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衍之窒了一下,脚下像灌了铅,突然半步都走不动了:易华藏扭曲的脸孔正对着大门,倒在被血染红的提花地毯上。周围还有很多具他的佣人、保镖和随行人员的尸体,都是一路伴着他和易华藏的,有些脸孔凌衍之还认得出来。穿黑的武装人员包围着四周,原本的玻璃幕墙已经碎成了粉片,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冰冷的尸身,看上去有一种滑稽的庄严感,有一个穿着斑斓长袍的光头从严密防守的黑衣武装人员当中转过身来,他的装束和周围人都格格不入,看上去像是某种教派的神职人员。
那人看见了被武装人员押推进来的三人,目光逡巡了一下,落在凌衍之身上。“你是易华藏带来的那个omega,不是逃走了吗?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可见冥冥之中,神灵早已有了安排。”他挥了挥手,周围人立刻放开了凌衍之,但强烈的反呕和震惊令他几乎站不住,支撑身体的力量在消失。易华藏那么轻易地就死了,沉重地躺在那里,眼睛的一边是闭合的,另一边却张着。
凌衍之想过很多次,有一天自己要怎么杀死这个人;在想的过程中也发现,其实若论对待自己的程度,易华藏竟然不是最可恶的那一个。他虽然差点将樊澍置于死地,但对凌衍之却不那么坏;作为情人来说,他甚至已经合格了。
貌敏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看向凌衍之,递来一个警示危险的眼神,又迅速转向那祭司,故作夸张地叫道:“大祭司,我不知道是您,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呀!我就跑个货,要不是易老板的关系,这货我也不跑的……我,我发誓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成不成?反正人我也送到了……就是……”他望了一眼易华藏的尸体,吞了吞口水,不敢说话了。
大祭司和气地袖着手,转向貌敏。“易华藏让你带他们来的?”他显然认识貌敏。这家伙看起来毛躁躁地极不靠谱,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但是却人缘极好,也正因为如此,反倒能让这种级别的人物没那么抱有戒心。汉森看重的正是他这方面的才能,不知怎么收服的他。之前凌衍之在和猎户们的闲谈中得知,貌敏是做这种掮客生意的,借着猎户的身份便利在隔离区两边跑货,有点名气。什么他都敢贩运,从不过问,也从没出过差错。给凌衍之搞得头上来那一下大概是他干这行受过的最重的伤了。
貌敏拼命地点头,神情恭敬,做出知无不言的样子:“易老板要我把他从医院带走。”
“为什么?”
“老板们的心思我从来不乱猜。不过,”他努努嘴,一双促狭的眼似笑非笑,“他怀孕了。”
大祭司飞快地看了凌衍之一眼,然后双手在空中画了个交叉十字,喃喃地念了一句什么。他又转向韶阳冰:“这一位呢?”
“他是这儿的研究员,之前逃跑了,跑到狼头那。狼头不愿意和易老板翻脸,就叫我送回来。”貌敏的话掺着七分真,就算找到看见过韶阳冰的人对质,恐怕都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哦,研究员。刚好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他指了指后面的隔离区,“打开它,否则我们只好炸开它了。”
韶阳冰浑身一抖。就听祭司继续说:“有些东西,若它的诞生并非上帝的旨意,那还是在初生时便毁灭得好。”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来,那种金属的沉重感、滚烫的温度和附着在上面的硝烟味让你很难说出什么拒绝的话。韶阳冰战战兢兢,却也立刻就说:“好……好……我试试,里面有人,对吧?我让他们出来……都只是些科学家。我们只会做项目研究,课题什么的,没有什么威胁。”
他被押着走到厚重的铁门边。凌衍之还记得自己那天来的情形,他们走过了四重这样厚重的铁门,过了四次重消毒隔离区域,才能到达最里面的试验体区。他是参观者,想必还有更多的部分没有展现给他看过。韶阳冰先抖索着摸到密码开关和指纹虹膜验证,毫无意外地发现被关闭了。但是墙上还有一副联络用的电话,果不其然,对方示意他拿起来。
他拿起来,拨打了内线呼号,这是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呼号。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对面终于接了起来。果然,有人从里面锁死了试验区。之前这帮人也试过内线沟通,但无疑失败了。他们大概是看在相同呼号的份上,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试探着接起来的。
“喂……?”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们的内线呼号?”
