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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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上了眼睛。可能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时间仿佛突然变成了流体,身体的痛楚被割裂开了,人好像悬在半空,风和烈日穿过胸膛,刺中心脏。他头脑中飞速掠过各种无意义的画面:整个世界被半梦半醒的幻觉所充斥混杂着明亮的光斑、模糊的叫喊和令人眩晕的记忆。红色的脚印,血泊,母亲和陌生的女人。她们的脸上咧出笑容。阿澍。阿澍喜欢孩子吗?将来也要这样的大家庭,对吧?人多才好,热热闹闹的……一切都很好,很好,只要没有那个男人。我们原本都很好……

    他又想到衍之。奇怪。也许有的东西要失去了才会想起,不属于你了才会觉得珍惜。一切像一个因果循环,那也许是他不恨他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应当遭受这样的报应:父亲遗留下来的报应。他有时甚至会去想那个陌生的外国女人。她生下孩子了吗?没有母亲的孩子该如何生存?虽然最终的诊断结果是死于梅尔斯氏症,甚至没有人去追问她们头上的伤口。带不带伤口都一样,已经没有必要追究这个了。

    但樊澍知道,或者他笃定这么认为:她们是被父亲杀死的。他似乎隐隐在宿命中看见了这一点,因此得知自己的孩子也掉了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震惊,反而不知为何有一种解脱般的痛快。……我早该料到。我应得的。但在脱水、药物作用的濒死的幻觉里,隐约看见小小的、胖胖的身子挪过来,那小小的五指紧紧攥着他的指头,使劲儿地将他向外牵扯。

    如果能换就好了,他在昏沉的朦胧中想,虽然从没为这种事责怪过衍之,但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抑制地会去祈求:让我受怎样的罪都行,只要能换我的孩子活下来。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死。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有人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一个嗑多了的,”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老头在视野的边缘说,“怎么办呢,把他搬上来吧。”

    好像有几个人把他抬到一辆板车上。视线变得摇晃而昏黄,再被一层脏兮兮的蓝色帘子阻隔。有人给他挂了吊瓶,喂了水,似乎还简单处理了一**上恶化的伤口。

    “命还真硬,”那医生看他醒了说,一间昏暗的小诊所,医生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不过要不是他穿着白大褂,甚至看不出来他是个医生;一个中年颓废的大叔样儿,留着浓密的胡子,一边胳膊的袖子挽上去,露出从手肘底下盘旋而上的花臂。“你那药不能那样吃啊,再多一点点就要死人了。”他说,烟屁股摁在水杯里。“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樊澍笑了一下。“……不是真疼,谁吃药啊?”他艰难起身,这医生也不管他,更没什么医嘱,只是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脚上的拖鞋一晃一晃,“他们说你招惹了太子爷那边的人,看到是虎子和大虾把你扔街上的,所以谁也不敢动你。”

    “哎,”樊澍看着他的烟,“……给我一根?我给你钱。”

    “有的是你付钱的地方呢。”那个行脚医生说,丢过来一支;樊澍笑了:“你也算个医生。”

    “照你身上这伤,死都死几回了,还不给抽抽烟乐一乐,有炮就打一炮爽爽,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救我,没事吗?太子爷不找你麻烦?”

    “至少虎子大虾不敢来找我麻烦,他们自己上次被人砍断了手筋,不是我给他们接的及时,现在还能威风起来?”他哼了一声,“你要是别的症,皮肉伤什么的,太子那变态癖好,我就不管闲事了。可我就一个毛病,不喜欢看到有人在我眼前吃药吃死,就顺手帮你一把。他俩来要人再说吧,我是这街上的医生,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自己的命之后还得仗着我呢。”

    樊澍点点头。“麻烦你了。”

    那医生抻了个懒腰,“小伙子身体底子挺好的,别的人早撑不下来了。没关系,我也就给你吊了个水,伤口缝了几针,要不了几个钱,已经从你口袋里自己拿了。干我们这行的,不趁着你们昏着的时候把钱拿了,这之后都是扯淡的事。”

    樊澍笑了笑,摸到旁边的外套,慢慢穿上。“谢谢。……”

    “阿片难戒啊,你身上还有抗药性了,不能再那么吃了,再一次神仙都拉不回来了。”

