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将细薄的纱绢卷了又卷,放进了机括鸟爪旁的小竹筒里,机括鸟飞出,片刻便不见踪影。
“青衣,你真的好厉害。”薄罗由衷赞叹。
“好说,在我看来,小姐这样的路痴才是世所罕见。”青衣揶揄薄罗向来不留情面。
“你真的记得不错?”薄罗压低了声音。
“辨别地理方位、绘制详尽地图,青衣我从来还没有出过错。不过……”青衣语含迷惑。
“不过怎样?”
“不过,这次碧水教的布防图得的太容易了些,难道碧水教竟是这样不对外人设防的么?”青衣呡了口茶。“这茶水也当真不错,咱们焱火教怎么没见这样清香润喉的茶?”
“这碧水教的沐教主也不像个大帮派的领头人的样儿,这碧水教处处透着古怪。……”薄罗以手托腮,微蹙眉间。
“对了,小姐你下一步想怎么做?”
“机括鸟还有两只吧?”
“嗯,都怪柳堂主小气吧啦的,多给几只多好,咱们办事只嫌不够用。”青衣抱怨。
“他已经够给我面子了,旁人他一只也不给。青衣,你将一只机括鸟寄给水堂主,请她帮我查查沐轻衫的过往,是不是受过什么伤。我瞧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恐怕腿脚不大利索,所以故意抱膝而坐。”薄罗沉思着。
“这样么?可是,若真是如此,那江湖传闻他武功高强都是胡诌的?我听那说书人说得绘声绘色,什么流云步、拈花指,身法轻捷如鬼魅……”
薄罗无语地瞥了青衣一眼,“你从哪听说的?传闻这种东西也可以尽信的么?”
“上次陪小姐出去办差,客栈一楼一个说书先生说的,可好听,煞有介事的样子。我总觉得传闻虽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水堂主得了咱们提供的线索,从他的腿上着手,总要好生查上一查。”青衣又啜饮一口香茶,起身去放飞一只机括鸟。
“还剩一只,小姐有什么用处?”
“青衣,你觉得怎样才能尽快取得一个人的信任?”
“鞍前马后,事无巨细都为这个人处理周全?”
“不够。”
“心细如尘,不分朝夕都与这个人排忧解闷?”
“不够。”
“奉之若神,每时每刻都对这个人毕恭毕敬?”
“还是不够。”
“那小姐说怎么才够?”
“要最快最彻底取得一个人的信任,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他遭逢大敌时挺身而出、无惧无畏、护他到底。为什么有些兵士关系特别好,甚至能性命相托,因为同生共死的某些战役磨炼了他们,也锻造了这种情谊。”
“小姐说得不错,可是沐轻衫暂时还未逢大敌啊。”青衣一片迷惘。
“咱们可以浇点油。”薄罗眨眨眼,“把最后一只机括鸟拿过来你就去歇息吧。”
连绵的春雨就像薄罗的心,滴滴答答个没完没了。这几日,薄罗经常去找翟刚和碧玺谈天,看得出来翟刚和碧玺都是真心信服沐轻衫的领导,真不知道他的领导力体现在哪里,如何让这个盘根错节的大帮派在自己的麾下屹立不倒。
江湖,远非表面上那样太平。况且树大招风,暗地里碧水教不知遭逢了多少次挑衅与纷乱,但仍旧稳如磐石,可见这个沐轻衫绝非简单人物。可那日他抱膝而坐的落寞表情,却像生了根一般,也逐渐发出了新芽,在薄罗心中潜滋暗长。一个没有过孤单落寞的人,很难体会那种感情;而恰巧,薄罗的童年与少年也是在寂寥清冷中度过,故而那样的表情和气息,薄罗怎么也不会错判。因为,孤寂与萧索、很难装的出来。
据薄罗观察,这沐轻衫可真是酷爱花草,青衣回报,他每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潇湘阁驻留。浇花、肥土、剪枝,有时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注视着那些花草,就好像凝固了时间,美成了一幅清雅超尘的水墨画。薄罗觉得,沐轻衫好像从来没有用这种专注的眼神看过花草之外的人和物,他是打心底里爱着这些个红尘中的小小奇迹吧。
薄罗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娘曾说过,喜爱花草的人,都有一颗无比温柔善感的心。不甚清晰的记忆中,爹爹似乎也培育着一个小小的花圃,曾用温暖的指尖触碰花圃中的小生灵,用柔软的心呵宠它们,按一日三餐外加宵夜管照它们,对它们的爱不下于对自己的爱。但是,后来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孤独与伪装,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色调;温暖的爱与肆无忌惮的笑,随着年华地翻飞逝去无影踪。好像,自己从来就是那样,一个人,踽踽独行在这冰冷的世间。
沐轻衫不知有怎样的遭际,有时甚至连自己也不愿保护,但薄罗知道,自己也不很愿意保护好自己,想放纵自己酒入愁肠,或是躺在小舟上随波逐流,避开这世间的秽色,若不是还要完成那件事,那件没有旁人知道、也没有世人相信、只有自己一心一意想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