韶阳冰咽了咽口水,感受着把头皮烫得发麻的枪管的触感:“我是……韶阳冰。”
对方沉默了,似乎立刻就要挂断的时候,他急忙喊道:“等等, 贺老师,我没有恶意——”
“韶阳冰,你当逃兵我不怪你,但你还要当叛徒吗?”对面极快又压抑着愤怒地说,“我们不和刽子手谈判。”
韶阳冰顿住了,接着有点哭笑不得地说:“我没有当叛徒啊,老师,我也是被人抓来的……”他看了一眼那个神棍,咬了咬牙继续说,“你们在里面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问题也解决不了……”他话还没说完,对方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几个同期——小陈、浩子,建邺,还有徐教授他们,都死了!我们要不是赶紧拉下隔离阀……他们还想要炸山!你去,你去告诉那些打着神明旗号的人,这里面有孩子。婴儿,活的婴儿,由纯正的母体子-宫诞生,脱离了人工羊水,活得好好的,让他们炸啊!只要他们的神允许!”
对面说完这句话,碰地把通信挂上了。韶阳冰尴尬地站在原地,空气里静默着,凌衍之坐在血泊里,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声像刺耳的哨,所有人都朝他这里看过来。
“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他慢慢地说,盯住大祭司方廓的脸,挑起一边的唇角,他的唇又薄又细,抿起来时像一片柳叶。“你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也不想毁掉重要的资料和试验品,闹得两败俱伤。那就这样吧,让我进去。”
“……你有什么办法说服他们放你进去?”
“我没有。但我是个怀孕的omega,你可以告诉他们,——让韶阳冰来说,——我就要死了。出于你们的教义还有对方的人道主义,你愿意各退一步,让他们接收我进行治疗。”
“他们会答应?”
“这就像挟持人质的杀人犯会接受医生,战场上的双方无论强弱如何都会交换战俘一样……”他抬起眼,“一个omega而已。即便是损失,也在你们双方能够承载的范围内。”
大祭司走了回来,在他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凌衍之在医院的检查情况,他与云城的官方互换情报——这是作为这里圣地祭司必须要有的条件。年轻的omega好像是一把骨头撑出来的,易华藏趴在他身上都能把他折断了;这样的家伙即便做出什么凶狠的表情,也没有实质的威胁性。他伸手想去碰凌衍之的脸,就像对待一头可怜的小鹿一样。
凌衍之无语地往后缩开,避开了他的手;易华藏的尸体就在他旁边,瞪着一只眼睛,青青白白地看着这一切。那样一副尸相近在咫尺,他居然不觉得害怕,却也没有任何因果报应的快意,倒是有些同情易华藏了,他死去僵硬的脸上还仿佛不敢置信,似乎不相信自己这样在云城只手遮天的人最终会面临这样的境遇,又或者不敢相信来杀自己的居然是这个人。凌衍之把那只睁着的眼睛阖上。
大祭司只是看着他的举动,似乎在心里给他评分;柔弱和善良都很好,柔弱和善良的人没有威胁。“你愿意帮我们?”
