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木马

分卷阅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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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全紧紧地盯着这个孱弱的omega,他太清楚山民对这里有多么了解。“他摔倒受了伤?”

    “我是很有价值的商品啊,他舍不得让我受伤,于是只好自己受伤了……这也让我确定了我的看法:不能让他联络到他的组织。”

    这个城里来的豆芽菜,风一吹就会倒,怀着孕、患着必死无疑的绝症,刚刚还在像每一个omega那样和自己的丈夫哭泣撒泼,用着极端无聊的嫉妒的手段。可想想看,他在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和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冷静地判断自己的处境,并且立刻做出决断——哪怕是要杀人的决断。他可能比老猎户这辈子见过的人都要危险,这让周全警惕起来,“你杀了他,如果是为了逃走,为什么要带着单向仪?那反倒会暴露你的位置吧?”

    “为了掌握主动权。如果有一天我要卖掉自己,那至少收款人也必须是我自己。”凌衍之平平地说,看向樊澍,“现在,你想要见狼头,对吧?你还要跟他谈易华藏的生意。你拿着这个,去跟他谈;告诉他,你手上有他要的人。”他不知什么时候拆下了暖炉上的蓄电池,给单向仪充上电,然后甚至没有征求在他面前两个alpha的同意,就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发信的开关。

    “你老婆是个疯子。”周全对樊澍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人。云城有很多亡命徒,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我见得多了。但没有比他更疯的了。”

    樊澍望着凌衍之的背影,最后说:“他吃了很多苦。”

    “这正常吗?他都不觉得害怕。”

    “他害怕了啊。”

    “大概害怕了一个小时吧,就我抽烟的速度来看。”

    樊澍笑了,甚至看上去有点羞赧,就跟他很得意似的;其实他也在掩盖他的紧张和焦虑。他要把自己的老婆卖给猎户的头领,因为他们在找他。他要试探出来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通讯接通以后,对方很干脆地愿意停战并接受“交易”,甚至允许私下单独会面这样苛刻的“条件”。樊澍表明他是太子爷的人,但是又隐晦地透露出这是一场个人层面的交易。他知道,越是苛刻和谨慎、附加条件越多,对方反而会越相信他说的。而对方越是服从,便越显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但他结束通信后,看着趴在昨天差点要了他命的溪流旁边无法停止呕吐的凌衍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应该去医院。”

    凌衍之洗了把脸,满脸是晶莹的水珠,抬起头笑了笑。

    “……我没多少时间了,不想再浪费在医院上。你知道我这一辈子花了多少时间在医院吗?”

    樊澍受不了他这样轻飘飘地说话,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提高了声音:“那你在这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在易华藏的工厂里看到了婴儿。想弄清楚那些婴儿是不是真的。你一直在这里的话,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樊澍瞪着他。“我知道。但你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这种事情我做就行了。”

    凌衍之看着他,嘴角挑着讽刺的弧度。“然后呢?我呢?我躺在病床上等死,等着化成一滩血水之前,你来告诉我你又荣获了几等勋章吗?”

    他讲得很大声,讲完之后陡然一惊,知道自己可能在周全面前泄露了樊澍的身份。但樊澍居然完全没意识到,他好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那些全都是骗子,”他毫不客气地说,“制造它们的人是罪犯,是杀人犯!”

    “你吓唬我是没用的,我也是杀人犯。”凌衍之说,“别用你那正义的眼神看我,我在这次之前就杀过人,我告诉过你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蹲过牢,甚至有一段时间都待在精神治疗的医院。我有妄想症什么的,你干嘛要管我呢?!”

