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 布莱顿的回归线

    “昨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福尔摩斯先生斜靠在门边，一手不自然地去揉卷发，仍是睡眼惺忪。

    “嗯。老师睡得很香呢，像个婴儿一样。”苏锡打趣道。

    “也是。毕竟昨天喝了那么多酒，”爱德华骨节分明的手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头疼。”

    “老师，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嗯？”

    “陪我去看海吧。”

    “你说什么？”爱德华手中的咖啡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双手不易察觉地颤抖。苏锡被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两人之间霎时充斥着可怕的静默。

    直到咖啡的浓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冰冻的气氛才有所缓和。

    “哪里？”即使刻意压制着内心风起云涌的激动，声音还是不自然地颤。

    “布莱顿。”直觉给她不好的预感，苏锡声音小下去，手也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角。

    “不可能！”这个名字狠狠刺激了爱德华的大脑，好不容易安抚的回忆又像一条暴怒的狂犬，撕咬着他破碎不堪的心。

    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他回绝得很失礼，脸上的表情是连没有情感的雕塑也刻画不出的冷若冰霜。

    “为什么？”良久，苏锡下意识地问。

    “没有为什么！你昨天的要求已经很过分了！把我自己的过去毫无保留告诉的人，你还是第一个！”爱德华背对苏锡，双手死死扳住桌子的边缘，咬牙切齿地说，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你了！”他快步从苏锡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

    背后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震得苏锡耳膜生疼，她没看到他怒气冲冲的表情。

    苏锡一声不响地蹲下来拾起碎片，福尔摩斯先生的反应让她更加坚信——

    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接下来的几天，师徒二人陷入冷战。爱德华似乎更加沉默，眉间布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他开始习惯每天站在窗边，眺望灰白天空笼罩下的威斯敏斯特区。他的指节会不时地急促叩打窗框，不是什么钢琴曲的节拍，而是内心激烈的斗争。

    苏锡猜他在与过去背水一战。

    “老师，我们来下个赌注吧。”苏锡把一张纸拍在爱德华面前，

    “我赢了这场比赛，你就答应我的要求，如何？”

    “你为什么对那个地方有如此深的执念？”爱德华拈起那张薄薄的纸，不禁大吃一惊——

    那是一场伦敦的小提琴比赛报名表。

    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女孩子了。

    “我有足够的信心赢。在布莱顿，有我一定要了结的因果。”目光里充满执着的意味，爱德华不得不相信她是认真的。

    “有时候信心是好事，但这代表不了什么。你会输，你不过才学了几个月。”

    “老师，你敢不敢跟我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语气。

    “我接受赌约。不过输了，你可别哭啊。”言下之意是胜券在握。

    “那好。老师，你可别反悔。”苏锡抓起报名表跳起来，皮鞋跟儿轻敲得地板噔噔响，步伐轻快地走至门边，“吱呀”一声开了门。又像是想起什么，苏锡止住了她的步子，戏剧性地转过身来，

    “老师，你就等着跟我去吹布莱顿的海风吧。”

    怎么可能？爱德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挑了挑下巴。

    窗外竟是许久不见的晴天。他看着苏锡走向街道对面。

    苏锡赢了。

    听别人说，那个中国女孩赢得毫无悬念，那首曲子被她演绎得出神入化。

    爱德华闻讯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确定这是事实后，他为自己没有去比赛现场的决定感到庆幸，他是怕苏锡输掉比赛看到自己会难堪，现在看来难堪的反而是自己。

    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他听见苏锡上楼的脚步声。

    “老师——”话音未落，

    “呃，做得不错。”爱德华努力微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个时候说点什么才是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

    “老师，我们哪天出发？”苏锡脸上洋溢着太阳一样明媚的笑意。

    爱德华陷入沉默。

    他望着一缕缕白色的烟上升，消散，像一个破灭的幻想。慢慢吐出最后一口烟，爱德华把它掐灭，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陪你去看海。”

    她眸子里的光黯淡下去，爱德华早已料到她接下来的质问。

    “老师，我赢了赌注，你输了，为什么出尔反尔？”爱德华不容置疑的眼神打湿了她的睫毛，

    “老师，你真的想让我对你失望吗？”

    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照亮爱德华一直疑惑不解的那团迷雾，

    一直觉得不符常理的地方······

    为什么跟自己只学了几个月小提琴的苏锡能拿到全伦敦的第一名，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我早该想到的。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所有过去；从她来到这里开始，我又能看穿她什么呢？

    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设想在爱德华头脑中形成，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场不知道规则的游戏里。苏锡这个孩子本身就很有趣，

    他对她背后的秘密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兴致。眼下答应下来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你别哭了啊。”

    其实就算回到那里去，也没关系了吧。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爱德华望着车窗外的夜色，苏锡在他身旁已然睡熟。

    两个人站在布莱顿海边的时候，天还没亮。夜凉如水，海风扑面而来，苏锡打了个寒噤，迅速从迷离状态清醒过来。

    爱德华有种故人相见的五味杂陈，风吹拂着大衣下摆，仿佛问候远归的游子。他点起一根烟，复杂的情感堆积在胸口，徒劳地张着嘴却思绪万千不知从何说起。

    天气晴好，能看到倒映在海平面的月亮。面前是一望无际平静得如同睡梦中的大海，抬起头来整个世界都是星星。他久久地出神着。

    走在未被阳光晒热的沙滩上，每一步都有种小小的陷落的感觉，微凉的海水温柔地拍打脚踝，唱着哗啦哗啦的歌谣。爱德华·福尔摩斯回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曾在这条海岸线上徜徉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因为独自面对大海时，他总能把乱麻一般的烦恼远远抛开。离开的那个夜晚，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眺望不可见的大海另一端，从此一去就是十年。

