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懿默默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感觉让头脑更清醒了。低下头，将九龄不易察觉的右手用力拉起来，洋葱一般的细手，指腹都被烫红了皮，掌心被烫出了黄白的水泡，无懿心里叹气:九龄，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我……
九龄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道:“我一个大男人！这点伤算什么！你就别一脸愧疚了！是我自己不注意，着急给你端药，没事！”九龄一脸无所谓道。
九龄转移话题道:“孟婆让你看完大夫回鬼界，说有要事相商！你现在身体这样，就别管那个老妖婆的话了吧！你让她来她都不来！”九龄还是有点不满意，这无懿掏心掏肺的把她们当家人，这孟婆不来看无懿就算了，冰古那个臭丫头也不来看看无懿！亏把她们当家人，当真是白眼狼！
九龄心道:反正话我是带到了，反正无懿不回去你们也没办法！到时候老妖婆可别怪自己没说，话我可是带到了！
原本九龄以为，明天中秋节，这可是无懿当鬼帝以后，两个人第一个中秋节！自己都想好明天要带着无懿去好好吃喝玩乐一天！而且无懿不论如何都会和自己在一起的。
没想到，无懿声音沙哑道:“我先回鬼界了！”
“我和你一起！”九龄心想:哎，在众鬼睽睽下过第一个中秋，凑合凑合过吧！只要在无懿身边就行。
往日里无懿都是点点头表示赞同，今天无懿却道:“我自己回去。”
这五个字犹如晴天霹雳，九龄张嘴咬了自己的右手一下，喉咙里酸涩感突然冒出来，似乎不相信有一天无懿不要他了，声音颤抖的问道:“为何？”
“我不是普通的风寒，身体的不适应该是因为月圆的缘故，夜阴，圆阳，相互排斥的缘故！”无懿原本是不喜解释自己的人，可是九龄永远是自己的意外，伤了自己也不愿明日不可预测的待在九龄身边，要是自己无意伤了九龄，那不是要自己的命吗？
无懿心道:孟婆说有要事相商，就说明不愿让九龄和自己一起回鬼界，故意这样说，让九龄避嫌！细想而知，说明自己身体明日可能不受控制……
“那我和你一起，为何不行？”九龄任性的耍着脾气。
“三四日便好，我答应你！”无懿避而不答，直说九龄更会替自己担心，更要和自己在一起，自己不能在拖累九龄了。
“你不会骗我吧！”九龄看着如此坚决强硬的无懿，委屈道。
“不会，你信我。”无懿发誓道。
夜，深了……
只留下屏风上残留的黑红色的外褂，残留的药的苦涩的味道……
九龄抱着被子，盯着随风摇曳的烛灯……发着呆。
☆、第三十八章
38
“无懿不要我的第一天……”
“无懿不要我的第二天……”
“无懿不要我的第三天……”
“无懿不要我的第四天，他是个骗子……”
“骗子！”
不同往日，这鬼界阴森的门口这几日都被无比准时的，比鬼还瘆人的人守着——徘徊的着九龄，张望着奈何桥头出现的每一个鬼，是不是自己心心所念之人。
掌心里的彼岸花被碾成泥，血色的花汁滴滴答答渗入脚下的土地。
九龄这几日就是怎么也睡不着，后悔那天没有多耍耍赖粘着无懿跟着走，总觉得无懿有事瞒着自己，难不成无懿这个中秋要背着自己和冰古花前月下！这双脚很想不顾一切的闯入鬼界去见无懿，可是……害怕无懿发怒不要自己了，只能强忍着不听使唤的脚，在鬼界门口日日等待。
心里从咒骂冰古，到埋怨罪魁祸首的埋无懿……
九龄怕自己太过招摇，惹人怀疑，正巧赶上中秋佳节，便扮作一个卖花灯的被抛弃的可怜的寡妇样，这三日与来往买花灯的鬼们四下打听着无懿的消息，顺便再卖一卖自己的惨，那闻者皆悲伤。
“小伙子，你可不要学我那负心汉的男人，说是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道三四日……又谁知五六年……”
“这花好月圆人长久，比翼双飞赛神仙的日子，可我……”说着，抽过好心递给九龄揩泪的一个男鬼的手帕，用力的擤了擤鼻涕，把手绢随手一丢，又抽出自己怀里的手绢，捂着脸，呜咽噎趴在花灯的摊位上的哭泣起来。
这不出三日，这鬼界与人界的交界口上，一位鬼寡妇出名了！故事情节够吸引闲来无事的鬼，这扎花灯的手艺也不错，于是这花灯的摊位生意倒是异常火爆！络绎不绝，慕名而来的鬼也不在少数，八卦中带着同情。
“听说那个负心汉和咱鬼帝同名同姓啊！会不会”
“不会，我们鬼帝年轻有为，绝不会做这样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的事！”
“你看看这妇人，天天以泪洗面，那是一个真可怜！”
“是啊！这中秋夜被抛弃，找了半天自己郎君却连个影也没有，只能守在鬼界门口，如此痴心一片！”
“那个负心汉！要是让我看到他，定把他大卸八块！”
这乌泱泱每天听戏的、看热闹的鬼，义愤填膺的替九龄讨伐着，却不知，这无懿就是他们心里的那个鬼帝！
于是，这消息不胫而走，鬼界都知道，有个无懿的负心汉，中秋夜把自己的内人抛弃，那是一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冰古戳一戳偌大望月楼里冷冷清清的屋子里昏迷的无懿的脸蛋，对无懿道:“醒醒吧！负心汉！”可这床上的人，依旧昏迷着。
想到现在依旧昏迷的无懿，与那日场景大相径庭！