“我想要帮自己。”凌衍之说,他故意将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想象着文学作品里,那些伟大的母亲会怎么说。他已经演到了今天,不介意再多演一场。“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孩子是无辜的。”
韶阳冰看着凌衍之,看他慢慢地走过来,让他再拨了号,对着话筒讲话。里面犹豫了一会,最终果然同意了,但是要求其他人退开,只能他一个进去。凌衍之安安静静的,脸色煞白,发根和皮肤上都渗着一层薄汗,眉头蹙着,似乎极为不舒服;在灯光下竟然显得整个人有些闪烁着荧光。旁的人都很看轻他,觉得他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omega而已,韶阳冰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凌衍之是个妖精。专门骗人、吃人不吐骨头,能磨得你魂都销了,人也废了,还替他数钱。没有绳子能拴得住他,不管你怎么骑他,他都像驯不服的野马,会在你自以为掌控了笼头的时候,狠狠地嘲笑你、打击你,让你灰心丧气、不敢置信。他现在这副模样,也是装出来的,只为了博取同情;他无-耻至极,可以出卖一切可出卖的部分,根本没有尊严和节操可言;他似女人又不是女人,贞操观念、荡-妇羞辱和从一而终之类的枷锁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他没有天然的负罪感。但他又像毒品,令人食髓知味,每个人都明知道有毒,却都认为自己一定能控制,能戒掉。是个男人都会栽在他手上的。
他当年陷在这个人身上,陷了很深,深到今天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出来了;为了他,自己什么优等生的尊严也不要了,书也读不进去;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那时候学校里最大胆的‘女人’才敢穿女装,穿了就是明晃晃的勾引男人,标示着饥-渴,要被追着叫骚-货的;但是的确时尚,而且也要有资本,才穿得像是那副样子。凌衍之女装非常好看,他妆画得也好,名头很大,有好几家学校旁边的夜吧请他。大学城那一块,几个学校的头都在抢他。
但韶阳冰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因为他更喜欢凌衍之不化妆、就只是穿校服的样子,就普普通通清清爽爽的,坐在那儿看书。他和书非常搭,好像手腕上也带一股墨香味。不化妆的时候,好多人都认不出来他,同班同学也有不少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闻名遐迩的queen。可韶阳冰认出来了,单是只看一眼魂就勾走了。他这样可比化了妆好看多了;那些男人全都不懂,他们太肤浅了,就像是只懂得雌雄交配的野兽。
他下了决心,一定要追求凌衍之。可那是queen啊,queen这个称号叫的好听,但实际上也标示着所属权。只是他们没有正规的配对,按道理说,在学校里谁是老大,谁就能拥有queen。但是这个queen实在不安分,他今天招惹这个,明天招惹那个,几个爱慕者打破了头,隔壁学校的又来挑衅,搞得跟神话传说里抢海伦似的,老大的位置谁都坐不稳。他在一旁瞧着,自顾自的,言笑晏晏;那眼睛是笑着的,却非常冷,像两把刀子。
韶阳冰知道,自己读了一辈子书,会做的事情也只有读书。要他去打架,去争人头,去搞明枪暗炮,搞组织,他都是做不来的。但是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那个被人人都当做a大骚-货头牌的“胭脂”,其实也爱读书。他像是有人格分-裂那样;又或是特地为自己造一个标签,一个假的稻草人,竖在那儿任人品评凌-辱,好让真的这个自己安全安静地独处,只是看一会儿书。这一个凌衍之没有那么强大,像是壳中的软-肉,毫无防备,只要轻轻一戳,它就会颤抖着蜷缩起来。
他们的恋爱谈了一年多。只能是地下恋情,如果曝光了,韶阳冰能立刻被几个学校的头联手起来做掉打死,至少可以打个半残;说不定学位也保不住。但是这种隐秘禁忌的恋爱反而刺-激,甚至有一种秘密的控制感。在外头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胭脂,在他跟前百依百顺得像只小绵羊,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生怕别人发现,又生怕他不高兴了,就像藏着什么珍宝的仓鼠,恨不能在嘴巴里含着;他们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相互打饭、占座、拉着手走路,凌衍之就拼命地帮他搞论文、做实验,如果韶阳冰那一天少跟他说几个字,或者冷冰冰地只顾着看书,他都要难过好几天,然后绞尽脑汁想办法来哄人开心。
韶阳冰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握住那缰绳了。