    “怎么样，很美吧。”苏锡欢快的声音打断他遥远的思绪。

    “嗯，是很美。”

    爱德华忽然站住，苏锡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九岁那年，父亲离开家并再也没回来。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就站在他面前，

    “他说过会回来的，但他没有。

    “这种被欺骗的感觉始终横亘在我的回忆里。”

    听着福尔摩斯先生淡淡地叙述回忆，像旧式唱机缓缓播放一首老歌，苏锡眼前浮现出一幅景象：倔强瘦削的少年在茫茫夜色下目送父亲远去，悲哀又无力。

    “那天晚上，也是如此的景象，我会永远记得，它既是我美好的回忆又将折磨我一生。我总是在想，那时的我应该怎样才能留住父亲呢？

    “你很好奇吧，为什么我很少睡觉？因为我不敢睡。睡着就会做梦，梦到那时候。我追在父亲身后，大声呼喊，直到筋疲力尽，他的背影却越来越遥不可及。每一次呼唤，我都领悟到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我不会再去呼唤无法回应我的事物。”

    手中的烟燃尽，火星闪烁了几下。布莱顿的海面尽头爬上来星星点点金色的光芒，他知道天快要亮了。

    “今夜真是漫天星辰啊，老师。”苏锡仰起头。

    “它们现在就倒映在你的眼睛里。”爱德华的眼眸，异彩纷呈，迷人又深邃。

    一夜的美景也赢不过你的一双明眸。

    “你终会离开的，对吗？”爱德华突兀地问，苏锡有点害羞，低下头去。爱德华也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既然如此······

    “苏锡，我教你跳段舞吧，你可以扶着我的肩。”夜色恰到好处地隐藏了爱德华脸上的微红。

    “哦，好。”苏锡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仍然低着头。

    “一dada，二dada，后退一步，右脚靠过来，注意脚下，苏锡。”温柔的语气，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

    苏锡······

    他轻轻唱起家乡的歌谣。海风拂起苏锡的发丝，扬起淡淡的发香，像是残留的夏天的味道。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满海面的时候，星光都慢慢隐退了，湛蓝的天空又昭示着一个晴天。

    “我曾去过中国，”爱德华的目光投向天海相接那模糊的一片，“十年前。”他没注意到苏锡表情微妙的变化。

    “去寻找与你父亲有关的线索吗？”苏锡问。

    “是的，可什么也没找到，也不可能找到的。”爱德华叹息一声，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中国人不会用蛊术来迷惑人心。他们是善良而坚强的民族，他们像热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热爱自己的家园，守护着祖国的每一方土地。他们如同向往蓝天一样向往自由，······包括自由的爱情。”苏锡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的，就现在。”他定定地望着她。

    她的眼里像含住了太阳，虚幻耀眼得不真实，

    “很像那幅画，对吗？”

    爱德华闻言一愣，然后释然地笑了：“让你看出来了。那是父亲第一次带我看海，也就是这片海，之后我总是自己偷着跑来玩。画上的男孩就是我，当时父亲就坐在我身后画下了我面对大海的那一刻。我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描述那种新奇和快乐的心情。你懂的吧？”苏锡第一次看到福尔摩斯先生沉浸在为数不多的幸福回忆里。

    “我知道，其实老师一点也不恨自己的父亲，还把他留下的画挂在墙上。你始终是爱他的。”苏锡转过头微微笑起来。

    “我全被你看穿了。不过，该说说你向往这里，有什么心结？”

    “不是我，是老师的心结，”她狡黠地一笑，“老师与过去的纠结，就是我要了结的因果。

    “其实你的故乡不是伦敦，是布莱顿，对吧？家乡怎么可能没有亲人和朋友？老师，你太不善于说谎了。你是想强迫自己忘记过去痛苦的一切才离开的，对吗？

    “既然这里是一切的开始，那么就让一切从这里结束吧。”白衣白裙的苏锡站在他面前，裙摆飞扬，坚定又温柔的样子像个天使，

    “老师，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原谅一切吧。”

    “也许你是对的，”爱德华抓起身边的一颗石头，宣泄般用力抛向大海，溅起闪亮的水花，

    “我的父母，也许并不那么爱彼此。从前我一味地逃避这个事实，现在看来何必自欺欺人、作茧自缚，被回忆压迫的感觉，我真是受够了！

    “苏锡，祝贺我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吧！”暖橙色零碎地落到他挺拔的身上，风一吹，仿佛笑容都化在了阳光里。

    清澈的海水映出两人透明的心事。

    苏锡终于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所厌恶的，不是她，不是所谓的东方蛊术，而是深深的孤独的空虚，还有避无可避的现实。

    擦过无数次一尘不染的小提琴，茂盛的风信子，白色系的房间布局，福尔摩斯先生，我从不相信这样的你对生活心灰意冷。你只是负罪一般囿于回忆的桎梏，抱着孤注一掷的希望，即使只有咫尺之遥，也无法近光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