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凌衍之咬牙说,“怎么想也是我比较赚?……毕竟,你按俗话说——是个‘大a’。我以为你这样的人肯定已经结过婚了。”
“啊,是。我结婚了。”金鳞子毫不在意地回答,“但不用担心……基于保护法条例,我有四个婚配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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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人碰着坏祖宗,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凌衍之本来想,做omega也不能听天由命,要做就做最坏的那一款。
但没想到他处心积虑旷日持久无所不用其极的阴谋,都比不上一个天然的混蛋。
想想就是这个混蛋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还是规则的制定者——
我们的世界没救了,人类看来一定要灭绝了。
但他转头望向窗外,一切依然如故,街上是漠漠走着的人群,欢声笑语和车喇叭声。时间停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么多年我们蒙蒙地过来了,走得蹒跚而慢,像失去了一边翅膀的鸟儿歪歪斜斜,不敢往空中踏出一步。
不过也有进步。我们都学会了假装……假装一切都好,都还是正常的、过去的模样。
张晨晖还是老样子大清早就按时来了,只是浑身紧绷,脖颈涨红,到现在为止没说出一个字来。凌衍之从昨晚从那个好像赛博朋克般的科幻大片空间回来后一直没能睡着,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疼痛。腹痛比断裂的骨头更折磨他,在他不得不一早叫来护士的时候,对方向他科普了一下这种疼痛的等级,并对不能承受这点疼痛的omega嗤之以鼻。“庆幸吧,至少你青春期的时候不用每个月遭罪,否则你大概就活不了这么大岁数了。”
凌衍之心想,我也不想活这么大岁数,说不定我也希望有会流血的青春期呢?上帝有时候也许比灭霸还无情。
但紧接着张晨晖冲了进来。他这下不只是脖子涨红,整张脸也涨红了。他手足并用地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巴大张着却难以出声,凌衍之笑起来。“和我说话没有这么难吧?”
“……他们、他们——他们——”
楼道里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声,好像有一头大象赶着三百只鸭子争先恐后涌出过道;紧接着是骚乱和尖叫,视线还没看到人,先看到了一堆黑黝黝的圆形的镜头和各种形状各种管线的黑色仪器,好像某种外星人入侵。张晨晖视死如归地试图张开双臂阻挡,但很快就被这汹涌的怪兽淹没了。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仪器上灯光闪烁,还有很多自媒体频道带着像深海灯笼鱼一般的直播灯,自拍杆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怎么回事?”他莫名的愤怒混淆在无数直播人和无数同时说话的声响当中,有人兴奋地冲着他的耳朵叫喊:“你就是网上那个被**跳楼的omega,是不是?”
网上。凌衍之很快就看到了一段模糊的视频——虽然事件发生的当天警察已经发过事件通稿,但是什么硬邦邦的文字也没有一段模糊的、遥远的、偷窥的、充满着想象力的手抖视频来得令人信服。老实说,这也是他第一次从别的角度旁观自己的举措,看上去像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疯子在自杀:他甚至都没有犹豫,手腕上还拖着一截绳子,在撞破了窗玻璃的同时就跳了下去。下坠的力道挣断了绳子,他手腕上的创口半个月才好。不过如果没有这根绳子,说不定他已经跌死了。远远看去,就只是个轻飘飘的破布娃娃,带着无数人或者同情或者窥私的想象,充满戏剧性地躺在血泊当中。
他只是腿骨骨折,不应该流这么多血。他们很快会发现这一点:那是因为流产。但视频里看起来很像是受了重伤,尤其像是被虐待得鲜血淋漓。一直被捂住的传播链条如今像病毒一样传播。他随便打开任何一个网站,他的模样都被推送到首页上,伤痕累累,楚楚可怜,脆弱得不堪一击,又不堪一击得十分美丽。这倒是无声地迎合了他的那句谶言——“我会没有人看?”
但这不是凌衍之想要的方式,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一切都失控了,大家更好奇采用的**手段,他们开始挖掘樊澍是不是某个**俱乐部的成员。捆绑的绳结采用的是什么手法?无疑需要给可怜的omega一些安慰。但他弄掉了孩子,所以也算扯平了。外空间作业员是个什么工作?压力一定很大,需要体谅。网上他们用的同款***全部翻了一倍的价格在卖;一切都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他突然非常害怕,恐惧攫住了他的心头: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的过去就将无所遁形。喋喋不休的记者们已经开始问了:“你们是匹配还是相亲?你过往有过什么——就职经历?你的长辈或者亲戚为什么都没有来探望?”
