面连绵的山,横贯天际的星河,天与地的交界处。

    那里有花有鸟,有虫鸣有蟾蜍。

    有亲密无间的师兄师姐,有恩重如山的师父与刺客盟。有清晨时遍布山野的雾,有午后暖暖流淌的日光,有最令人惊叹的秘籍,有最令人沉沦的戏曲。

    有大好山河,有大好时光。

    我紧了紧身后的人,跳下墙,轻松地顺着来时的路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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