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荒少年游

分卷阅读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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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风月(4)

    幼朱行个礼,坐下时甚俏皮地冲阮重笙眨眨眼。另外两个姑娘踩着人背,缓缓踏上鼓面。两个小姑娘看起来也都不大,正是最娇美的年纪,略施粉黛稍掩青涩,眉眼间已有了动人姿色。

    幼朱一身粉裙,抱琴坐在两鼓之间,指尖浮动,音节缓缓流泻。

    阮重笙在青楼待了许久,对楼里的姑娘心里都有杆称。这楼虽然名字简单直白了一些,但内里也不大粗暴,姑娘们多的是有一技之长的妙人儿。而论琴艺,楼里百位美人,他最喜欢文林和浅朱的琴,可惜如今两个双双隐退,而往后数一数,则莫过于幼朱了。

    幼朱和方才唱曲的翠微乃一对双生姐妹花,两个姑娘三岁入楼,一直被当浅朱和文林的接班人培养,名字都可见一斑。当然,幼朱无疑是浅朱文林之后,这整个青楼抚琴最有灵气的那个。

    只是今时听到的却不再是姐妹二人最擅长的凡界各位无名氏所撰写的《无题》,而是起的《入阵曲》。

    此曲乃前朝一位随父兄入过战场的小侯爷所谱,曲调激扬,跌宕起伏,两个纱裙姑娘挥臂提跟,身形扭动。

    这般曲子其实颇为难两个小姑娘。此曲谱于议和后敌营里胡姬琵琶曲中,小侯爷十五随军,在北漠漫漫黄沙里消磨了整整十年时光,父兄亲友相继捐躯,马革裹尸,只他一人熬到了战胜之日。那胜利里头,虽有酣畅,更多的却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之悲哀。故全曲激昂高亢,喜怒哀乐皆在其中,实在极难演绎。

    好在如今乃太平盛世,四海歌舞升平,连女子逛青楼都不甚稀奇,对这些前朝曲也无大禁忌,两个姑娘想来下了许久狠功夫,行云流水,刚中带柔,颇为赏心悦目。

    贺摇花毫不客气嗤了句:“东施效颦。”

    也确实如此。此曲本应由男儿作剑舞最好,其余也就前朝公孙大娘舞剑出了那么几分风骨,这两个小姑娘跳的不错,但到底少了阳刚。

    不过贺摇花虽然是个极其任性的人,也不至于在阮重笙面前砸青楼的场子,这句话乃暗传。阮重笙回道:“环肥燕瘦嘛。”

    诚然,被落灵心从小耳提面命大的阮公子相当双重标准,对女孩子家总多了几分宽容。

    金陵不是个多大的城,也不曾有什么真正的王侯将相,于是这在贺摇花看来绵软有余力道不足的舞尚未过半,已赢得满堂喝彩。

    一片兴高采烈里,阮重笙和贺摇花杵在上头就有些尴尬了。下头有人低声道的“艳福,真是艳福”更是让阮重笙一头雾水。

    他的疑惑没能维持太久,随鼓点的愈发激扬,鼓上的美人素手高低,开始踩着节旋转,十来圈下来,就算是阮重笙也有些昏头,而这柔弱的凡界女子在一方鼓皮上作舞正酣,忽而一滑,就要掉下鼓来!

    阮重笙下意识去接,待一看清,正巧对上清欢盈盈一笑。

    少女笑起来总是惹人怜爱的,并上此时红裙红妆眼波流转,正是阮重笙最偏好的模样,于是少女轻轻一拉,就将阮重笙生生拽上了鼓面。

    那鼓却不大,立一个纤细少女绰绰有余,加上一个男儿就有些拥挤了。阮重笙看周围人皆不意外,唯有的几个声音还是扼腕叹息恨不能以身替之,顿时无措。

    清欢借舞娇笑着从他怀里滑过,柔声道:“阮郎怎么不动呀。”

    阮重笙还真不敢动。他本人虽说从前就是个混账玩意,对女孩子却一直有几分怜香惜玉,一时间想不出化解局面又不折青楼面子的法子来,可真不知道怎么动了。

    于是清欢伸出一只玉足,踹了上去。这一踹生生把立在鼓边的阮重笙给踹出了三尺,所幸他没少被这样“欺负”,眼疾手快又拽住方才他跳下来时拽过的红绫,堪堪荡回去,双脚抵在了边缘。

    后半段的曲子终于渐渐放缓,有了几分温柔旖旎和异域欢歌,清欢一边抬腿一边咯咯笑道:“动一下呀,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阮重笙抬眼,视线往楼上贵客跟前扫了一片,果见那些帘子纷纷给打了起来,不少颇感兴趣的眼神往这儿盯,其中甚至包括红着脸的天云歌和目瞪口呆的落潇潇。

    而晋重华依旧执着空杯,静静看热闹。

    这次他真动了。他直接跳下鼓台。

    如此辜负美人恩可真是讨打,阮重笙瞥间半搂着箜篌,挑起人下巴的贺摇花,深觉自己修炼得还不到家。

    阮重笙:“对不住各位,我呀……”

    浅朱一见他这异样模样,就立时笑道:“欸,懂了,阮公子要先‘摘绣球’,那请吧!”