    倒是周全,慢悠悠地抬头说:“是真的啊,那些婴儿。要不然这么多人挤在云城干什么?”他叹了口气,“但那太难了。我现在啊,一把年纪的时候会想,真的很重要吗?繁衍这回事、人类的存亡这回事,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人都是会死的。这件事重要吗?重要到值得你们吵架吗?你们像刚才一样,抱一抱吧。”但樊澍转过身去走开了,凌衍之又开始反胃呕吐,脸色青白。

    樊澍躲在树后,抱着脑袋,手指尖捻着烟,过滤嘴都被揉成了粉末。“我不想跟他吵架,”他对周全说,老猎户看上去有一种父亲的气质,而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没有父亲。“他来依靠我,我好高兴,他从来不依靠谁,我以前总问他,有没有想要的,想买的,他都没有。我给他买什么,他都说,好,谢谢。他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随便我摆弄。现在终于不这样了,但我刚刚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会失去他,很快,就像我失去所有的家人一样。”他的头低得要看不见了,埋在双臂当中,“但就算这样我也能接受,我可以笑着和他说话,抱着他吻他。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着,是不是受伤,是不是疼痛。……他不在乎我最在乎的东西,他一直都不在乎。我以前以为他是为了报复我,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他像是在报复自己,或者报复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救不了他,也没法让他停下来,甚至没法让他好过一点。我越是表现出在乎他,反而让他越抗拒。”

    周全静静听着。他最后说:“我以前也有个孩子,大概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吧,在那时候。他是同性恋——那个时候还这么说,有这么个词,而且那个时候叫异装癖吧,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穿裙子,抹他妈妈的口红。”

    “以前是偷偷的,也不敢让我们发觉。后来他出去留学,接触到新思想什么的,还交了一个男朋友。他们牵着手回来,光明正大向我——那个词怎么说——出柜?那时候我终于崩溃了,他妈妈叫得歇斯底里,我也狠狠地打了他。我一边打他一边责怪自己,当初对他太好了,没有像这样教会他什么是男子气概。他妈妈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相亲,逼着他去。他妈妈说他的问题在于没有接触过女人,不知道女人的好;等到他和女人结婚了,病就会好了。他反驳,用一套套的现代的什么学来佐证。我说那是不正常的,男人和男人不应该在一起,那很恶心,违反自然规律,他除非明白过来,否则永远也不要回来,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樊澍震惊地抬头看着他。梅尔斯氏症爆发的时候他还小,他们这一代的观点远远没有这么稳固。他们几乎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和男人在一起,即便从理论上有“违反自然规律”的想法,但实际上,至少当然不会觉得恶心。

    这真怪,当年觉得绝对无法逾越的鸿沟,居然这样轻易地就越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又回来了,这一次他在国外做了变性手术,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女人。他看上去健康又快活,就好像终于做回了自己,他对我说,爸爸,我现在是女人了,可以和我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吧。”

    樊澍没有追问下去,他以为自己知道故事的结局了。周全笑了一声:“你以为他死在梅尔斯氏症里了,对吧?没有。他是被我杀死的。我对他说,我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更不认识人妖。人妖是让人看不起的,我们在街坊邻里面前怎么抬头呢?我对他尖酸刻薄地痛骂,说我们生的是个儿子,但他却硬要说自己是女人,变成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其实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假冒伪劣的产品。他妈妈不愿意见他,说她儿子死了,她也不想活了。在他崩溃的时候,我又给了他致命一击:我说男人和女人可以生儿育女,那样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你算什么?你只是把毛拔了的公鸡,是阉人,是骗子,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

    “他自杀了,在梅尔斯氏症爆发前的一个月。”

    老猎户望着远方的山峦。“我啊,连他的葬礼也没有去,然后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我现在,也能和别的男人,和我嘴里讲得那样,违反自然规律地在一起了。因为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活下去啊,太寂寞了,根本没有办法,是不是同性恋根本——或者从最初其实就没有这条线。这条线是我们自己划上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我们那一辈的人,每天都要被这样反复地折磨,假装这样是正常的。我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跟你说的一样,其实是在报复我自己,命运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我想如果是我儿子活到现在,他应该还挺开心的,不用再伪装了,谁也不会当他是异类,大家都这样了,他会是这个社会里极少数真正开心的正常人。真傻啊,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就好了。”

    他停了停。“我现在明白,没有什么比抱着自己在乎的人更重要了。如果给我机会回去的话,我会抱住他,告诉他我不在乎他能不能生儿育女。生不生有什么重要呢?为什么要我们赌上性命、放弃尊严,甚至丢下爱人?我喜欢看你们抱在一起,那告诉我爱原来没有消失。我这么多年亲眼看着它消失殆尽,一切只为了生育服务。好像传宗接代就是我们唯一的目标,我们这一代人活着,像猪栏里等待配种的猪一样用不着爱情。我这才意识到,当初我家孩子那种不顾一切敢站在我们面前坦白自己爱情的勇气,到底有多么珍贵。”

    周全回头望了望凌衍之,他现在不吐了,坐在水沟边发呆。他目光里有一种樊澍畏惧的决绝。这是一个冷漠的、一个忘恩负义的时代,一切都是隔离的,割裂的,破碎的。这样的高压情形下,爱情还有它存在的位置吗?