"……滚出去……”
“不好意思?你和你的alpha丈夫之间的性生活频繁吗?大约是一周或一个月几次?他的外空间作业员的工作会限制他的社会时间,你认为这会不会导致某些压抑的根源——”
“你觉得你们之间的矛盾主要产生在哪些层面呢 ,和原生家庭有关吗?据我们所知,你的姐姐——”
“——滚出去!!!”
凌衍之陡然把床头的监控仪器和水杯朝向记者砸去。监控仪器只是摔碎在地上;但水杯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那个问家庭矛盾的倒霉蛋被割伤了脸,还有一个砸中了脚趾。
病房里终于清净了,但问题却更加严重:大约20分钟后,这段标有“暴力倾向omega?”的视频就开始继续在网上疯传,另外一部分记者则涌向樊澍所在的工作地点。但凌衍之没空去管樊澍怎样了,疯狂的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开始采访他的小学同学和老师。
他咬牙切齿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串陌生号码:“你什么意思?!”
“合同里有写。”那边接线的人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地说道。
“合同里有写?!你他妈管这破事叫合同里有写?!”
那边突然笑了一声。 “很奇怪,我觉得你骂起人来比虚着个脸有意思。不过凌先生,这个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你从楼上戏剧性地跳下来,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效果吗?如果没有任何抑制的话,舆论就是这么回事。在舆论面前,你其实是个千疮百孔的筛子,根本经不起敲打。”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凌衍之忍着怒气,“你故意把本来不允许播出的视频片段放给媒体,你默许他们进入医院,我怀疑你还授意他们攻击我。为什么?我以为我们在统一战线上,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
“你不了解我,凌先生。”电话那头,金鳞子淡然地说道,“我对我的合作伙伴很挑剔。成为我的伴侣是你目前为止能够获得的最好选择,但你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你配得上我。”
第9章 一切正常
你配吗?你不配!
什么?你配?你配几把?
凌衍之挂断电话之后,满脑子都是诸如此类问候金鳞子的表情包。
张晨晖用尽吃奶的力气联络了omega协会的人,几乎是半哀求着让他们派人来维持秩序。他还报了警。一切都姗姗来迟,不过总算有了可以呼吸的空间,人群现在围在医院外侧,很多路人在那儿驻足观看,网红打卡,警察不得不拉起一道隔离带。他昏头涨脑地走回病房,看见凌衍之怔怔地对着手机发呆。
“老天,窗帘得拉上,否则他们会用高倍放大的那种相机去看你手机屏幕——卧槽,”年轻人绕过来关窗帘时爆了粗口,手忙脚乱,“你,你你你等一下等一下,你的脸!”
脸上多了一道血痕。显然,那玻璃瓶的反射碎片也伤了他自己,但极度亢奋中他竟然没感觉到一点点疼。凌衍之这时候才仔细地看他手上的手机屏幕,那上面被他一划,也抹下一道浑浊的血丝。
张晨晖大惊小怪地叫了护士,但对方显然非常疲惫而且迁怒——媒体爆发事件导致他们完全没办法正常工作。工作量陡然增大了好几倍,还有无数企图伪装成病患混进来的探子、在走廊自拍的网红。他们的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候都发泄到这位没法走动的病人身上,每个人像是欣赏什么笼子里的怪物那样在他的床前走了一个来回,讽刺他连脸上的一道刮痕都要大惊小怪。最后是张晨晖拿着药来的,他干脆把病房门也一并关了,凑过来朝着凌衍之脸上蘸上药水。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那扇门又被打开了两次,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哼了一声,又故意重重地将它带上了。
张晨晖恼怒地站起来,掇了把椅子抵在门口。凌衍之缓过劲来,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好像小学生的某种幼稚的行为,于是建议:“你不如放个黑板擦在上面。”
“我们那会儿已经不流行黑板擦了,几乎没有什么要用到的地方,几年了都跟新的一样。”张晨晖说,但他拿了纸杯接了一杯水,十分有经验地架到顶上,煞有介事地将门若有若无地掩开一条缝。
“常这么干,嗯?你也蛮坏的嘛。”
张晨晖耸了耸肩。“……这都是‘打手’的活。”他说,“如果目标推了门而这杯子砸不到他头上,被打的就是我了。”他看看凌衍之的脸,急忙又转开视线,“你是‘queen’,你不会轮到这种事。”
那是你不知道我会轮到什么,凌衍之心想,但他目前没必要说出来,张晨晖在他这儿只需要保持一种恋慕的崇拜就好。因此他只是笑了笑,有些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a脸迅速烧了起来,他看起来既想要远离,又想要靠近。这时候门又被打开了——某个倒霉的护士尖叫起来,男人原来也可以叫得那么尖利,他浑身都是水,脚却不明所以地做着类似芭蕾舞的单尖旋转,好像那水烫人似的。“你们倒了什么?!!!老天这什么脏水???“那护士吓得不行,几乎转着圈朝外面跑去。
“防火防盗防记者!”张晨晖冲他叫道,然后他俩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下次我把这个消毒药水混在里面,带点颜色说不定能把他吓死。”张晨晖说,“一看他就是有心理阴影的人。”
“为什么会怕成那样?”