    这偌大的楼,头顶正中央,用细红绳垂了个六角绣球。

    如何摘?自然是踩着那细细的红阑干,伸手去勾。

    这本是当年一位纨绔公子哥想出来的乐子,却风靡一时,沿用至今。

    阮重笙苦笑:“妈妈这是要逼我呐。”

    浅朱笑得非常开怀,也凑近低声道:“哪能啊,快去吧。”

    成吧。

    到底是在这儿混得久了,脸面和矜持差不多消磨干净了,脸皮子倒是愈发可与城墙媲美。阮重笙抬起下巴,“那完事了就放我下去!”

    鞋袜一脱,脚便直接踩了上去。

    第38章 风月(5)

    抽气,议论,惊叹,叫好声在耳畔混杂,阮重笙眯着眼睛,走得更加平稳。毕竟是没脸没皮惯了,长这么大能隔着他的就一个贺摇花,其他也就新出炉的那位师兄大人了。于是阮重笙还挺乐地想,给他喝彩的人真多。

    炉烟袅袅,篆拂瑶窗;珠箔沈沈,蒜垂银线。满座五陵年少美人娇语,端的是快活恣意,放浪形骸。

    阮重笙眼中泛上几分笑意,足尖往后勾,身子前倾,一把拉住绣球。

    然而这个乐子真不那么好讨,上面的红线不知是谁打的结,缠得死死的,于是球儿在阮重笙手上一过,又往旁边摇摇晃晃去了。

    阮重笙暗骂一声,还真跟这叫上劲了,整个人往下跌去的时候借红阑干底一撞,人晃悠悠又直了起来,手不拿球,直冲红绳去。

    如是试了那么两三回,阮重笙指甲一刮,终于是将绳子扯断,摘了这磨人的小球儿。

    有人出声喝彩:“好!”

    接着一坛酒凌空送来,阮重笙倒在半空中仰着头直接灌一大口,挑眉,“谢啦!”

    人落地时,球儿也轻飘飘滑进了贺摇花的怀。

    他喘了口气,神采飞扬。

    此时一舞终了,满堂欢呼喝彩,热闹非凡。

    喧嚣声里,阮重笙穿好鞋袜,避开贺摇花阴森森的眼神往下走,装作不知道“绣球赠美人”这个不成文的小规矩。

    也就是说,亲自摘下这球的公子须得把球送给在座中自认最美的那个。阮重笙挺无辜地想:“我就是那个最好看的,不能送自己,送小荷花也勉强过得去。”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他暂时没打算用脖子一试花期的锋利。

    “……小仙女?”耳畔蓦然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呢喃。

    阮重笙听到这声音,脊背一僵。他微微张嘴,分不清此情此景,到底是应该撒腿开溜,还是转身叙旧。

    因为这熟悉的称呼,让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叫他的是什么人。

    叙旧,叙什么旧,叙当年被拉着男扮女装还教人起了“小仙女”之名的旧吗!

    然而他却跑不掉了。因为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

    现在他们正在楼梯的拐角处,阮重笙转头,“哈哈,好巧……啊……”

    他回头看清那人的瞬间就愣了。

    这位当年胆敢把混世魔王当小仙女的仁兄,也正是城里一户员外的公子,姓于,单名一个掌。

    于公子是金陵城里出身一般风评一般的公子哥,但他也有出名的地方,因为他跟刘员外的大公子一样,并称“双熊”。

    字面意思,但因那位刘熊刘公子和这个于掌于公子都生得过于……魁梧,说是满身横肉一步三抖也不为过的那种魁梧。当时阮重笙听楼里姑娘当趣事讲的时候,还乐得调侃了一句“他们怎么不叫熊掌呀?”

    当然,阮重笙真正跟于公子有交集的时候,就在一个也挺热闹的场子上。

    也是最年少无状,轻狂过头——虽然如今也没好哪去,还是跟楼里姑娘嬉笑怒骂,座上公子胡侃海吹的年纪。

    不过是不经意被三楼的姑娘给踹了下来,恰好跟着撒下的花落在台中央,就让那于公子看花了眼,脱口而出一句“小仙女”。

    那时的于公子其实已经比传言里好了不少,终于不是虎背熊腰一个顶三的了,只是个看起来过于圆润的小胖子了。当然,一个还是得顶两。

    可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身量消瘦,轮廓分明,称得上玉树临风的人又是谁?!

    阮重笙:“……于……公子?”他艰难地试探。

    “你还记得我?”

    对面的人瞪着眼睛手忙脚乱了一阵,神情那叫一个复杂,脸上却不自觉赔笑起来:“真、真是你啊小仙女……”

    阮重笙一个激灵,皮笑肉不笑,“于公子……消瘦了不少啊。”

    于掌却没抬头看他,揪着衣角,期期艾艾道:“那、那个,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为伊消得人憔悴。”

    当年那个“床前明月光”都念不清楚的于傻还长进了啊?

    不错,眼前这个于掌公子,当年也是阮公子的爱慕者。

    大概就是那么惊鸿一瞥,这位公子哥就觉得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天赐良缘,哪怕打听清楚了这个“小仙女”他不仅不是小仙女,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后,纠结几天仍旧跑过来送上一截袖角,一脸肃然道:“我愿意为你断袖!”

    可惜阮重笙当场就揍了他一顿,并且回去跟姑姑无意间那么一抱怨,听墙角的裴回铮当即提着剑去把这位小公子揍得七荤八素,据说于员外看见门外的猪头时,还指着人跟管家说:“这谁啊?”

    裴回铮出手就是利落,也狞笑着直接告诉了于掌,他的小仙女是个修仙的,还是个修得挺不错的,肯定跟他没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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