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死路。凭什么是他们?他们改造了我们,又想要抛弃我们?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没有“他们”和“我们”,没有谁生来应该被选择,或者被舍弃。
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是大多数人中最能分得清这两者区别的人了。你从来都不在他们的“我们”当中。
我的确不在。但我以为那是人为制造这种区别的人的错,而不是我的。
是吗?真是震惊了我。你是如此圣洁伟大,原则高尚,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来?
那恶魔般的眼神无声地谆谆善诱:
你下了决心,你抛弃了一切,不就是为了复仇吗?现在你不过是被种下了不知道是哪一个人渣的种子,你就心软了,要发扬那莫须有的“母性”了?
——不是!
那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爱情’?这可太神奇了,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你竟然把过去遭受的一切都忘记了?让你把无数个夜晚难以入眠的痛恨都抛下了?
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评判我?!
是我在评判你吗?是“他们”在评判你。你那么优秀,你可以成为顶尖的科学家,可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你的样貌,你的身体,你身为生殖容器的价值。你要在这样的评判标准下的世间寻找救赎,把更多和你一样、甚至还不如你的人,推往绝地?
如果那个人就是你的救赎的话,为什么当初你求救时他不在,你被强奸时他不在,你被污蔑时他不在?
……为什么不回答了?看吧,你也知道答案:因为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他们都是共犯,共犯!
吴山好容易搞来一根废弃的缆线,剪开头凑合着用,原本那根负荷过大烧掉了。他拿着电工钳哼哧哼哧地接线,一面思索着自己回去怎么汇报这件事。等线接好之后,一面伸手按下暗码拨号,听着几长几短的通信频波,正准备按下确认时,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啪地将电源线拔了下来。
吴山惊得一跳,猛地转头,正对上凌衍之苍白的脸。
“操……”他在大喊出声和猛地憋住之间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人,又往房里望了望,其他几个人都睡得好好的。“你……你搞什么?……”他这才发觉凌衍之的脸上都是冷汗,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关怀一声,但他们的关系又微妙地尴尬,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你……要不要回去躺着?”
“你打算怎么跟李局汇报?”凌衍之直接了当地问,声音冰冷。
吴山感觉出来不对:“……你想怎么样?这是我的工作。”
凌衍之瞥了屋里熟睡的人一眼,再把视线转回他身上,不发一言,只是盯着他看。
吴山立刻想起自己曾经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过往,这会儿脸上挂不住地烧起来,只得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们也算是共生死的人了,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是澍哥的人,我不会动你——以前那次,我道歉,我道歉行吗?您要是不解气,也可以照这儿来一下。”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凌衍之仍旧不形于色,只是看着他。
吴山沉不住气了:“你到底要怎样?我要汇报的东西没什么隐私的,就算想瞒又瞒得过谁?五万人眼睁睁地看着,全球直播——”
“没有全球直播。”凌衍之冷冷地打断,“王巍伟设置了屏蔽信号,掐断了直播,除了现场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
“那也不可能都不知道啊!这么大的事!那么多现场当事人!随便问问也……”
“从人们口中拼出碎片需要时间。而且,我相信没有人能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精确地记得那么复杂的rna编码。但是他们会把这件事传出去……不需要多久,这事就会被传得神乎其神,一小段代码都会变得奇货可居,无数个骗子会涌出来自称自己掌握了全段编码。在这种情况下,要分辨真伪是非常困难的。”
“而同时,真正掌握了编码的人就是核心竞争力,更何况我们手头还有‘现成品’。目前,知道这一确切信息并能够证明的应该有我们,还有贺立果团队,他们现在在猎户手里,我猜汉森暂时不会把他们交出去,即使他继续和虞涟的omega组织合作,也暂时会保持低调。当然,我们的当局内部也很可能有内线,樊澍当时不见得删干净了那一段暗码。”
凌衍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有些头晕,自己拖过那破烂的篾竹凳坐下,仰头望着吴山。“所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吴山明明居高临下,却感觉自己是被压迫的一方;他有点不敢直视凌衍之的眼睛,“……什么?你就直说吧。”
“不要先联系你的上司。我希望你能先替我联系一个人。”
“谁?”
“金鳞子。”
吴山立刻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哦,……那个啊,你还不知道对吧,金鳞子被隔离审查了,还不是就因为这里的破事儿……”
凌衍之当然完全不知道这事,在发现易华藏尸体之后一切都仿佛过山车一样,万万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能牵扯到金鳞子被隔离审查:“到底怎么回事?”
