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来说, 就是萧霁宁根本不在意他京渊会不会从他手里拿走这个帝位, 又或是萧霁宁相信他会永远保护他的那个承诺,所以不论旁人说什么,他信他就够了。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 都足以让京渊欣喜欲狂,也足以饲长他真正的“不轨之心”。
而这样的情绪,在他看见少年的步伐快和急,足尖直直地对准他的方向,萧眼眸晶亮,唇角含笑地朝他走来时达到了顶峰。
偏偏也是这样期盼着见到他的少年,却在快要靠近他时刻意放慢了脚步,装出偶然遇见的姿态问他道:“京将军,真巧呀,今夜又是你当值吗?”
京渊张了张唇,声音低沉喑哑,仿佛压抑着一种深切的情绪“……是啊,陛下。”
“既然遇上了,那京将军,朕要和你说件事——”萧霁宁走到京渊身边。
周围的宫人都习惯了皇上和京将军夜游一事,在萧霁宁出声的一刻就自觉放慢了脚步,让萧霁宁和京渊能走在前头说“悄悄话”。
“京将军,我们都猜错啦,摇光皇姐去一品楼不是为了冯雨生而去的。”萧霁宁还是觉得很没趣,一定要让京渊也跟着他共同失落,“她去一品楼可能也是去听书的,而且还是想去听你的书。”
京渊唇角也带着笑,闻言挑眉道:“听我的书?”
“是啊,之前那个说书先生不是老讲你的故事吗?”萧霁宁觉得现在的冯雨生不讲京渊的故事可能是他钱没给够。
京渊只道:“故事就那么多,不可能翻来覆去讲一辈子,况且现在微臣身上也没什么故事可讲了。”
萧霁宁闻言摇头道:“不啊,朕觉得以后你身上还会有故事可讲的。”
以后你会登基呢,你传奇的一生会被天下所有的人都知晓。
不过后面这些话萧霁宁现在都不能说出口,但他转身仰头望向京渊的目光却十分认真,满怀坚定。
京渊停下脚步,低头回望着萧霁宁,轻声喃道:“陛下……”
但是京渊的声音太低,回过身去的萧霁宁并没有听见,他在前面慢慢走着:“对了京将军,前些日子你不是问朕生辰想要什么礼物吗?”
京渊问他:“陛下已经想好要什么了吗?”
“想好了。”萧霁宁没有转身,也没有放缓脚步,“朕也是今日才想好的。”
今天白日里,摇光和他说的那些话,萧霁宁并不是完全都没听进去,他都听见了,并且因此为京渊感到难过——因为摇光曾经是喜欢京渊的。
然而她现在却可以为了利益肆意抹黑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
“其实摇光皇姐今日来见我,她和我讲了好多有关你的坏话。”萧霁宁蹙着眉头,抿唇不高兴道,“她以前还喜欢过你的,现在却这样……哎呀!和你说着话,我又忘记自称‘朕’了……”
萧霁宁一紧张就会忘记自称“朕”,如果不是他自己把“我”字说出口了,萧霁宁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在紧张。
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他是在为京渊难过呀。
萧霁宁难过的是,在摇光说了京渊许多坏话的那一刹,萧霁宁才蓦然发现,这么多年以来,不管现在的摇光对京渊态度如何,可她竟然是唯一一个喜欢过京渊的人。
除了她以外,萧霁宁在京渊身边从未看到过一个对他抱有爱意的人。
这个“爱意”不单单是指男女之间的情愫,还包括了亲情、友情,可不论是哪一种情,京渊都没有。
他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京渊比他惨多了,起码他还有七皇子和八皇子两个可以交心的哥哥,虽然他也没有爱人,可他和谭清萱、阮佳人甚至是一品楼里遇到的李忆回关系都还不错,算得上是朋友了,就连穆奎萧霁宁也一直是把他当做朋友来看待的。
而京渊身边,离他最近的始终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常言道: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京渊不是皇帝,却已经六亲情绝。
小蛋曾和他说过,《京渊录》作者只写到京渊登基,后面的故事怎样,作者全都没有写过。
看过结局的人对这个结局赞叹不已,有人惋惜,有人惊艳,称其为绝佳的留白。
萧霁宁如果没有亲自坐上这个位置过,或许他也永远都不会懂这是为什么,但在今日,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因为没法写。
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真情便如月星再难触碰,唯有孤独是唾手可得的。
所以萧霁宁希望,京渊在登基之前,能够拥有一份真正能够摈弃所有利益,不求回报,只是单纯想对他好的感情。
但是他这样的想法,如果按照原句直白地阐述,萧霁宁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也害怕京渊听了会觉得尴尬,所以只能换个委婉些的说法:“京将军,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啦,好像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吧,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那时我问你,你打算何时成家,有没有喜欢的人……”萧霁宁现在是真的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所以他干脆直接放弃了自称“朕”,“但是那时我问完之后,你就生气了。”
京渊道:“微臣记得。”
这件事京渊怎么会忘?