“哦,你不知道青春期的男孩有多坏,他们就完全是一种有智商的猴子。什么没放过?尿液、便池水、口水,甚至还有精——”
他突然住了嘴,有些尴尬地瞟向凌衍之。水里混上jy,用来袭击的对象通常是他们中意但又尚未到手的‘女人’。往他身上打上标记,打上气味,强迫他臣服。又或者是欺负群体里最为弱小的那个,迫使他成为‘女人’。在青春期荷尔蒙的驱动下,在某种对于惨烈事实视而不见的情形下,这种兽行似乎总是能得到某种伦理上的原宥,社会学的证明,在专家的口中,是属于某种“社群自我疗愈”的象征,因而是无害的。
凌衍之挑起一边的眉毛、他眉尾锋利,像燕子的尾羽。他做出一个“我当然知道了”的表情,张晨晖松了口气, 两人又笑起来,像是分享同一段秘密的朋友。不说破的时候,这就只是荒诞的学园往事。过了一会儿,张晨晖的手机开始疯狂响动,好像肉眼可见无数信息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他不得不换成静音,然后看着它好像变成一个癫痫病患者,在洁白的床单上跳跃着发烫。
“这些媒体是疯了吗还是吃错了药,”年轻人无措地说,“你之前也说要联络媒体,可我没想到是这样的,你预计到这个状况了吗?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们联络媒体和媒体发现我们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凌衍之说,“更何况那些网红和自媒体不能算是媒体,只能算是某种……蠕虫……工具。他们是病毒,不把你吃干抹净并且传染给下一位是不会停止的。”
“谁把视频发到网上去的?为什么还没有被禁?我们协会有一个筛查小组,他们平常什么都禁,哪怕是发的omega独自在家抱怨丈夫、或者抱怨生育的vlog也被禁。机构和几个门户网站都有合作,一有相关的关键词就会优先给我们的筛查组。我不明白这回怎么了。我去问了,他们说是技术原因。技术原因是什么原因?……后来又说遇到了阻力……”
凌衍之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有人把自己当皇帝选妃了,老天,这恶魔就该立即暴毙,那么多人说我们的社会就指着他呢。但我是个下了大决心才打开游戏进入新手村的1级新手,即便他就是最终boss,也不能让我现在就单挑他。更何况,我不想单挑boss,我又不是勇者,我想要和boss达成协议,最好派我去当个吃穿不愁npc什么的,拯救世界这种事谁爱做谁做去。
“现在删掉也没用了,很多人已经复制了,你越是删除他们越是觉得奇货可居,而自己动动手指的时间就是在拯救世界。”凌衍之思索着,他不想认输,但手头能用的棋子太少。他故意露出有些哀求讨好地看向张晨晖,“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我只有你了。”
年轻人完全地被烤红了,坐在原地冒蒸汽。凌衍之舒展了一下手骨,更别提他还有“共犯的罪证”在自己这里。不过想必现在小家伙已经原谅了他,完全地将那一段威胁归纳为是一种“个人的情趣”,看上去一脸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模样。
“我——我我我,我很想帮你但是我只是个……义工,护理,我没有什么技术也没有权限,我是个beta……”
“你不是生下来就是beta的,也不是说一辈子就是个beta了。想不想做alpha?”诱惑的蛇眯细了眼睛,“做我的骑士、英雄?站到闪光灯底下据理力争地保护一个弱小无辜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用气声轻轻吹他的耳朵,“你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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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澍对着镜子,手里拿着粉扑,以一种机械的姿势毫不和谐地往脸上扑粉。手机反扣在一边,那里头传来嗡嗡的责骂声,他不时得回一句“您说得对”。他必须得从最新的一项秘密调查组里撤出了,以防对方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另外两个海外的任务也要停摆,一大堆交接的说辞和手续问题。