    远处有脚步声的响动。樊澍立刻紧张起来,周全却难得没有提枪,他把樊澍的肩膀按下去。

    “没事,我认识他们,我去吧;你陪陪你老婆,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呆着。”他站出来往前走。

    樊澍笨手笨脚地走到凌衍之身边,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气。他不太会说对不起。omega没好气地说:“别碰我,我只是恶心。”

    “……不舒服吗?啊、我听说过……”樊澍慌慌张张地绞尽脑汁去想那些书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怀孕时的症状;在他们的生命里,这种普遍的常识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是说,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望着远处走来的人影,低声嗫嚅,“我知道我自己要死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一直都表现得很不怕死,很不在乎,我甚至用这个威胁你。但是那一瞬间我还是想活下去,哪怕杀掉别人也要活下去……我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只要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反抗呢?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你是警察,你抓住我吧。”

    樊澍心想,我也想抓住你,把你关起来,永远别让别人看见你。他曾经就是这么做的,并为自己在“关押”时给予了很优渥的条件和自由而隐隐自豪。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周全要给他讲那个故事了,故事里他的儿子很像凌衍之。他们是不能被束缚住的那一群人,像是某种遵循本能生存的野生动物,永远也不能被驯化。如果你把它关在笼子里、想要驯养他,就永远也见不到他现在这种活着的样子。

    他用拇指和食指蜷成圈,将凌衍之细伶伶的手腕圈住,使劲握了握,捂在胸前,让他的手掌听见底下蓬蓬的跳动声。

    “好吧,我抓住你了。”

    周全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他们看上去也都是猎户;其中一个头上包了一圈厚厚的白布,用弹力绷带吊着,一边的胳膊也包扎起来。凌衍之突然愣在那里;他认出那是昨天他“杀死”的那个山民向导。周全站在他们身边,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说着什么,又指了指他们两个。包纱布的山民看到凌衍之,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好像在说“搞什么鬼?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呢!”又跳脚起来,反反复复念叨着,“真是不要命了!”

    凌衍之一下子坐在地上。那山民全没发觉,反而不停地抱怨:“干什么,不乐意看见我?你跟见了鬼一样!我才见鬼好吗,好大的力气啊,脑袋差点给你开了瓢……我干什么了我?我大半夜的给你吓死,一路沿着河往下找也不见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瞪着周全和另一个猎户,“照我来说,就不该救他们。这些omega从来都不知道感恩,他们巴不得去死呢。”

    另一个陌生的猎户走了过来,樊澍立刻站起来,一只手推搡在对方的胸前。周全做了个手势,“我做个保人吧,大家都不要那么紧张。这两个人没什么危险。这家伙就是嘴臭。”他指着骂咧咧受伤的那一个说,又转头对那两个猎户介绍,“这两个孩子我都考察过了。现在不多见了啊,这样的年轻人。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觉得你们会有很多话要谈。”

    那个猎户隔着挡在前头的樊澍,却取下了厚重的手套,向凌衍之伸出了手:“凌先生,我们恐怕有一点误会。我们没有想要强迫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想帮你。”

    凌衍之看着那只手,上面结着茧子,粗糙发黑,指甲又厚又黄,上面有很多伤口,显得很真诚。但是这只手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供给的吗?连易华藏也不会要一个得了梅尔斯氏症的情人。但我还是可以利用这一点,我不要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我们不要什么。”那人皱着眉头,问了周全几句,又转头过来继续说道,“我们帮omega从市政医院逃出来,或者从黑医、皮条客那里把他们救出来,再或者阻止他们进入云城的猎区,嗯,要说想要什么的话,可能是想要一点良心?”

