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您最近手头没别单的生意,我们这边倒是缺人。您也知道,最近局势紧张,我们要穿过岭西,需要向导。”
周师傅掌了一眼远处的车列。“太子爷缺人?我看你们那儿也有带猎户嘛。”
“是个大阵仗,人自然越多越好。”樊澍说,“价钱您随便开。”
周师傅看了看樊澍,笑了笑。“小子眼光倒是毒,可我之前见你还在为易总办事?上一回在南区跑货,还见着你来着。”
这人果然是个老江湖,樊澍心想,我那时候是全然不同的打扮,他居然也认了出来。周全挥了挥手站起身,“嗐,小老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干我们这行,认人准是必须的。”
“都是混口饭吃的人,我也是打工的,一处不行那只得换一处。”樊澍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把话揭过去,“那您要合适,我们现在就得赶路了。”
周全拿起背囊,拎着他那支枪。“干啊,做什么不干,说了都是混饭吃的人,谁来云城谋生,不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他顺着樊澍的视线,又望了望那大屏幕,“你看,就连个omega都要来这儿挣命,还不是为了活着,还不是想要活得像个人样……我们大老爷们儿的,又没缺没短,没有肚子上啷一刀,不能连个omega都不如吧?”
云城的人,与其说是对omega抱有偏见,不如说是对山寨货的某种半是嘲弄半是好笑的同情。凌衍之察觉到了这一点,是在易华藏离开之后。大老板有些紧急的“私事”需要处理,安排了经理陪同他继续参观,并信誓旦旦地丢下一句话来:“想去哪里都行。”
凌衍之自然只能客随主便,由着他带自己去了极为高档的私人会所,像要打算侍寝的妃子那样从里到外都被洗蜕了层皮弄的香喷喷的;如果说这算是为了讨好易总也说得过去,可接着的活动就更为诡异了,居然是参观…………医院并给他安排了一套高级体检。
凌衍之有些哭笑不得,他已经快对医院产生应激反应了,这段时间几乎成日里绕着医院打转,先是他自己,再是樊澍,后来又是冀秾,再者还有金鳞子那一层在,来回总绕不开医院。难得出来这趟,居然还要来医院,是有什么毛病?
可圆豆眼经理满脸殷勤,关怀备至,你要说这是演技,都能够拿奥斯卡奖了;他神秘兮兮地贴过来说:“放心吧凌老师,这儿的服务都是最好的,保密性肯定放心,有什么都尽管去问。”凌衍之被一通医院折腾,这会儿讳疾忌医的心理泛上来,又猜想着是不是易华藏的授意,光动了点念头往这方面去猜想,心里就一阵阵地反呕。他懒得再跟圆豆眼应付,假装往里头走,思索着怎么趁着医院人多溜出去;刚走两步便顿住了,在走过病患的途中似乎充斥一阵淡淡的、熟悉的腐臭的味道,像针一样陡然从鼻孔中攒入大脑;炸得浑身轰地一响;仔细一看,才发觉周围的患者似乎……全是omega。
自从来到云城,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omega。这座城市原本感觉与omega无缘,充斥着过量的肾上腺素,勃发而旺盛的精力,以及无限对于正常生育的近乎变态的渴慕与崇拜。但凌衍之从不知道他们身上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被遗弃的、行将就木和失去尊严和希望之后的味道,从身体的内部和眼睛当中全部散发出来。他闻过这个味道,很久之前,回忆的画面一想起来便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雪花点般的断片发白。凌衍之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圆豆眼要安排他去会所里享受一整套spa,——他们觉得我身上也有这种味道,……还是说,我身上当真有这种味道?
凌衍之倒退了一步,正撞在匆匆赶来的圆豆眼身上。“哎,凌老师,你怎么走这边来了,在那边,已经给您预约好了——”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望过来,像一粒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在看过来的时候眼珠子都活了一霎,反而更为瘆人。
圆豆眼急忙拽了凌衍之一把,匆匆拐过了墙角才低声说:“凌老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这么多人……都生病了?”
“那边都是排队等手术治疗的,……国家不开放自愿移除的名单嘛,所以很多人跑过来做手术的,很多偷渡客也过来,他们买不起号,那就找黑医做嘛,出了问题,最后又只能来这里……”
“……手术……什么手术?移除手术?”