吴山看他真不知道,不知为何得意了些,反倒放松了:“哎,我看您和那个、那个谁感觉有交情啊,竟然一点消息也没听到?……就是那个叫虞涟的,最近我们都带了通缉令了。他是金院士的前妻,应该这么说吧。他第一任omega,那时候还在试行阶段呢,金院士说要做表率,就自己‘身先士卒’了。啧啧,要我看……”吴山刚想评论两句,想起眼前坐这儿的也是omega,赶紧把剩下的都咽回去。
凌衍之有些恍惚,心想,原来是他。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吴山小心地观察脸色,心说这个‘师母’不好伺候,自己还先前犯了一趟浑,现在想挽回都难,这一下又帮不上忙,好感值看来是暂时刷不满了。他忍着年轻人蹭蹭暴涨的心气,心说都是为了澍哥,澍哥追个老婆不容易,一面解释:“不过你……那个不用担心啊,我本来就是瞒着李局来的,刚才也不是要向他汇报。”
凌衍之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那你要联系谁?”
“就是,支援我这么多架直升机的人啊,要单凭我又不准调用队里的资源的话,到哪里找这么多直升机去。说起来,我和澍哥一直有联络频道,但是这段时间都不敢冒险联系他,我毕竟还是半观察反省的阶段,他又在查非常危险的人物,我害怕暴露他。”
“那你为什么又联系了?”
“这次事件来得跟急性病一样,突然发作突然倒下。谁也想不到易华藏能那么死,我们自己内部都有yy版‘易华藏之一万种死法’,分析他会怎么被杀,他结下的怨太多了,都轮不到警方动手,通常我们还得明里暗里保护他。但是谁也没料到这一次,因为虞涟根本不是在监控范围里的人。这一下被打得措手不及,他又和金鳞子有关,直接牵扯到了政治的派系斗争,我心想这下澍哥如果不知道情况的话就危险了,可正犹豫的时候,倒是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联络。”
他说得有点得意:“你知道,澍哥在国内自主调查那会儿,没有办法用组织上的资源,所以我替他中转处理一些线人资料。有一个过期了的中转站,那个线人也有点愣头青,明明跟他说了废弃了,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里头发信……直到信箱溢出来。要不是看他上次帮了忙、危险等级又最低的份上,我早就把这条安全线关了……不过,也是阴差阳错,要不是他们,我还真没办法一个人搞定。”
凌衍之瞪着他:“说重点。”
吴山笑了:“重点就是,这人你认识。”
樊澍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和孩子的哭闹声惊醒,才发现自己睡的太死,居然被尿了一身,小公主不满意了,抓着他又啃又打,胳膊上一排的牙印。她完全没有正常的肢体碰触和与人交流的社会习性,因此也像动物一样展现出了极高的攻击性。他自己太累了,再加上干外勤的都皮糙肉厚,被这几下小奶口咬过不痛不痒,使劲甩了甩头,一时还不甚清醒。再一看,王巍伟和吴山都醒着,站在他身旁如临大敌,却又像被施了定身术那样一动不动,目光惊恐。
他只得翻身起来,把湿透了的外套扒下来:“……怎么搞的?出什么事了吗?”
两个国家特情都一脸惊恐,好像看到什么史前生物:“……她、她醒了啊!”
“还、还尿了!!!”
“怎么办,是不是饿了啊?可是、可是要吃什么啊?”
“她还咬人,为什么小孩会咬人,小孩好可怕……”
樊澍无语了,“你们,就这么看着她尿我一身?帮把手啊?!”
王巍伟试着伸了伸手,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又缩回去了,死命地戳吴山:“不行不行,我手太粗了,你来,小年轻上。”
吴山战战兢兢:“不行,我力气大,她太软了,我捏断骨头怎么办?”
樊澍只得翻了个白眼,自己动手把小家伙拎起来:“我说你们干什么吃的,两个国家特勤!杀人都不眨眼的,看到个小姑娘怕,不丢人吗?……都给我让开,老王打点水来把这小白屁股擦擦,小吴去给我找件衣服,衍之……衍之呢?”
吴山往外点了点:“喏。”
凌衍之靠在山墙一侧,坐在竹马扎上睡着了,皮肤白的透亮,被阳光照得一根根睫毛全是金色的,遮住了底下那片不太正常的病态的青黑。他睡得安稳,好像终于断了电,休了眠,运转过快的ai系统从他身上结束了运行程序,终于把属于人的那一点儿脆弱全还了回来。
“好容易睡着了,”吴山急吼吼地表功,“我还以为他不会累的呢,吓死人了,我正在接通讯线,老血红一双眼在后面瞪我啊,跟政审似的审我……好在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安心了,啪嗒一下子就睡着了。”
“电话?”樊澍走过去,发现连了电脑的视频窗口还亮着,往里头一望, 一个仓鼠似的男人似乎躺在床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上一堆卷造型的发卡发夹,周围堆满了瞎狗眼的粉色抱枕玩偶什么的,看见樊澍望过来,兴奋地凑到屏幕跟前,朝他挥了挥手,又竖了手指嘘了一声。
啊,是“冀秾”,樊澍从脑海中调出他的资料夹,看他轻轻地做口型说,‘让他睡吧’。说着招了招手,紧接着摄像头一阵晃动,好像是电脑被抬了起来。这么家居的画面看得樊澍有点发酸,转头问吴山:“这条线加密了吗,可靠吗?”