    “我身上这伤医生你也看到了……”

    “别叫我医生,我算个*的医生,也没证,他们都喊我陆哥,”邋遢男人说,“你往哪去?你可不能走,救你归救你,太子爷找我要人的时候没人就难办了。”

    樊澍摇了摇头。“没关系,反正我没有地方可去。”

    “怎么了这是,这么丧。年纪轻轻的,是alpha吧?老婆总得养的啊——”

    “老婆跟人跑了。”

    “豁,这么惨的,怎么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忙工作吧,”他点了烟,靠在灰白的床单上吸了一口,“顾不上家。顾不上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人管了,那也自在了啊。”陆哥说,“我也不喜欢人管着。不过我赶上那一茬,不用我自己忙,老天替我收了。”

    “我也觉得没什么,自在了,”樊澍慢慢地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想他。一想就疼得止不住,止疼药也不管用。”

    “哎呀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陆哥被这当头一盆狗血泼得一脸震撼,拇指一竖刮目相看,“啥也别说了,你爱在我这躺着也成,床位费一天五十,”他拍了拍腿,“不过你得先问过太子爷,只要太子爷说给你口饭吃,那就没问题。”

    “太子爷给他饭吃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进来,是虎子和大虾,“只不过是用狗食盆装的。”两人也不打话,三两下就把人从病床上扯起来;陆哥好像早已见惯了,丝毫见怪不怪,自顾自地玩手机。

    “命还真够大的,那么多芬太尼居然还吃不死你,”矮憨一些的是虎子,“你一只黑狗有药瘾算怎么回事啊,你上司知道吗?”说着踢了他一脚,刚好磕在他腰间的伤口上,痛得他当即跪了下去,四肢着地,“死不了就爬着跟上来吧,虾儿给他扣上项圈,太子爷说要给他一路遛过去。”又抬手对陆哥招了招,“走了啊。”

    陆哥半抻了个腰,“等等,哎,他是黑狗啊?”黑狗是黑道上的行话,指的是色调偏黑的警服,因此后来就渐渐用来嘲讽蔑称警官。

    “是啊,陆哥,你看你又管闲事了不,要是太子爷知道了,我兄弟俩也不好交差啊。”

    “太子爷也闲工夫来管你们这档屁事,”陆哥呸了一口,“那他身上也没穿那身狗皮啊,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小子据说是个卧底,狠着呢,上次差点把易总和我们整个南部大区给弄进去,好在这回撞在太子爷手里。”大虾急忙说,“太子爷要养着他给那些人看着,挫挫锐气,好给那些手长的一个下马威;也是给易总出出气。”

    陆哥点头,一脸正经:“那是得挫挫锐气。不过单这么看不像啊,给他搞件黑狗皮套上,不是更威风?”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件脏兮兮的警服,还有不和标配的大盖帽,“我这正好有一套,上次那个警察丢下来的——,来来来,给他换上,包咱们太子喜欢,一路牵过去威风。”

    虎子和大虾都笑了,“哎,还是陆哥会玩,怪不得总是能和太子爷玩到一块去。”

    樊澍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换上了警服,陆哥拿着盖帽过来,给他扣上,顺手把他嘴上那烟拔了,凑过去的时候低声在耳边说了一句——

    “别反抗。”

    樊澍几乎连拖带拽地被拖到街上。外头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美食街里亮起花花绿绿的灯,混着厚重的油烟味和刺鼻的香料味道,还有一阵阵滚热的白烟。他走了两步,就被虎子一鞭子抽倒在地上,“爬着走!哪有狗站着走的?”周围人都投来疑惑又惊讶的眼神,大虾叉着腰叫:“看什么啊,没看过人遛狗啊?”人们都发出一阵哄笑。

    “跟你们说,这是太子爷新养的一条黑狗——”樊澍才刚站起来,又被一脚踹在地上,“狗就是狗,学人站着是要撒尿吗?!”