但是现在,那些荷枪实弹的教徒们,满地的死尸和鲜血、破碎的玻璃、带着硝烟味的滚烫枪管都在向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隔离区的铁门打开,他一个人往里走。韶阳冰想伸手拉他,但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反倒是自己摔了一跤;想说什么全忘了。他就一直其实是这么一个人走的,旁的人都是过客。凌衍之顺着摔跤的动静望过来,那眼睛又微微挑着,像两把刀子。
第62章 缸中夏娃
稻草人却并不是故意要吸引鸦群的。
凌衍之走进隔离区的铁门里, 他撑着身子,听隔离门在后面重重地放下了。前头是第一道消毒区域,但是这时候却黑着灯,警报器也没有运作,检查杆像枯萎的草,都垂着头。隔离区里的应急发电机没有供电,可能刚才坏了,或者被外面切断了,凌衍之没有办法判断,他的小腹痛得厉害,胃也跟着疼,像锥子扎似的,头更是发晕,天旋地转。他想要扶住墙壁,但是眼睛几乎看不清楚,连距离的远近也很难判断,扶了个空,几乎一头栽到地上,要倒的时候还在想,这会儿开始想吐了,还好没先吐,否则就是扎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好像朦朦胧胧有人过来,在旁边说着什么,然后把他抬起来。**好像有血在渗。这一个也保不住吗?说不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昏昏沉沉地,梦见自己给樊澍打电话,想告诉他这个事。越是焦急,电话便越拨不通。然后他觉得很好笑,打给他也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是自己故意把人支走的。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凌衍之知道,自己有点像猫。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会抓紧逃得远远地,逃到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找一块没人发现的角落把自己埋起来。他是笑了,可抬手一抹,手背又湿又凉。
然后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晃动的吊水架子。手背上扎了孔在吊水,所以才冷得厉害。有个年纪大些的人说:“没事,只是低血糖。你吃的都吐了对吧?血压也不稳定。”旁边另一个人苦笑接茬:“这种时候血压能稳定的都是圣人。”
凌衍之环顾四周。灯光明度调到最低,周围围着四五个人,看上去都是科研人员,都神色疲惫。有两个人拿着枪守在门口。那个最年长的应该是韶阳冰口中那位贺老师贺立果,曾经在学术期刊上见过。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话音里听起来那样强势和执着,就只是一群不知所措的科学家;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救人。
“……别担心,”另一个人似乎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恐惧和为难,轻声说,“我检查过了,只是正常的出血,没有流产。你太累了,一般这个阶段都应该卧床休息才对。”
凌衍之点点头,他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浮在水里,心情上上下下随波逐流。贺立果问:“你感染了二度梅尔斯氏症?”他的声音里有些颤抖,凌衍之望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下意识避开了。
凌衍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挣扎着坐起来。“为什么不开灯?”
“紧急发电机只剩下一个还能运转。”他们踌躇着说。凌衍之踉跄着站起来,推开他们走出去;记忆中的走廊,玻璃管皿,人工羊水里悬浮着的胎儿。那个要消耗巨大的能源,不是应急发电机能带得起来的。这时候那一排排的柱子都变成了黑色的图腾,水里没有了气泡,悬浮着的部分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斑点。凌衍之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当时第一次看到时的震撼,这时候像变成某种绞住脖颈的绳索,勒住他喘不过来气。几个追来的研究员看见他呆呆地仃立在死去的胎儿们面前,也都停下了脚步;有一种原始的欲望翻腾起来,无处宣泄,只得夺眶而出。
“……为什么……?”
“……都是他们教派内狗咬狗的事。都在传易华藏会是下一任的大祭司……他这次又带了一个omega来,要让他做内陆的协理会主席。如果他成功了的话……内地和云城两个渠道就都在他手里了。”他们倒是没有认出来凌衍之就是那个omega。
“只为了私怨?”凌衍之静静地问,“你们那仅剩的一个发电机用在哪了?”