    第55章 何以存续

    周全为他们做了介绍。一路上凌衍之只是晕乎乎地听,他有些不敢相信。樊澍倒不算特别惊讶,他听说过在边境有自发的民间抵抗组织,一直想要取得联系,但完全没有想到那竟然会是恶名昭著的“猎户”。那个大个头的陌生猎户笑了笑:“我们也听说过你,樊警官。我们调查你很久了,也派人接触过你。但是你上头有维安委和国安局的人,里头易华藏和魏太子都有眼线和势力,我们没法判定你到底是哪一派的,不敢和你贸然接头。”

    “他是我们的头领,也就是你们平常叫做‘狼头’的,”周全介绍,“大伙儿管他叫汉森。他在还没当上狼头的时候,就在猎户的群体里头秘密组建了一支小队,救援被猎杀的omega。”

    汉森取下护目镜,对他们点头微笑。山野间的粗糙让他整个面庞都闪烁着山地居民的膛红,但看到深陷的眼窝和碧绿的眼瞳,才觉得他的一口当地土话也说得过分得好了。“我们也不算什么好人,猎户的人命生意我们都做,从易华藏那儿也有抽成,除了他以外,圣城的几位大长老那儿也有进贡,我们也要维持我们的平衡。”汉森说,“但是我不喜欢看他们那么对待omega。从去年开始尤为严重了。”

    “怎么对待?”凌衍之问。

    汉森看了一眼樊澍,再开口说:“你不要知道的好。”

    凌衍之坚持:“我要知道。”

    这下倒是樊澍先开了口。“对猎户而言,相比之下,偷渡客中也是omega比较容易猎杀。体力相对不好,身体也瘦弱。而且许多极端的教派分子会以猎杀omega为荣,因为他们的存在违反了教义,是要受天谴的。而且很多人趁机以此泄欲,在杀死他们之前会玩弄他们,强暴了以后再杀死。我知道的是这样。”

    汉森点了点头:“不过从去年开始,强暴的比例下降,转成了诱拐和盗窃,因为偷盗造体子宫可以卖大价钱。”

    他们翻过山岭,来到一处地下基地。这里远远可以看到易华藏所筹建的云城,像一座天上宫殿那样浮在那里。他们却要沿着山腹下去,在一个废弃的制毒溶洞改造成的避难所里,看到了一批聚集在一处的人——全部是omega。他们当中有些人衣着尚新,像是刚从内陆逃来的;有些人看起来衣裳很破旧了,似乎已经在此处住了很久。汉森领着他们走进去,不少人热烈地朝着他说话。那个被凌衍之砸破了头的泼皮在这儿很有人缘,一路都有人瞧着他的伤势嘘寒问暖,众人都叫他貌敏。他骂骂咧咧地拿眼看凌衍之,又不敢明说,只在那儿故意大声抱怨:“被野猪拱的!”

    有人似乎认出了凌衍之,毕竟他是最近这段时间新闻上的常客。好奇、探究或者轻蔑的眼神一直跟着他,指指点点并低声说话。樊澍有些不自在,走在前面挡住那些视线。凌衍之倒是无所谓,他更探究地看着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你们救下的omega?”

    “一部分。我们在另外两个营地还有一批,但总的来说,大概救下来三分之二的人还是死了。”汉森摇头,他没说是为什么而死,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领着樊澍和凌衍之往下走,里头最深处有一个隔离区。厚重的防疫铁门冰冷得令人胆战心惊。“这里面是什么?”

    “想进去看看吗?”

    凌衍之猜想,那一定是和他一样的2度梅尔斯氏症的隔离区域。他看了樊澍一眼,男人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他的手。他们穿上隔离服,经过四度消毒后进到防疫区的深处。与想象中不同,里面的环境并非那种凌衍之曾经常见的、属于绝望和理性夹缝当中的阴冷,反而透出一种怪谲的……柔软与和平。在这种怪谲当中,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吓得几个大男人集体顿住了,以为在做什么非人道的实验。但紧接着有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救护床过来了,飞快地转入另一边的一间手术室。

    “怎么回事?”