    周围又是一阵略显高亢和应和的哄笑。

    他只能蹲低了身子,四肢着地,浑身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几乎要晕过去。盖帽挡到眼前,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像是最后仅剩的一点尊严。他想起陆哥说的话,别反抗。很难得,在这种地方不期而遇一点悄无声息的善良,就能让人觉得这世界还没彻底完蛋。

    我能忍下去,他爬过坑坑洼洼又布满油腻水沟的街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地面将裤子及膝处划破,袖子划开,脖颈被往前使劲地拽着,感觉那里的骨头几乎要脱臼。他被拖过街道的时候,要避开很多人的腿脚,也有人会问“怎么了这是?”又一个人急忙地在旁边拉一把,“别管,太子爷的新玩意,看着捧个场就好——”

    也有生客会被吓一大跳,几乎像被火烧着一样大叫一声,几乎踮起脚来绕着走。带他的那个熟客笑着说:“怎么了,上回胆子还没练大哪?没事,这里人爱搞些新鲜玩意,不关你的事就当没看见就成。”

    “可是……那是警察吧……?”

    “穿个皮就是警察啦?德行!”

    那声音有点耳熟——樊澍用余光瞥眼去看,看到几个人围着一个年轻人,手臂有些威慑性地固定在他肩膀和腰侧,推着他向另一边的巷子里转。那人有些惊惶的脸转过来,只一瞥,又被其他人的身子挡住了。

    ……张晨晖……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32章 一错再错

    张晨晖被推搡着,几个人夹着他,跑不掉,也不能求救。这地方无法无天了,连个警察都在地上被人像狗一样牵着……我又能跑到哪里去,谁又能来帮我?

    热闹的街市上,很多光着膀子的人围坐在一处吃烧烤、拼啤酒;越是热闹,便越像是从他面前割出一方世界。我不想再来的,他惊恐地盯着那扇打开的铁门,想到自己今天才刚结束当班,去o协匆匆打了卡,大仙还有几个似乎也在昨晚人群当中的人早已经等在他上班地儿门口,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热情地打招呼,胳膊挂在他的肩颈上头,几乎将他膝弯坠得一垮。“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在o协上班啊,那不是风光得要死……”“omega见得多啊?有没有好上手的?”

    “我……”他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哇,说什么见外话,做兄弟的都不知道你在哪工作,那还叫什么过命的兄弟对不对,”大仙搓着手说笑,“走走走,昨天不尽兴,大家都没够钟,今晚老地方。”

    张晨晖眼都瞪直了,“……不……不行,我………………我有事………………”

    “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抹兄弟的面子,”另一个教诲他,“你知道昨天为了你,多少兄弟没尽兴吗?”

    “……我……………………我知道,我知道,”张晨晖吓得半死,急忙赔笑,“……我……我就是没钱……”

    “o协上班的,没钱?不可能吧?哎别婆婆妈妈的了,走走走,要没钱,哥先借你。咱们啥关系啊?那都是一起经过事,见过世面的——”

    张晨晖真想大叫,想打人,想转身逃跑,但他不敢。那几个人紧紧贴过来:“怎么着,要是你不够义气,我们可知道你在哪工作的了。你不会想你的上司同事都知道你去了哪干了什么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恨不得把自己变得小小一团,“我就是……偶尔……这种……可能不太………………适合我……”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意思了啊,你昨天挺欢的啊,多习惯习惯就好了,哪有不草女人的男人?”

    “你不适合这种,还能适合什么?还是说你更喜欢omega?喜欢omega那也太娘炮了吧,以前这种人都是要烧死的,你想不想被烧死啊?”

    “我们能找到你工作的地方,自然也就知道你住的地方,你跟谁有来往……”大仙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但我跟你包票啊,只要你跟了兄弟们穿一条裤子,一条心,往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又——进到了那窄小的鸽子笼里,只是不知道被关起来的是谁。底下条件反射地已经开始隐隐发痛、发胀。不要去看,把床单只掀开底下的半边,就不会有那种错位的不适感;灯光……他摸索到灯光的按钮,将它调到极暗,一切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没关系,又不是我的错……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不是我的错。

