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看着身前仰面的少年澄净的眼睛。
炉内燃的香草,是他辗转多地寻到的和曾经在云缈峰的行宫之上相似的味道。闻着,便觉得熟悉,觉得安心,仿佛闭着眼,能听到渡公在殿外训峰上的守卫,能听到四名侍女来去的脚步,能听到峰下清灵城的撞钟声……即便睁开眼来,一切为空。
有言,人类和天神是同一种模样,同样的灵魂,同样的心,同样的血肉,唯一不同的,只有人类加速了生命的流逝。
呵……多可笑的说法。
人类和天神啊,那是多么不同的两种存在。人类有三魂七魄,而天神唯有唯一的一抹,叫元神;天神的感情淡薄,可以让胸腔里没有跳动。人类是多丰富多彩的一个生命体,而天神……更多时候可以说是死物。
只是啊,生命,从来都很脆弱。
十几年前的噬灵者作乱,莫麒和他的父母都是受害者。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天神赶到的时候,莫麒的父母已经被吸干了精元,遗骸遭受啃食,脑髓遍地。在他们的尸体旁,孩童方遭侵害。毕竟被吸了精气,根骨已损,天神的术法只能堪堪使之稳定以免魂魄消散。这么多年来,从孩童长到少年,只因莫麒胸口的挂玉压制着,他的灵魂才不曾飘散。而这,怕便是他时常撞鬼的原因罢。
莫白曾想过,替少年找出了原因,替他解了多年的心结,他们之间的这些牵扯便可两清。然而当他从夏清风那儿了解了事情经过后,他又想,怕是很难两清了。他无法将当年惨烈的情况全然相告,也无法对少年得知真相后的心情全然不理。
左右,他都是把自己套进去了。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令他多少有些不爽快的原因。他想置身事外,结果越发无法置身事外。
唉……莫白心里轻叹了一声,罢了。
“莫白哥?”
莫麒看着莫白的脸。他等着对方的回答,他知道对方定然不会如别人一样瞒他。这么些年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一个孤儿。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不想不明不白地,承受着自己不期望的却避无可避的那些恐惧和痛苦。
哪怕如今,他的生命里照亮了一束光,足够驱散所有的阴暗。可他仍旧希望,自己能够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走过去,伸手去触碰它。
少年握着自己指尖的手心传递着浅浅的温暖,如春日阳光明媚下拂过草地的一阵微风。像他的人,言行举止,都让人舒服。
说他脆弱,偶尔他又显得坚强;说他开朗,偶尔他又表现出敏感。
矛盾体。
莫白心道。
他将手抽回,倾身,触到少年的额角。轻轻的,一触即离。
“是。”他道。
你的魂魄有问题,并且与你父母的事故有关。
莫麒睫毛一颤。似乎是心里已经做好铺垫,他的表现还算是镇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他问:“那么,我魂魄上的问题,严重吗?”
或许是想问他的魂魄具体是什么问题吧,怕让莫白为难也或是怕超过自己承受力,才选了一个折中的问法。莫白扬了扬嘴角,“不算严重。”他的指尖指向莫麒胸口的挂玉,“这个,别丢了。”
莫麒闻言摸了摸胸口已经和自己体温一致的玉佩,轻声道:“这块玉,是我那时候刚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我乡下的爷爷奶奶给我挂上的。”
“我以前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怪胎,觉得老天不公平,凭什么只有我是这样。”莫麒的语调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微笑,“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在遇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有多害怕。那个时候,周围的小朋友都不愿意和我玩,他们应该也怕我吧,怕我会突然大喊大叫,怕我会突然哭,怕我会突然晕倒。倒是没人对我恶语相向,大人们觉得我可怜,小朋友们也没有说过我坏话,他们只是……”说到这里,莫麒眉头皱了一皱,“他们只是,躲得我远远的。”
“有了这块玉后好多了。”莫麒嗨了一声后耸了耸肩,“而且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没那么糟糕,就像是我的特异功能。遇到的多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莫白哥你知道吗?”少年抬了抬头,稍稍振奋了一些。“初中毕业后,我和季锦几个人约了一起去露营。有一天清晨,我们爬起来看日出,我看到朝阳跃出来的时候,林中有很多像是七彩的萤火虫一样的光朝天边飞过去。那副场景……真的特别好看。”
“而那个场景,只有我能看到。”
“所以现在,如果不是偶尔会遇到的危险,我会想,也许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其实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尤其——”说到这里莫麒顿了一顿。直到莫白眼睫一抬对上他的视线,他才笑起来,接下去:“尤其,我遇到了你,一个神。就像做梦一样。”
莫白的眸光动了动。
少年仰头望着他,目光映着灯光,干净,柔和。莫白伸手,在莫麒额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勾出一抹浅笑。“醒了么?”