那日无懿只身回到鬼界，不知是药效发作的缘故，还是因为马上中秋的原因，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焚烧一样，勉强到了孟婆处，头晕脑胀的听孟婆说的云里雾里的，这鬼帝之身，额间的鬼花是遮都遮不住，压都压不下去，额间裂开鬼花的花式，流淌着流转血看似流转却又凝固不往下流淌，只是在花纹的走势中流转。
额间的鬼帝之印，像被满月召唤一样，从鬼界血色的满月里不断吸收着月圆的精华。很是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惊叹不已。
“孟婆，无懿到底怎么了？”冰古扶着已经晕过去浑身滚烫的无懿，问道。
“他这鬼帝虽说是被强推上去的，可是这原本被忘川河里的怨气，怒气，戾气，邪气，阴气所养的鬼花，被无懿吞食了，他是鬼帝，是食了鬼花的鬼帝。每当这中秋月圆夜，原本就要经历破茧重生的鬼花，现在怕是在他体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是花的疼痛人怎么会知道呢？现在看他这样，怕是剔骨剥筋之痛吧！亏他能忍得住……这鬼花本就是鬼界的怨气，戾气，阴气，邪气最是至阴至冷所养，加上鬼帝应该消化解平衡鬼界的怨气，戾气，阴气，邪气……那就是双重折磨……熬过去，永生，熬不过去，永灭。”
“可有什么办法吗？”冰古拧着一条条湿漉漉的布巾，为无懿擦着手腕和脸颊，想要替他缓解些疼痛和灼热感。可是这布巾刚贴上去就干透了，根本毫无作用。
“没人当过鬼帝，没人食过鬼花……”
“那孟婆你还让那个光张一张脸，没长脑子的找大夫……”冰古质疑道。
“反正这小子又吃不死，吃点药怎么了？而且你都说了，他没长脑子，没长脑子不最好骗了！再说不骗他，无懿这小子能离开他还能轮到你在这嘘寒问暖”孟婆恨铁不成钢的把手里的拐杖磕的嗵嗵响。
“婆婆，无懿是我弟弟！”冰古坦诚道。
孟婆不满的摇摇头，道:“放心吧！这小子命大的呢！而且已经在鬼界了，离开那小子，那小子至阳之人，容易和中秋满月共鸣，伤了无懿！”
冰古惆怅的看看无懿，和孟婆一道离去。
这无懿隐隐约约听到冰古和孟婆的话，腹部正如孟婆所说，鬼花在破茧重生，这花居然这么久像是寄居在自己体内一样，可是突然感觉到体内的鬼花慢慢碎成花沫融到血液里，灼热感减退，气息平息了下来，再也感受不到刚才腹部一个完整的花在破茧的过程了，难不成过了月圆夜吗？
无懿估算着时间，当时和九龄约好三日，这如果冰古是日日都为自己擦拭，那算上今天，应该是第四日了，有意识却动不了。
突然，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无懿哆嗦一下，猛得睁开双眼，看着自己坐在木桶里，头顶上举着盆的冰古，放松的笑道:“总算醒了，负心汉！”
无懿从木桶里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瞬间结成冰，裸露的上体沾上的水都已经结成了霜，冰古道:“孟婆说，这样说明就好了！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无懿用内力将身上的霜化掉，看着冰古思考道:“鬼花融了就真的极阴之人了？是吧！”
“是！”冰古有一次赞叹道无懿的智商，不得不说，同样都是帝王，自己家的无懿比那个这几日在鬼界口四处造谣惑众的天帝好多了，也靠谱多了！
“我昏睡了几日”无懿从木桶出来，更换一身十分规整的衣饰，正衣冠，冰古放下手里的水盆，走在无懿身边。
“今天是第四日了！”
“有什么事发生吗？”无懿迈出屋子，看看望月楼内匆忙慌张避而远之对自己点头示意的婢女好奇，这些婢女怎么了？以前只是恭敬保持距离，现在怎么避如毒蝎一样。
无懿看看身边的冰古。
冰古摆摆手，赶紧解释道:“真不是我，是那个傻子干的！”
无懿皱着眉头，正色道:“九龄怎么了？别绕弯子了！”
冰古第一次见无懿憋屈的样，笑道:“哈哈哈哈，他在鬼界四处造谣说你是个天天混迹烟花巷的负心汉！哈哈哈哈哈！你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无懿突然变了脸色，不是因为自己被九龄造谣对自己影响不好，而是想起，今日已经过了当初了九龄相约的时日，不知……怎么鬼花与自己身体相融以后，至阴至冷到把脑子也冻呆了吗？
慌慌张张就往奈何桥跑去，气喘吁吁的看见埋在花灯里蓬头垢面女相的九龄，不知不觉的嘴角咧开笑，看着这虽是中秋已过，花灯上却题着卓文君的《怨郎诗》。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
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杆。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圆人不圆。
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
六月三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红似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