“嗯,也算是吧,在云城,omega的子宫没有用嘛……更何况,这边很多新教都认为omega是邪恶的人造产物嘛,不去掉的话在云城不能混下去的。更何况,好多人也想有自己的后代。这些人基本都是之前在黑医那里动的刀子。但是他们即便做过了手术,想回到原本的激素水平也很难,很多人就体内各项指标都紊乱了……手术后并发症也很严重,反而在移除造体子宫之后出现了轻度类梅尔斯氏症的前期症状,所以必须要定期接受化疗,以及二次手术……”他低声说,“这边其实也就人道关怀一下,开放允许他们来挂号的名额,但是每天能检查的人数也有限……很多人也就在那等死,求个安慰,至少死在了云城嘛……”
那熟悉的腐臭味,对,一切噩梦、悲剧的源头,凌衍之想起来了:
那是希望正在死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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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汉三终于回来了!抱歉整个九月实在太忙了tut……会慢慢恢复更新的!
第50章 贵族运动
“我——”凌衍之下意识地想逃出这儿,但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们穿过等候人群的时候,那些木然的目光会倏地动起来,刺过来,无声地询问:谁能救救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
“别看他们可怜,其实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到底都是自己作的。”圆豆眼说上了劲,这会儿也不管了,他是个beta,似乎那一股子被压抑后的嫉妒和报复都从横飞的口沫里吐出来,挤着眼角逡巡了一圈后,再朝凌衍之使了个轻蔑又八卦的眼色,这才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去找黑医吗?”
“……因为便宜?这边挂不上号?”
“嗐!真这样,那倒不是作死了。在黑医那儿,卸下来的造体子宫可以卖钱。”
凌衍之顿住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听见大脑里轰地一声。造体子宫可以卖钱?谁要买?为什么?
“那基本不仅可以抵除手术的费用,还甚至可以赚一笔。也难怪这么多人铤而走险,成功了的话就等于赚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为财死,他们自己要出卖身体,承担风险,那不是活该自找吗?还有的啊,做皮肉生意,据说做手术时,那儿都不能看了,流了脓了……子宫壁薄得跟泡了水的卫生纸一样,天皇老子也救不回来啊,这能怪医生、怪政府吗?”
圆豆眼絮絮说着,终于猛地一个打顿,又朝凌衍之赔笑:“凌老师,你别介意啊,我不是说你,您肯定跟他们不一样的啊,我就是说这些饷虫,不值得您同情他们,人各有命嘛,您看您,同样是omega,您活得就很不一般,很能成为榜样嘛……要是每个omega都能像您这样——”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有人从旁边冲了出来,撞在他们身上;那人脚步跌跌撞撞,眼神像某种濒死的野生生物,眼白发红,里头布满了血丝。那一双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朝着他胳膊掐入,指甲立刻便陷入肉里。圆豆眼吓得大叫一声,将人往旁边狠狠一推,自己跳着脚躲向一边,立刻低头去查看手上的血痕;那病人模样狠戾,身子却极为虚弱,被搡得像推倒了枯柴垛子,只剩一把骨架地砸在凌衍之身上,一张口,哗地便吐了他一身,那秽物里满带着血水,肮脏又恐怖的气息立刻喷涌出来。
凌衍之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圆豆眼说完那些话后,脑袋里像捅了马蜂窝,在那儿嗡嗡作响。我是榜样?我没想过要当omega,没有认同过这个身份,更没想过要代表谁。我也和他们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出卖政府花钱植入的子宫,他们的手段卑贱吗?如果答案是“是”,那我做的,又算什么?
他还没有厘清这一系列的冲击,就被人撞了满怀,气味冲鼻而来之前,已经先有黑红的飞沫溅在视网膜上,形成一块红黑交叠的斑点。眨一次眼,世界就在两种不同的颜色里重叠。
周围的噪声更大了,好像脑内的噪音在和脑外共鸣;有两个护工上来,试图把人拉开。却又有三两个人冲出来,像故意又无意地撞向凌衍之,让他跌在那一滩像是脓血般的呕吐物上;他们的脚同样踏在秽物上,发出刺耳的啧啧声。
圆豆眼躲得没了影。至少这会儿,凌衍之看不见他在哪里。
他倒是看见那群坐在叫号区仿佛在等候死神宣判的omega们,他们蜡黄的皮肤,厚重的眼袋,齐刷刷地半扭过头来,看着他的神情。他们没有起身,也没有什么攻击行为,只是那样看着,像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却仍然把目光化作一万根针扎过来,每一个眼神都告诉他,我们认识你是谁,你在电视上,在风光里,也在憎恨当中;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不知是谁轻动了动口,吐出的字眼尤其清晰:
“活该,女表子!”
医生带着保安和警察冲了进来,他们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带走病患,拉起隔离带。直到这凌衍之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那两个脏字也带上了呕吐的气味,令人恶心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几个护士如临大敌,戴着隔离手套,喊着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去气密室的消毒区。
“你是omega吧?”
“身上有伤口吗?有吗?!”
