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珍花戳步离的脑门,“守个鬼!”
晚上都是硬菜,步建刚亲自下厨,还有刚出炉的鲜肉月饼,步离吃得满嘴流油,只要不提黎觅,一家人还是很其乐融融的。
本以为就这样平平安安地结束,饭吃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都这个点了,吃饭太晚,串门太早,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亲戚。
饭桌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停下筷子。
步离耳朵一竖,心里一个咯噔,不会是黎觅吧?
这么想的不止步离一个。除了赵榕飞,在座的人脸都沉了下来。
“我去开门!”步离跑到门口,心情忐忑地打开门。
不是黎觅,也不是亲戚,更不是狗仔。
是池岭。
步离惊讶地张着嘴,门外的人看起来比他更吃惊。
“原来你在。”池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刚下飞机,知道你搬家了,以为你不会在这里,想过来看看,看到二楼灯亮着,就上来了,没想到你真的在。”
“啊,是嘛,今天是中秋啊……”
“原来今天是中秋?啊抱歉,我一直在国外,没注意,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
“也没有……”步离移开视线,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是郭珍花打破了尴尬,让步离带池岭进来,一起吃饭。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池岭兴致不高,似乎有心事,加上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看起来一脸疲惫,菜也不合胃口,碍于面子,勉强吃了一点。
步离一边夹菜,一边用余光偷看池岭。
还是那样,一点没变,哪怕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他而渐渐僵硬,他也从容自处,丝毫不见拘束,就是在上了年头的老房子里,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各怀心思地吃完饭,池岭没有要走的打算。
步离心里装了只小兔子,咚咚咚跳个没完。
郭珍花又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步离尴尬得不行,跑过去站在郭珍花背后一起看。
大排档没开门,隔壁两家还在营业,有一家在外面摆了桌子揽客,恰逢中秋,客人不是太多,就孤零零坐了一个,掩在树丛里,看不清什么模样,只看到火光一明一灭,好像在抽烟。
步离看看郭珍花,又看看外面,确定老妈看的就是那个人,刚想凑过去看看清楚,池岭的电话响了。
“抱歉。”池岭打了声招呼,避开众人接电话。
尽管走得远,始终在一间房间,还能听到零星的对话。
“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来管!”
“我已经联系组委让你顶替我的名额,你还想怎么样?”
“本来就是你的稿子,你的作品,你得奖,不应该吗?”
对面说了句什么,池岭突然激动起来,“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谁让你回国的?”
步离听到动静,回头去看,池岭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一脸歉意地向他道别,说临时有事,等安顿下来再约步离见面。
步离默默松了一口气,问:“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
“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吧。”
池岭想了想,“也行。”
步离穿上外套,帽子、口罩统统戴上,带池岭下楼,把人送到酒店,还是思瑞旗下常年为他预留总统套间的那家。
池岭神色匆匆,下车之后跟步离说了声再见,转过身,又开始打电话。
步离挥了挥手,往前掉了个头,经过酒店门口等红灯的时候,看到池岭和一个少年在路边拉拉扯扯,少年脚边放着行李箱,大概刚下飞机不久,脸很嫩,白白净净的,看起来还没成年的样子。
步离回到大排档,郁萱和赵榕飞已经走了。
老两口跟街坊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喝早茶,准备住一晚再走。
步离看了下时间,估计再过几分钟自己也能走了,心里一阵暗爽,当然表面上还是一脸镇静,乖巧地帮郭珍花打包剩饭剩菜,方便冷藏。
郭珍花让步离收拾,自己盛了一海碗饭,又夹了大半碗菜,塞得满满当当,放微波炉里热了热,让步离端去楼下。
“楼下?楼下有人吗?店门不是关了嘛,还有客人啊?”步离满脑袋问号。
郭珍花懒得多说,直接赶人。
步离一脸懵逼地下楼,楼下还真有人在,黑漆漆的,灯也不开,直愣愣地杵在桌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你怎么来啦。”步离说完,打开灯,果然是黎觅。
下来看到人影就猜到了,说好去那谁家蹭团圆饭的,又一个招呼不打跑来这里,一个个的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怕步离不高兴,黎觅赶紧解释,“我没来,是你妈让我过来的。”
“我妈会让你来?”步离斜眼,把碗放到桌上,拿来一双竹筷掰开,一边剃上面的刺,一边嘀咕:“饭都吃完了,你来干什么呀?还我妈喊你来,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是你妈叫我进来的。”黎觅纠正。
步离转转眼珠,发现了关键点,“隔壁那个是你?你从下午一直坐到现在?”