不仅没忘,他还记得很清楚,事实上他记得每一个问过他这个问题的人,而他当年生气,是因为他还没有喜欢上萧霁宁,所以这个问题便成了洒向他伤口的盐,刺痛他,令他难以忘记。
少年闻言的脚步放缓了些,和声音一样轻缓:“那……我现在要是再问你一遍,你会生气吗?”
京渊望着走在他身前少年的背影,勾起唇角也柔声道:“不会生气的。”
萧霁宁深刻地记得京渊当时生气的模样,所以他这次也问的很小心。直到京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他才倏地转头看向京渊,又问他:“真的吗?”
京渊笑了笑,和萧霁宁说话他一向很有耐心,不介意和他这样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而没有意义的对话,哄萧霁宁道:“陛下,微臣何时骗过您呢?”
萧霁宁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因为我想要的生辰礼,就是希望京将军你能有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最好你也喜欢他,你们两情相悦。”萧霁宁还特地强调道,“是真正喜欢你的人,不是你真正喜欢的人噢。”
不过刚说完这句话,萧霁宁蹙眉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这个说法或许有些苛求了,于是安慰京渊道:“当然要是你也有喜欢的人了那也很好,像京将军你这样好的人,你喜欢的人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少年的话音刚落,京渊的瞳孔便骤然定住,幽暗邃深的眼底看不见一点光,却映有少年的全部身影。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半晌后闭了闭眼睛,嗓音低哑的嗤嗤笑着:“那陛下你可能要失望了。”
京渊在他面前经常笑,但是萧霁宁看得出来,京渊很少会有真情实感是因为高兴而露出的笑容,所以他很希望能够让京渊脸上多些是因为快乐和开心而出现的笑。
结果现在京渊笑得的确畅快,可他说的话却叫萧霁宁愣住了,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呀?”
京渊睁开眼睛,深深地望着萧霁宁,和他说:“陛下,微臣其实有喜欢的人,而且微臣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但是京渊这个回答,却叫萧霁宁愣得更为彻底。
甚至让他因为紧张而无序快速乱跳着心脏倏然停定——萧霁宁怔忡地看着京渊,脑海在他说出自己有喜欢的人那一刻霎时变得空白。
仿佛过了很久,萧霁宁才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还在继续跳动,思绪也渐渐回拢,他张唇说着话,但知道自己的声音传入耳中,萧霁宁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说话的。
他问京渊:“你、你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京渊低头,垂眸望着萧霁宁的眼睛,坚定道:“是的。”
“而且还……喜欢他很久了?”萧霁宁怔怔地望着京渊,声音奇怪地有些发着颤,最后连身体都有些轻颤。
京渊又点头:“对,很久了。”
而京渊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让萧霁宁忽然变得有些难过。
本来今天听了摇光说京渊的坏话,他就很难过,可是现在京渊说的明明是他希望京渊想要拥有的东西,萧霁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了以后不仅不高兴,反而还更难过了。
第82章
萧霁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明明他不应该难过的, 京渊有了喜欢的人,这对于京渊来说是一件好事呀……
可是他眼里忽然涌出的酸涩太过明显, 让萧霁宁无法忽视这股不适, 除此之外,他的胸腔和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闷得他无法呼吸, 他的视线还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萧霁宁眨了眨眼睛才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也才让他自己明白——原来他的眼底刚刚浮起了一层泪雾。
“这样啊……那挺好的呀。”萧霁宁背过身不去看京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可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是多么委屈和违心,还带着满满酸意。
萧霁宁也不知道, 在那一刹京渊望着他的背影, 竟是也有一瞬间的泪目。
因为京渊忽然发现,他喜欢的那个人或许也是喜欢他的,只是那个少年自己还没发觉而已。
所以京渊和他说:“不好。”
萧霁宁偷偷吸了两下鼻子,将心里的酸涩压下去, 结果却听见京渊这么说。萧霁宁愣了愣,下意识地问他:“什么不好呀?那个人……不喜欢你吗?”
“或许吧。”京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显得有些遥远和失落,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萧霁宁闻言便立刻转身,睁大眼睛望着他道:“这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也不明白。”京渊这次没有看萧霁宁了,他垂着眼睫, 目光似乎凝在地面的某一处,“我以为我表现的够明显了,我对他很好,尽量每日都陪着他,把我能给他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但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萧霁宁听完京渊的话,怔神得却更厉害了。
因为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前些日子他去清芷宫找谭清萱和阮佳人下棋时,她们说的那些话,谭清萱告诉他,她会发现自己喜欢阮佳人,是因为她看到阮佳人对别人好她会嫉妒。
嫉妒这种情绪很奇怪,它一般只会发生在一对仇人或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身上。
谭清萱以为她和阮佳人是死敌,但她不嫉妒阮佳人过的比她好,她只嫉妒另外一个人——那个阮佳人对她好的人,所以她才恍悟,阮佳人不是她的仇人,而是她喜欢的人。
而么他呢?
他和京渊不是敌人,那他为什么要嫉妒京渊口中那个,他对他无比好的另外一个人呢?或者再说的明白些,他都不是嫉妒京渊对那个人那样好,而是嫉妒京渊……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