他的手被摁到消毒口底下,还没反应过来,沾染了秽物的衣服已经不顾主人的意愿被毫无尊严地直接扒下来。
“喂!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就是要做个系统检查,”回话的人却陡然语调冷漠,像对待一块砧板上的肉。
但当他下意识要用手擦眼睛,身形健壮的护士立刻箍住他左右胳膊。
“不能抹眼睛!干什么要抹?!”
“眼睛里、看不清,有东西溅进去了,让我洗脸——”
气氛似乎有一霎的凝固;接着,凌衍之听见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却令他浑身发冷、汗毛倒竖的问题:
“……你怀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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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澍靠在车斗里,改装皮卡在山道上飞奔。山区的夜色与众不同,星星的颜色特别的浓郁,闪烁的光点也显得清晰,好像跟着森林的呼吸一起晃动。每年都有偷渡的旺季,很多“猎人”也会来打猎,这一条边境属于“猎区”,如果没有老猎户和行家当向导,很可能会卷入火并,闯进临时居留地,或者被当做偷渡客,莫名其妙地交了人头,总之惹进一堆麻烦事里。
他们要抢时间,在易华藏前面和猎户的首领“狼头”接线。没有猎户的帮助,在边境寸步难行。太子爷的名头很大,在上峰是讲得上话的,哪个政府也得买他面子;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山里是猎户的天下。易华藏就很聪明,他把根扎在云城的山里,所有的根系和输出都与这山中的脉络挂钩。
要动易华藏,不过狼头那一关,显然是不行的。
樊澍所在的车队打扮成来“秋猎”的队伍,一路便不引人注意。秋猎是猎户制度施行后,在少数高端人群中发展衍生出来的一种只有云城这儿才独有的“贵族运动”。古代贵族有围猎的行为,而如今云城的这种围猎也不逞多让,只是围猎对象当初是野兽动物,而现在却是——
人。
每逢秋冬,因为逢云城的“圣诞”,不仅有大批偷渡客摩肩接踵地进来想要前往“圣地”,也有一大批反对组织和敌对教派会趁机进行骚扰袭击。因为“猎户”拥有“狩猎权限”,更为了维护城市的安宁,这种围猎活动是被默许的。因此有钱有闲的“贵族”们就会出资雇佣拥有狩猎资格的猎户,跟着前来圣地沿线狩猎偷渡客和异教的人头并以此取乐;不同队伍之间更会比拼狩猎人头的数量,进行排行,甚至设有彩头和赌局。云城的当局默许这种现象的存在,等于不花钱给当局办事,还省去维稳的警力,既能解决偷渡问题,又能震慑异端,何乐而不为?
但这一次,这场心照不宣又司空见惯的秋猎,却由于太子爷的加入,在这个圈儿里头,居然暗搓搓地办得比戏文里的皇帝出游还要隆重了。
樊澍有些心神不宁。他出任务时总是很专注,能把自己撇开去,当一柄合宜的机器,一枚趁手的螺丝钉,嵌入应有的齿轮里头。这种塑形一般的能力让他的队友饱受信赖,也让他完成了很多常人难以完成的任务,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回家过平常日子——既不需要心理干预,也不用担心后续的麻烦。曾经和他一组的谷丰收受了伤,状态就调整不过来了;他倒是没啥改变,日子照过,该瞒着的也照瞒着,自己也照样是自己。不争功,也不想往上爬,更有些讷言,连话也不多。出风头轮不到他,挤破头邀功请赏的名单里也不会有他,倒是总结的时候,一看排名表单,就有人会问:“这个叫樊澍的是谁?没怎么见过啊,综合分挺高的,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樊澍也知道自己。他做任务的时候很少想到别的,不说家庭,有时候都很少想到自己从事的真正职业。但这一趟,却始终有种“进不去”的感觉,很难沉下心来,去考虑和应对即将要面临的风险。归根究底,也许是和衍之离得太近了的关系,又好像有什么在潜移默化当中发生了变化,或许是他的职业,又或许是他的感情。
他抑制不住地会想衍之在哪儿,在做什么,从心底涌上一种酸楚又疼痛的嫉妒;以前他从不会去想,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被放纵的无谓:反正只要定点报了平安,对面一定会有回应;只要按时回去,就有人一定等在那里。
那些理所应当的存在,这时候都乱成一锅粥,还被煮糊了锅底。从衍之往外想开去,更多人就挤进来,他们牵扯成一张密密的网,往细里去看,就觉得愈发头疼。樊澍觉得有些焦躁,这和他往期的任务不同,他不能仅做一个螺丝钉,一枚不用思考的工具,夜风里的车斗寒气迫人,衣袂都被吹飞起来,似乎有种居无定所的茫然。我这一趟赌了命。这么做是对的吗?我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虽然易华藏的确搞砸了他的任务,还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樊澍以前并不是这么血性的人。他的工作会招人记恨,他做的事也不全然无辜。他有的时候像是正义的使者,但有的时候像是商业间谍,有的时候又像是杀手。他想了想,和易华藏杠上更像是某种莫名其妙的意气之争,他这时候才察觉到心脏一块位置好像被拧紧了似的疼痛不已,充斥着某种难以言喻又不为人知的暴躁和狂怒。看到那些采访新闻的画面,即便理智告诉自己各种理由,情感上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想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恨不得将那个人锁起来,关在房间里,好好地惩罚他,甚至用上那些捆绑或者束缚的工具。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与此同时,远处的密林之间闪过几道手电的强光;几乎反射性地一低头,子弹的啸声就擦着头皮越过去。他飞快地架起了枪,而猎户周师傅像一只夜枭那样,轻盈地跃到他身边,身子像是被黑暗笼罩成一体,但夜视镜底下的眼睛却特别地亮,两人的枪口齐齐冒出了火舌,对面黑暗中的光和声音立刻安静下去。
‘二组九点钟方向包抄!’