    他战战兢兢地解开皮带,拉下裤子。这一次并没有什么人强迫他,但这种气息,这种氛围,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好做。我已经付过钱了。如果过一会儿被他们发现我还是没有……,又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要挟我。一样就好,保持一样的状态,走在路当中,跟紧大部队,不要往两边偏移。他可以说是深谙此道:如果众人都要对某人喊打喊杀,那他也在中间跟着举举旗子,不做实质性的攻击,但却也不落于人后;如果领头的说要打压谁,欺侮谁,不管有没有道理,他绝对不第一个表态,但却也不留到最后一个,看清楚形势才最重要。只要你跟紧形势,不要硬杠,形势总比人强。

    他像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头脑酥麻,浑身颤抖,没有了旁观者和负罪感,黑暗中一切都默不作声的,谁也不知道。他飘飘然地想: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存在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女人的回归也终于是有一天提上日程了?虽然这是一个……但是只要它能存在……就说明……是可能的,就快了,对吧?

    要是那一天就快来到的话,那时候就不必要有拼死拼活的abo定级的压力,尤其是beta,像是始终挣扎在及格线上,疯了似的管控和约束自己,工蜂一样地替alpha和omega卖命,也可以享受这样的……就单纯的性和快乐,不那么认真地工作也可以,不那么始终站在道德制高点也可以,不用每日三省吾身也可以,不用去拼死拼活地追求那群自视甚高的omega也可以……本来就应该这样,这又有什么错?

    舒适的感觉泛漫上来,四肢百骸都过电一般地透出一股酸麻的爽快。他情不自禁地低哼出声。女人——…………这种感觉才是对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古往今来的道理……不会有错。对……根源就在于没有女人。他狠狠地往里头一撞,柔软又易于掌控,连骨骼也不是那种宽大而硌人的;进去的过程通畅无比,都不需要像那些教程一样教你非**期应该怎么去润滑。如果那时候就有女人的话,小忻也不会……受到那种遭遇,我也不用一直……那么愧疚;像凌衍之这样的人也不会被分为omega,那些不公正的事情,从头就不会存在。

    这趟结束了以后,几个人已经熟稔成一团,张晨晖也跟在其中,一起去街头的麻小馆子吃龙虾烧烤。期间谈天说地,互胡侃海吹,免不得要相互聊骚吐槽。

    “都说金鳞子是个钙,就,如果放以前就是个钙。就是他非要推行这个政策,明明就是为了他自己,所以有了那个什么特别婚配指标。你知道他有几个omega吗?”那人竖起三根指头,“三个!听说有一个已经给他玩死了,还不满足,又娶了两个;最近看上了那个上了热搜的特别漂亮的omega,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呢,要什么给什么。一个都嫁过人了的omega,破**了,仗着有几分姿色,给他惯得,以为自己是什么皇贵妃一样的招摇过市,抛头露面。都说就是傍了金鳞子这条大腿,才故意从楼上摔下来,后来又闹离婚。可怜他丈夫了,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现在被删的网上连个声音水花都没有。”

    “不过他也横着走不了几年了,”另一个胡茬男啃着烤鱼说,“abo制度还能行几年啊,最近政策风向早变了,”他朝着这夜市努努嘴,“你瞧瞧这,还看不出来么?这是谁的地盘,今天先前看到那个让警察在地上爬的,甭管那是不是真警察,谁有这么大胆子?”

    一个尖脸的beta抓紧着低声问:“哎哎,对啊,我刚刚瞥了一眼,是上诚重工接的这一整块地,对吧?这一块是谁的地盘,该不会是太子爷吧?”

    “唷,不错啊,你还知道太子爷的名号。”

    也有不懂的凑过去问:“谁是太子爷啊?”

    “哇,太子爷你都不知道?在这块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整个这里,也就包括我们,都是太子爷罩着的,明白吧?”大仙压低了嗓门,“上诚重工的太子爷,你随便搜都能搜到。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个人,别看那副纨绔样子,是有一段奇遇的。”

    几个人都听八卦般竖起了耳朵,“哦哦哦?什么奇遇?”

    “嘿嘿,那么多有背景的企业那么多官二代还有那么多上财富榜的老总的儿子,你知道凭什么就他被叫做‘太子爷’?”

    “……因为他听说是‘那一位’的干儿子?”

    大仙用龙虾壳儿丢那人。“那你说,‘那一位’凭什么要认他做干儿子,干嘛不认你啊?”

    “哎哎我这副德行也不是当太子的料啊,大仙儿你说,你说,我听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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