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相信他?阮重笙起了兴致,复问道:“那我要是胡闹呢?”
他搁下书卷,轻轻一个眼神扫过来,淡淡道:“就算你胡闹,我还保不住你么?若是犯了大过错……”在阮重笙紧张的目光里,他敛眉一笑:“……便回来给我做盘像样的点心来抵吧。”
这些日子入胃的,都不太像人吃的东西。
得了晋重华的一句话,阮重笙走出去都还是轻飘飘的。
阮家出的事既大也小——他们定下的少夫人吴千秋,忽然提出退婚。言辞果断,心意已决。
他还在路上就听见有人议论:“退婚?什么意思?”
“她要用生死擂断姻缘。以一敌三,退婚。”
生死擂规矩很简单。与同族所有还健在的嫡系打上一遭,只要赢了,哪怕是天祖给牵的婚约都可如愿一刀两断。
——阮重笙听说过,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规矩就是他亲爹,青衣君阮天纵用过的。
当年他断的,正是与灵州邀明月的那桩婚约。
“……哎,阮家这一辈就三个嫡系弟子,可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啊……”
“吴三姐能行吗?”
“谁知道呢。”
“……”
阮重笙深吸一口气。
天院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慕容醒拦住他:“吴三姐……要退婚?”
“对。”
吴千秋是什么人?吴氏“最后的风骨”,永远把家族放在首位的女人。也是曾经对阮重笙说,非要圆这桩婚事,嫁过去给阮家当主母顺带抚养个妾生子,保证自己富贵终生的女人。
可也就是她不惜当众退回聘书,非断了这桩姻缘,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而三日后,阮家收到了一封由吴千秋亲自写下,盖着吴家家主印的退婚书。
“……千秋不才,恐不堪门楣,故不矜名节,亲书于此……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诚盼君再结良缘,贤淑在侧,永世同好。雁丘吴氏,吴千秋上。”
“……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阮重笙一个人走在路上,神情恍惚。
他寻了个理由给白先生报备一声,吴千秋果不其然已经离开,他在原地沉默片刻,回去就开始收拾东西。
临行前晋重华又问他:“你怎么想的?”
“不是有个替擂的规矩吗?如果三姐撑不住,我就上去。”
但这替擂有个规定,上去的人不能带兵刃,只能用修为硬抗。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去做肉盾,不能还手,纯挨揍。揍到另一方满意了,这替擂也就成了。
但替擂出场的前提是,下了生死擂的那方已经放弃了胜利,即认输。而替擂的那个,自然不能是当世大能。替擂先死在擂台上,随后就是打擂人的可能性,极高。
阮重笙这是下决心拼命也要出这个头了。
晋重华忽然就想起了从前那位也曾做过替擂人的师叔,问道:“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我想这样做而已。”
晋重华若有所思:“你和吴三姐细算也说不得多深厚的交情。”
阮重笙转头握住他的手,“师兄,这不能这样算。我既然认了这个姐姐,那么她怎么都是我姐姐,我护到底。”
引阳上君抬眼看他,神色温柔:“去吧。再大过错,我也能护你到底。”
打时天府去往珩泽需费很大功夫。阮重笙握着晋重华给他的令牌一路通行,心里头思绪却一直杂乱无章。
根据落潇潇所说,她曾经无意撞见过吴千秋和阮卿闻争论的现场,按时间推算大概就是退婚的爆发原因。
“——你果然喜欢阮卿时。”阮卿闻对他的未婚妻说。
“我从来不强求。”她这样说。
两个人各说各话,各有所思。
中间有一段话落潇潇说她并没有听见,最后是吴千秋开口:“我知道了。”
她点头,“三日后,我会亲自拜访。”
然后……就有了他所知的那一切。
“……三姐。”他喃喃:“你可千万冷静点。”
第96章 疑云
阮重笙刚刚赶到珩泽,阮府中台上风云已起。
相当年,跟魔女勾结甚至珠胎暗结的青衣君就是在这个地方亲自毁了自己与邀明月的婚约,也毁了自己一世清明,直接导致后来沦为全天下人饭后余谈的笑话。
而今下,同样是这个地方,珩泽阮氏内定的新少主,跟青衣君唯一的后人认的姐姐,生死擂上断情分。
此情此景,何止一个唏嘘感慨。
吴千秋的实力还是没有问题的,纵然不在天九荒,她实力有所压制,可那阮三小姐毕竟年幼了些,天资又远不如自己族兄,并不是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但勤于修炼的三小姐也没太差,留了吴千秋好些伤。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致命,但瞧着外表血淋淋的,依旧十分吓人。
吴千秋那身衣裙颜色逐渐变深。血在她肌肤间流淌。
阮氏已经今非昔比,当年云天都围剿莳花夫人元气大伤,加之崖因宫不死鬼之故,这一代只有三个嫡系活到了成年。阮卿时已去,接下来的……就只有她未婚夫婿,阮卿闻了。
吴千秋低着头站在擂台上,手中的“稚”靠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与仪态。
红色的剑身也染了猩红。
阮卿闻就在擂台下,在阮七叔身旁。
此时阮七叔推他,小声说着什么,旁人屏息运功,只来得及听清一句话:“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有人下意识看向阮老爷子。慈祥的老人家端坐上位,左手抚长白须,右手执龙头杖,合着眼,一派安详。对旁边过来问话的人说:“让他来吧。”
“——阮二公子对吴家主。请二公子上擂台!”
阮卿闻动了。
此时正直秋高,院子里栽下的桂花十里飘香,习习凉风垂落细蕊,踩下去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
吴千秋闻着桂花扑鼻的香,撩了撩鬓边碎发。她说:“请。”
“……好。”
吴千秋作为吴家仅存的嫡系后人,加之自幼在蓬莱和时天府修习,一手刀法绝不是耍来看看的花把势。
阮重笙看着就有些愣怔。他第一次在骄儿林遇见这个姑娘,就见她顷刻间挑了十八个魔修。虽说有顾虑不周,但那刀法,阮重笙也有几分敬佩。
而如今这姑娘披着家主服,拎着一把大刀在掌心,来去直接,好个凛凛生威!
吴千秋的身上已经有了伤,对付阮卿闻显然也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她挥刀间,袖中甚至有血飞扬,滴落在白赤相缠的擂台上,又即刻被步伐踏平抹去。
她的血出卖了她的伤,可她的眉眼依旧坚毅,手依旧很稳。
吴千秋的动作咄咄逼人,可阮卿闻在看见她腹部那团氤氲血渍之后,就放弃了强攻。
“——你不要命了?!”他不可置信。
一记横扫,接着斜劈,她眸子里不带片刻犹豫。
“吴千秋!你真要我们中的一个死在这里吗?!”
吴千秋不说话。
她的手没有停下过哪怕一瞬。
台下阮重笙立刻皱眉,“……不对。”
吴千秋绝不是这么冒进的人!
那把通体赤红的大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魂,随主人的心意,爆发出来巨大的灵气,逼阮卿闻节节败退,直接划破了六处衣裳!
她说:“上了擂台,就别心软!”
“……是你逼我的。”
灵力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