耳麦里传来领头猎户的指令,樊澍几乎同时跃下车斗。肾上腺素一瞬间拉到最高,黑暗中沙沙的脚步声伴着风声,听起来像是暗流涌动中的蛇。更多的交火的光声在山野密林间闪烁。这种感觉像回到了动物,绷紧浑身的肌肉、调动全部的精神,只为了游走在生死边缘。难怪贵族们会热爱这项运动:在这里,思考远没有本能重要,而血腥味和杀戮的快感,自数万年前人类衍起之时便一直流传至今,从未消弭过。
交火没有持续很久。对方的人数没有他们多,分清敌我形势之后,很快选择了撤退。有人倒下了,猎户会上前查看、登记。也有人逃跑了,潜入山林的深处。这样的“对猎”有时候发生在队伍和队伍之间。
樊澍敞开了前襟,汗水已经浸透了外衫,胸膛起伏着,手指没有颤抖。他确信自己的枪刚才击中了人;队内的电子屏上,很快就更新出新一轮‘猎手’的排行名单,他也赫然在列,不算名列前茅,但也绝不落于人后,维持着足以获取信赖和依仗的程度。
作为需要长期潜伏的卧底特工,这种事情他不算第一次做;但唯独这一次竟然有一种刚刚狩猎完后的痛快,先前那股无处发泄的燥郁终于似乎也随着汗水和肾上腺素发散出来。他感觉得到血管里有什么在奔涌跳动,而刚刚的不过像是开胃的小菜,不够,远远不够。他突然爆炸了似的想见衍之,那些**伴着杀意在血中滚沸地溢出来。
几个猎手商议着追过去趁机拔掉对方的营地。他们也这样,敞着上身,握着发烫的枪管,像是刹车失灵后的惯性那样停不下来。他们开始补给装备,更换枪支,打算轻装上阵,潜入山坳;只有新来的那个猎户仍然坐在车斗里,好像收假的没事人一样,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视频。他察觉到樊澍有些躁动和疑惑的眼神,就朝他招招手,把屏幕挪过去。
“又是那个omega呀,真能惹事,不是善茬,”他懒洋洋地说,“也不知道易华藏怎么想的,他带来的人,却半途莫名其妙地跑了。现在正是秋猎……被打死了算谁的?”
第51章 在水中央
黑夜的黑原来可以有很多种颜色;
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是真的。
那像是无形中有什么扼住了喉管,从呼吸的毛孔里渗透进五脏六腑,四周唯一能听闻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渗在体内的风,又或是某种觊觎的怪兽的低吼,要撕破喉管爬出来。好容易乌云散开了点,透出熹微的月光出来,也只能隐隐约约在面前照出一条模糊而崎岖的窄道。——这条路是真的有吗?还是只是此刻快要缺氧的大脑臆想出来的幻境?
凌衍之在昏沉的蹒跚中这样想。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已经被坎坷崎岖的道路拗硌得没了知觉,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可能下一秒他就会滚落山崖,然后一切说不定就可以到此结束,或者从头再来。
但他没有跌下去。他以为自己跑得很快,因为肺腔急剧地收缩着令他几乎快喘不上气,但也有可能只是紧张和精神压力所造成的呼吸过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两条腿还有没有在往前走。远处密林里闪过几缕火光,混杂了膛线和惨呼的和声在林间的草木叶片和树干上来回喧响,瓮作一片。他条件反射地蹲低身子,躲在丈粗的树干后头;被打落的树皮簌簌地落下粉状的细尘。
——我为什么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