黎觅低头,实在不好意思回答。
步离无奈,放下筷子,握住黎觅的手,“你干嘛呀,没地方去,回家不行吗?一个人在外面吹风,不冷吗?还骗我有团圆饭蹭,犯得着吗?”
黎觅没回答,抓起筷子看了看,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学会剃筷子了你。”
“我一直会。”步离哼了一声,端起碗往黎觅面前一磕,“赶紧吃。饿不饿啊你,真是的。”
黎觅笑笑,低头吃饭。
步离撑着下巴,看黎觅胡吃海塞,突发奇想,“我觉得我妈接受你了,她还给你盛饭,这是心疼你了。”
步离等了一会儿,看黎觅不说话,又凑到黎觅耳边,“跟我一样。”
黎觅咽下嘴里的菜,摇头,“不能。都是素菜,肉都没一块。”
“不是没有,是都被我吃光啦!”步离拍胸脯,自豪极了,得到黎觅白眼一个。
黎觅默默吃饭,步离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你说你要来,好歹吃了饭再来啊,饿成这样,不难受吗?要不是看你想我想得要命,我打你……”步离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黎觅也停了下来,抬起头,眼神诡异地盯着步离。
看样子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某天半夜,某人睡眼惺忪地飙车来大排档,嘴里说着“要不是看你想我想得要命我才不来”的事了。
步离咳了两声,把黎觅滑到嘴边的揶揄塞回去,“我看你熟门熟路的,还知道找个地方蹲着,不会端午的时候也是吧?”
黎觅不说话,被步离一眼看穿。
“你怎么这么傻啊?小学生都不这么干了,你害不害臊呀!”步离笑了一会儿,渐渐笑不出来了,“你说,要是我再多几个兄弟姐妹,家里要烦心的人多了,我爸我妈也不会就盯着我一个了,那该多好啊。”
“这什么逻辑?”黎觅反驳,“再多几个兄弟姐妹,你也是你爸妈的儿子,该烦心还是要烦心。”
“嗯,也是。”步离点头,十分赞同,“他们就这样,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操心那个,唠唠叨叨,一辈子都这么烦心。”
黎觅打断步离,表情突然严肃,“不会的,这辈子不会。”
“开玩笑呀,你紧张什么。”步离拍拍黎觅的手让他放松,低下头小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以前叫步光宗,上小学才改成步离。”
“步光宗?”黎觅滑稽,“那有没有步耀祖?”
“有的,是我妹妹,七个月了,引产的。”步离垂下眼睛,“我妈喜欢孩子,又怕照顾不好,只想要两个,两头都是心尖尖上的,谁也不亏待。男孩女孩都喜欢,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那最好,还找算命先生批了名字,光宗耀祖。我先出来,就占了光宗。我记得那时候有些孩子早熟,懂得多,笑我名字土,说我是农村来的,我都不知道土是什么意思,就回家闹着要改名。我妈不肯,当时怀着妹妹,说就算要改,也要等妹妹生下来改,不然光宗耀祖就不全了,不吉利。谁知道后面妹妹真的没了。我妈疯得厉害,本来想去领养一个,可是家里条件不好,怕耽误了别人孩子,后来我爸说,要不就资助那些孤儿啊贫困生什么的,当他们爸妈得了,也算有个盼头。现在想想,我真的太不懂事了,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还只想着自己的名字,现在让我选,我不想叫步离,我想叫步光宗。”
黎觅放下筷子,突然觉得碗里的饭有点难以下咽。
步离浑然不觉,只是缓缓陈述:“我记得刚没了妹妹那阵子,我妈失魂落魄,老是丢三落四,连我都弄丢过几次,还好只是迷路,没有被拐走。我爸想了个办法,就是农村习惯给小孩起个贱名好养活你知道吧,我爸就叫我丢丢,说这么叫,以后保准不会丢,也算是提醒我妈别把我弄丢了,没了妹妹,她还有一个我。别说,还挺有用。从那之后,我妈就渐渐好了。我本来叫宗宗的。丢丢有点傻,哈哈,也还行,是吧?”
黎觅沉默了很久,“不傻,一点不傻。”
“其实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步离感慨,“以前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因为爸妈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笑嘻嘻的样子,就以为家里一切都好。等长大懂事了,才知道他们是强撑着不在孩子面前抱怨、发脾气,都是为了我好,回想起来就更难过了。所以人啊还是糊涂一点好。要不当时有气当时就撒出来,要不干脆不知道、不记得,不能后知后觉。有些东西你不想它,也就过去了,等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好事,又有什么用呢?过去的早就过去了,你什么也做不了,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憋闷,噎在心里,真是硌得疼呀,你说是吗?”
黎觅盯着碗里的菜,一动不动,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步离提醒,才猛然回神,咬牙道:“对,有些事,知道了根本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