他一会儿如果躲不过媒体的镜头,至少要在看上去时像是和他工作时全然不同的两个状态,要看起来除非用专业机器检测、否则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的两个人。倒不是说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我能理解,你们把我撤出其他案组,没问题,”他突然抓起手机,“但是云城的案子我不撤出——那个必须我来做,现在换人就功亏一篑了。他们现在就要动了,有一笔交易在今晚,我必须去。”
他不能放弃这个,这是他跟了一年多的案子,基本已经证据确凿;他为了这个付出了很多,包括和凌衍之相处的时间,用来进行他的‘外空间作业’。没有人会怀疑‘外空间作业’,因为那是一个独自长时间的宇宙空间的太阳能板调整更换的作业工作,除了太阳能板的角度和维修记录,没人能为你证明。
“做完这个,我就接受停职,直到我的配偶的事件解决——好的,没问题。谢谢。我知道……今晚就能抓捕了。嗯,不行,不能让小吴换我,太危险了,他没取得信任……他还是在外围接应,如果今天不能解决,那我就撤出,能再压一天吗?……好的。我现在就去。”
坦白来说,他看上去不像是能做特工的人。他看上去不精明,不干练,不巧舌如簧,也不八面玲珑。他个头不算矮,当然也不算高,体能自然不差,但却也说不上顶尖。他在执行任务时通常伪装成beta,他是那种一眼看就会被认为是beta的人——庸碌,平凡,常见,缺乏攻击性,但也不柔弱可欺——或者会连欺负他的欲望都没有。这其实给他的工作提供了很多便捷:特工其实并不需要像007邦德那么显眼的人。
谷丰收冲进来时,手里还抱着平板。“你要干嘛?!不行,你发疯呢吧,这节骨眼上太危险了。”
“说点好的,”樊澍把枪别进内袋,“我们本来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一年多铺网,这时候不收掉就要白放他们跑了。他们要是跑了,天使……”
“兄弟,我知道你爱岗敬业,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你更爱岗敬业的人。但现在太危险了,你老婆指控你**家暴,媒体记者都在追查你的故事,网上到处都在讨论他跳楼的视频。你可能一过去就被那些人识破了,然后……"
“这事我不会搞砸。”樊澍说,他穿上外套抬脚要迈出门槛,谷丰收只好挡在门口,把平板递过去。“看这个!你老婆发疯你也不管了?你还想不想——”他说不下去了,单手扶额,“我也不知道你想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搅合到一起去了,你到底是想离婚还是想复合,是想要保住工作还是丢掉工作?”
“我想一切就都正常就好了!那很难吗?!”樊澍吼出声来,搡了他的律师兼死党一把;推得他一个趔趄。他不喜欢谷丰收一直管凌衍之叫做“你老婆”。这年头不流行这么称呼,总觉得有某种贬义。官方的叫法是“伴侣”“配偶”之流,显得公平,显得好像大家还把他们当做某种不幸服役的男人。
“那当然他妈的很难,世界已经不正常二十年了!凭什么就你他妈的要正常啊?!”谷丰收瞪着眼吼回去,他喘了口气,两人之间诡异而尴尬地沉默下来。最后樊澍一言不发地绕过他,拿过外套和帽子打开门。
谷丰收的话向炮弹似的从身后传来: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才是疯子,樊澍,你从来不谈你工作这方面的事。你不对我谈,也不对他谈。凌衍之根本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并不是因为是你的死党才了解你的工作,而是因为我恰好当过你的同事所以才知道。要我说,你的确有某种‘癖好’,我觉得你可能真的从没擦破过你老婆一块油皮,你没有‘那种癖好’;但是你有‘这种癖好’,就是它把你的婚姻、你的家庭都要逼上绝路了。想想看啊,樊澍,你老婆的确满嘴谎话,但你就真的非常无辜吗?“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第10章 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