莫麒一愣。随后他笑出了声,点头:“嗯,醒了,原来不是梦。”
“莫白哥。”他道,“我还想问——”
莫白的食指抵到了莫麒唇上,像是落了一片雪。
“不要问。”莫麒听到他说。“无论当年之事因何而起,真相如何。斯人已逝,你需过好的是自己的人生,不应背负其他重量。”
莫麒垂了视线。“好。”
我的爸妈,他们的灵魂,安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莫麒在当晚的梦里得到了。梦里,他的爸妈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草地绵延,他们笑着走了很久。然后,他停了下来,而他的爸妈还在往前走,相携着,回头望着他微笑。他们没有招呼他,只是就这样走啊,走啊,一直走,走向望不到尽头的那个地方。
孩子,我们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向他们挥了手,流下了眼泪。
而梦外床边,身披月光的青年的指尖从他眉心收回,并抹去了他从眼角滚下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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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大开学后,莫白再次回到了他的正常生活步调。而他也是在那之后才再次见到了夏清风——在这之前莫白都默认对方可能是在哪次处理事故途中陨落了。
临大暑期学院翻新,他们研究所也在其列。所以等到开学,莫白和几个老教授整理了好几天的资料。学校照顾到他们的年纪派了学生会的干部来帮忙,但也不能抵消莫白基本干完了他过去几万年来都没干过的那么多活——毕竟他并不在校领导关照的年纪范围内。
来帮忙的学生会会长跑过来叫莫白的时候,莫白才得空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莫白学长。”门开着,对方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在他抬眸望过去的时候咧嘴:“几位教授让你去一下会议室。”
莫白将手里的资料锁进抽屉,“好。”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莫白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这段时间辛苦几位教授了。”
“哪谈得上辛苦,我们几个老家伙全靠政府照顾,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莫白神情淡淡地推开门走进去。
一屋子的人转头朝他看过来——而莫白的视线只落在站在高展礼身后的人身上,看到对方朝他扬起了嘴角,灵音入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莫白:呵呵。
“莫白啊,快过来。”郭羡石对莫白招手,“高馆长带了政府部门的领导过来,你来认识认识。”
“是说是说。”高展礼也在一旁打哈哈,“咱这工作,今后少不得还得打交道,年轻人,认识认识好。”
他跟身旁的两名穿西装的青年介绍莫白:“这是研究所的莫白研究员,也是咱们几位教授的得意门生,百年一遇的高材生。”
这话让抱着水杯的老教授们一个个听得舒服,反倒是莫白的表现最为淡定,只道了一句“过誉”,特别得视名利于身外物的清高样。
“久仰大名。”看着都不像领导的那青年上前一步向莫白伸出手,挑了挑眉,勾起嘴角。“我是夏清风。”
呵呵。莫白面无表情地伸手和他碰了一碰,非常生人勿近。
他觉得夏清风这次回天界大概被雷劈过了,即将有木子尘一般无聊,让素来清心寡欲的第一上神有些想要动手揍人。
至于夏清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白表示他并不是很在意。
夏清风和莫白打过招呼后,他身边年纪长一些的男人也和气地向莫白伸出了手掌:“你好,我叫徐清泉。”
夏清风在对方话音落下后用灵音添了一句:“我师兄。”
“徐先生和夏先生都任职于国家非自然调查研究部门,这次过来,主要是因为前段时间出土的那把屠神剑。”高展礼说。
莫白闻言眉头动了动。
吴教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上面有意,将屠神剑交给这二位带走处理。”
郭羡石插了一句:“二位别嫌我们老头子啰嗦,屠神剑交给二位带走是没问题,不过理由是什么?”
“是啊,咱们这研究也做到尾巴了,突然说要带走,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吴教授摆了摆手,“这文物嘛,终归是属于国家的。只是我们几个老古董毕生心血都在研究上,有始无终的,心里不痛快。”
莫白的视线也落到徐清泉和夏清风身上。
“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着几位的。”徐清泉温声回答,“几位也知道,这屠神剑上存在着一些现在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们部门设立之初便是为了处理这些事情,所以这屠神剑便先由我们带走,等确定不存在危险了之后,仍旧会将剑送回临省馆,不会耽误教授们研究的。”
高展礼过去在几个老年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莫白耳尖地听到他提起了最初屠神剑没法被提起也没法出鞘并且还电焦了一个工作人员手的事情。
郭羡石点了点头,“不过这些事情,后来不是没再发生了吗?对了,莫白——”他指了指莫白,“莫白不是成功把剑□□的吗,这不是好好的。”
“哎哟我的教授啊,莫白自己不也说了嘛,那是侥幸。”高展礼还在做几个老人的工作,而且语气中大有吐苦水的意思。“你们都不知道,自从屠神剑来了之后,咱们研究中心的监控都坏了好几回。还有一次整个博物馆的报警系统响了,大半夜的一群人赶到研究中心,幸亏什么都没丢。”
“还有这种事?”
“是啊。”高展礼连连叹气,“咱们做这工作的,多少年了也没少遇到怪事。有些时候啊,真不是我们想撂桃子不干,实在是没办法。”
高展礼一席话,成功让几个老教授都沉默下来。
徐清泉又适时保证:“等到剑上的问题都处理完了,我们仍旧会将剑送回来的。”
于是最终,屠神剑就被徐清泉他们带来的人带走了。
莫白在下班去坐公交的时候,在公交站再次碰到了等在那里的夏清风。他并不是很想理睬对方,瞟都没瞟他,顾自上车。
夏清风见他真懒得理自己,忙追着他上去。“诶,这么几天不见,你就不想问问我干嘛去了么?”
莫白照旧走到最后一排坐在右边最里面,不冷不热地回答:“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