    汉森摆了摆手,“没事,只是快要生了。”他指着上面走道里的隔离观察窗,“你想看看吗?我们可以在那儿看。”

    凌衍之不敢置信地问:“我以为这里是梅尔斯氏症的隔离区。”

    “的确是的。”

    “那怎么会有……”

    “2度梅症的潜伏期长短不一,再根据感染时怀孕周数的不同,有一定的概率能够把孩子生下来。”

    “但是……”

    “但是,是的,那样的话母体肯定没有救了。而且孩子一生下来就是携带者,到底会出现怎样的症状现在也缺乏数据。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出其他办法。”他们走上台阶,从玻璃的透室里可以看见底下生产和手术的过程。樊澍不好意思地扭开视线。男omega自主生育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自行生产,必须要依靠医疗设备和医师进行剖腹产。

    “那为什么……”

    “利害关系我们当然都说过了,但他是自愿的。……我想尊重他的意愿,因为他真的很想留住这个孩子。也不只是他,也许是我们,我们所有人。”汉森说,他深深看了凌衍之一眼,“我想让每一个在这里的人都能够自主选择,而不是被迫成为什么。他希望能见一见自己的孩子,哪怕这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还有什么可以阻扰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所有人便屏住呼吸,仿佛连底下接生的医生护士都不敢大声喘气。周围只有仪器的声音,混着所有人的心跳声笼在一起,渐渐合成一个拍子。医疗床旁边架着一处屏幕,似乎有专业的医生在通过远程直播参与指导,环顾四周,在这么简陋避难所里却能够出现如此专业齐全的医疗设施,也不难想象这些浑身风霜砥砺、杀人无数的猎户们,对此作出了怎样的努力。要知道,就在不远的云城,极端教派正在搜捕和杀死omega,他们诅咒每一个omega生产的子嗣的诞生;黑医与人口贩子相互掩护,只为强暴他们后再赚取他们昂贵的造体子宫,将他们扔在原地自生自灭。枪声似乎就在周围远近响起,每个人为了利益争夺来去。但这里却如此地安静,安静得像是被羊水包裹着的世界。一切的意象都被切开腹部的刀片、托出子宫的双手震慑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打破漫长沉寂的,是一声婴儿的啼哭;那一声几乎将所有人从长长的沉默中拯救出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上海面。这一次,还没等汉森发话,所有人就都动起来,像是被身体里某种最为原始的力量所驱动,毫不犹豫地跑向手术室的大门前。孩子甚至都没有被擦干便放在生父的面前,他们能看到那个omega艰难地侧过头颅,只是瞧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家伙笑了笑,轻轻亲了一口他潮湿的头顶,便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不动了;医疗设备几乎同时发出尖锐的厉叫,原本就人手不足的手术室里头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凌衍之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突然扯掉了自己的隔离服厚重的头套,脱去了极其笨重的密封衣。抱着婴儿出来的护士吓呆了,他指了指自己:“没关系,我也是感染者。我来帮忙。”

    抢救持续了几个小时。立刻移除造体子宫,即便如此,也只能做到延缓出血和溃烂,替那个素昧平生的omega多争取几个小时到一天的生命。凌衍之并不是医生,但为了研究这个病症,他也经手过很多同样溃烂形状的标本,研究过组织细胞,进行过同类的实验。等他走出重隔离区,他看见樊澍坐在临时搭建的育婴房那儿,手里抱着那个婴儿,模样有点手足无措;但孩子很乖,不哭不闹,被照看得很好。那画面很有趣也很温馨,他果然很适合这样的环境。

    他看见凌衍之出来,就掂着孩子哄着起身,旁边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奶瓶和说明,他还跟着重点在那划线,“你来了。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那是不治之症,生育尤其危险,怎么说呢,就像你在炸药堆上面烤火。……不过也许他还能再清醒一次,那样可以再看一眼这孩子。”他说着,小小的家伙张开嘴,五个手指伸过来抓他,嘴唇咧开,看上去像是开心地笑。凌衍之疲惫的脸孔露出了一丝暖意,伸出一根手指任由那小小的软糯的手指抓着,一面问樊澍:“怎么轮到你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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