贺立果看着这个压抑着愤怒的omega。能够面对死亡的人都很可怕,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他叹了口气,负疚的情绪令他下定决心。“跟我来吧。”
只有那一间屋子亮着,像是深海里的浮游生物。贺立果打开了门,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望着凌衍之欲言又止。凌衍之笑了笑:“贺博士,您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是搞研究的。你们人工复制并且改造梅尔斯病毒都没有吓死我的话,别的也不能。”他顿了顿,“潘多拉的盒子既然已经打开了,无可挽回。那好歹也让我见一见最后的‘希望’吧。”
他说完,推开贺立果形同虚设的手臂走进去。
房间很小,很狭窄;像是大一些的柱形培养皿,或者是大型的鱼缸。他走过去,突然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这才察觉到面前有一层隔离层——触感不像玻璃,却也是透明的。那是最新式的隔离材料,凌衍之还在读书那会儿,这还是个理论,现在看来已经应用了。别的方面,科技仍然在进展,唯有关于梅尔斯氏症的研究,像一个无法穷尽的迷宫,越走越深,却离出口越来越远。这看似荒谬,但其实也很正常;病毒的世界尽管取得了很多进展,在整体上仍然可以称之为完全不了解。数十年没有突破性成果的病毒并不只有梅尔斯病毒一种,只是其他的都没有这么强的爆发度和致死性,以及高度传播。
走到现在一步,会找到办法吗?
思绪被这一瞬的恍惚拉得很远。这时候,突然耳畔传来一声轻响,像某种动物的叫声,“呀——”他猛地低头,碰上一束纯粹透亮的目光,小小的手掌撑在隔离层的板壁上,清晰得可以看见指纹。那眼睛像鹿似的漆黑,在发现来人看过来的时候弯了弯,又轻叫着“呀——呀——”,好像非常高兴,小手使劲地拍打着隔离板,砰砰砰。
——是个孩子。
孩子倒并不是最让人惊讶的。在内陆,由omega生产的孩子都由政-府统一托管,其中最年长的也有3岁左右了,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差不多有三岁,但是……不会说话。不,不会说话不是最重要的……
她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
没错,是‘她’,不是‘他’……也因为光着身子,这一点尤其明显。
那个狭小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果冻,把一个梦一般的女孩子裹在当中。她脸颊红扑扑的,汗津津的,在只有半间储藏室大小的地方打着圈的疯跑,又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再望向凌衍之,张开了嘴,“呀呀!!”
“……神啊……”
凌衍之喃喃地说,尽管他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即便在教派横行的今天,许多人都认为梅尔斯是“神罚”“天谴”的情况下,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病就是病,病毒就是病毒,人们破解不了梅尔斯,只是因为对病毒的世界了解太少。绝大多数病毒的基因段都存储在人类的基因当中,就像亚当肋骨里的夏娃那样;它们太寻常了,也太微小了,虽然足够庞大,却也足够令人视而不见。
再说,如果真是“天谴”的话,为什么要惩罚像姐姐那样的女人?她们活着本身就是惩罚了,死了反倒才是解脱。
但是此刻,他诚心实意地想要呼号一声神灵的名字,感谢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生物,感谢那灵魂碎片中突然寻回的一丝失落的完整。
贺立果站在门口,果然看见凌衍之慌慌张张地冲出来,心想果然谁也不能免俗,又一个扛不住的;但紧接着就发现他面红耳赤,一把抓着贺立果说:“你们怎么不给她穿衣服?”
贺教授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得意于这个成果所带给人的震撼,他乐于欣赏那些人第一次看到这个试验品时的表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震撼居然会表现的……这么直观,虽然人们也许会问到这个问题,但谁也不会第一个问出来。神像画上的女人都不穿衣服,谁也不会问一声为什么。
“……你就要问这个吗?”
“她是女孩子啊!女孩子!!”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跑偏……”贺立果按了按额角,“她才两周。”
凌衍之喘了口气,“那也不能不穿衣服。”
“不是不想给她穿,也不是什么其他的变态理由。”贺立果叹了口气,“是没有办法。她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是隔离的,一切都为了减少感染风险。她甚至不能吃我们吃的食物,一直以来,我们都用打印合成的人工营养膏,那样更好控制成分,确保没有梅尔斯病毒感染。”他说的轻巧,凌衍之却倒吸了一口气,食品打印的技术发展到今天,不是没有,但是太贵了。而如今人口急剧减少的时日,也不再有粮食缺口,这项当年炙手可热的技术如今变成鸡肋,居然也在这里应用出来。
“不能也打印合成衣服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太难让她穿上了。”贺立果苦笑着说,“我们都是携带者,都不能直接接触她。即便穿上了,一会也就给她撕坏脱掉了。她没法分辨这些,撕坏后还会往嘴里吃,咽下去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