“可靠,可靠,”回答他的是视频里传来的声音,樊澍急忙把声音调小,耳机戴上,一瞥眼,看到屏幕上出现了张晨晖的脸,“这可是号称内陆no.1的极客做的……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防火墙?要不是有这个,我也不敢联系你啊,”他浮现出惯常的笑容,背景似乎换了个房间,把门关上了,“好久不见了,樊警官。您瞧瞧,我帮你们这么天大的忙,我俩之前的事情,能不能你就当没看到,一笔勾销啊?”
樊澍也跟着笑了,不动声色地把球踢回去:“你说呢?”
“哎呀,其实这个,这个嘛,事情真的很难办啊,我也很大的压力……要不是因为和衍之一路同行过来的,这个忙我真不一定愿意帮呢。我这分分钟顶着隔离审查的锅和被开除的风险在办事……但是,你看吧,这后面还要帮呢,刚才那位小吴同志说了,你们一回国,我就得继续用o协的身份协助你们,提供保护——我一个小小的干事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不还得找任秘书长……”
樊澍一边听他抱怨,一边用眼神询问吴山。吴山委屈地举起双手努了努嘴,想说都是你旁边这位睡着了的大神决定的。
樊澍对着耳机说:“怎么,我还想之后给你也报个功,你之后的评分、晋升就都快了。”
“别吧,别。”张晨晖诚惶诚恐,下意识就拒绝,“再说了,我屁民一个,alpha等级都混不上,不敢评价这事是功是过,我不知道。可能将来也没人知道。”
樊澍沉默了。他看着躺在旁边的凌衍之,他睡得无知无觉,似乎终于放下心头的大石一样,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樊澍突然意识到,凌衍之是知道的,他心里很清楚他自己做的一切是功是过,他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标尺,那甚至不需要什么授勋嘉奖,或者后人评说。
而自己呢,却长久地沉浸在ao的扮演游戏里,竟然直到现在才理解他。
樊澍望着屏幕里张晨晖的脸,自己曾经很看不起这个人,小人心思,眼里那点儿贪情急色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对凌衍之是什么想法,但转头又去那种肮脏地方混迹,管不住下半身才受制于人,受不得那些本能的诱惑,这会儿又跟另一个omega纠缠不清。他对待omega的态度既渴望,又贬低:渴望能使他得到情感上的满足,而贬低则能使他拥有心理上的优越感。
他似乎在用这些表面上的充盈来满足自己内心的空虚;但这又似乎不是张晨晖一个人的空虚,这空虚属于这时代的每个人。
正说话间,后面吴山哀嚎一声,“澍哥!!!怎么办!救命!!”
樊澍一转头,看见吴山双手像托着贡品一样托着小公举,急吼吼地奔来:“她不吃粥啊!也不吃白饭!在这里又买不到蛋糕!她不吃就算了,还用手直接就舀!你瞧,这小短手都烫红了!!!”
樊澍无言以对:“……你智商呢?你还想她拿筷子啊?问村长能不能找点牛奶羊奶……”不过他也犹豫了,这个年纪还喝不喝奶了啊?她之前吃的都是什么?一般的东西应该不能吃吧,那她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张晨晖隔着屏幕,先是瞪大了眼,紧接着整张脸凑怼在屏幕上,好像恨不能钻进来,跟着呆在那,像施了定身术那样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红了,一阵阵发酸。
真怪啊,只是看着她,就突然觉得自己冒的风险承担的责任,都值了。
凌衍之朦朦胧胧地被吵醒,蹙着眉头,这时候半转过脸来,迷迷糊糊地说:“她之前隔离……只吃过膏状的合成食品……试试把食物打碎成膏,用窄口的那种饮料瓶挤给她看看……”
他一挪身子就歪出了椅子,摇摇晃晃要栽倒,樊澍就在旁边,这时候来不及套上上衣,就任他歪进怀里,皮贴着肉,到处是一阵滚烫从心脏烧到喉头。樊澍搂住他肩膀,无声地在他头顶不被察觉地吻了吻:“好,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去床上睡吧。”
凌衍之睁不开眼睛,咕哝了几句什么,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没人明白;樊澍却笑了,贴着他耳廓,一手搂过膝弯就把人抱起来:“放心吧,我会叫你。”将他放平在那简陋的床板上时,隐隐察觉他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忍不住将手轻轻放了上去,——突然有一种过电般的触感,不像是人,倒像是鱼在游泳,倏地从掌心底下钻过去。
心底陡然翻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可能是愤怒混合着痛楚,甜蜜里藏着针刺,柑橘汁底下的苦尾,像他手里拿着的混合了米饭、蔬菜和肉类等等的东西,被搅拌器打成膏泥状、难分彼此,混合成一种古怪的棕色。
曾经他多渴望有个孩子;然而现在,他只能紧紧攥住胸口,无声地摁压住一切直到肋骨发痛。想大叫,想痛哭,想咬住后牙槽阻止胃酸上溢,想祈祷随便什么管事的神灵,让他回到过去的那一天,把所有错误都一并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