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若是柳宏志抬头或许还能看见那雨泼似的落在屋檐上又随之溅起形成一道白雾似的茫白。
柳宏志忽然跪了下来,面朝东方,向着王城中的某一殿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少师!”
邢预见着雨水中那片浅浅的红忙赶上来。
“少师这是做什么!”
柳宏志不言。
邢预挽着他的手臂想要扶他起身却发觉这个人双膝似扎如地下了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将他扶起。
“一臣不侍二主……”
柳宏志低低的说,这时邢预才恍然明白。
“少师后悔了吗?”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尚未得官职却能与大学士柳宏志等人齐聚先皇殿前,那夜里他听到了最不可置信的事,那夜后他成了祖训中的人。
他邢预此生无悔,然而他的大学士却在此处忏悔……
“若太子是贤良之辈倒也罢,”他试图叫醒眼前这个陷入内心僵局的人“可他偏是个无情的人……”
柳宏志闭上眼。
“我哪里是说他合不合适呢,”柳宏志抹了把脸上的雨露,“先帝将一切都算好了,可独独一点,越执对许伯容执念太深,若那年他未大闹梨花江宴也就罢了,可……”
邢预打断他的话。
“到底是你的心,偏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显出几分决绝。
“你说要将越执引来此处告知真相,可我迎来的却是囚车枷锁,少师,你的心偏了……”
柳宏志低头。
“我只是以为,能者居上。”
“借口!”
第65章 不二之臣
越执忍住眼里那点酸涩泪心底全然是天意弄人几个大字。
他被人拦腰抱起,视线一点点凝聚,是他想看到的人。
他蓦的笑了。
“太子。”
许伯容应了他。
“你疼吗?”
许伯容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小心翼翼生怕牵着越执的伤口然而越执却似没心没肺似的。
“我怎会疼?”
许伯容问道。
“你不该心疼心疼我吗?”
许伯容咬着他又将越执这伤痕累累的模样上下扫视一番,那止心疼呢……
他快了几步,此时安合志牵制着众人,城中有内应护着他出去,最好的大夫就候在城外。
“太子,为何这次要救越执。”
想来越执是知道自己被诛杀的真相了。
许伯容并不愿再骗他,即便如果他原因这件事总是能被盖过去。
“是我负你。”
许伯容道,而后张了张口却又不敢再说接下来的话,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能想到的也不多,但此番来寻越执他确确实实是在心里攒了许多话的。
只是难以说出口。
越执如今已卸下所有位置,不过是十二岁稚子的身子容着一个已经被他伤过的魂灵。
“太子,你没错。”
越执如是说着,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言了。
他静静的靠着许伯容,他的侧脸贴着许伯容的胸襟,他吸入的每一丝空气都带着许伯容的味道。
“只是不要再骗我了。”
许伯容虽应了他,然而越执却觉周身仿佛置于虚空之上,身下是无边悬崖,他从不惧这世界的未知却偏偏对许伯容空口而来的诺言生了惧怕。
算了。
他心想……
此后的岁月尚长,但凡他还在许伯容身边,实言也好,虚诺也罢,他既下定了心思要跟着许伯容便容不得心里还有别的杂念。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索性闭上眼,他虽看不见却在静心后更能感受到许伯容怀中的温度。
他不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也学不来古人所谓忠心,不过瞬间他便下定了决心忘却方才听到的一切,对于自己另一身份的事只当不知道,只是有一点。
他自认为自己有所弃,那么他也要得,许伯容这个人,是别人眼中千山暮雪,也是他檐上一点白他要可望也要可即。
他想着,心里不安却一点都未散去,突然又想到许伯容入这王城恐免不了暴露身份,然而许伯容见着他突然皱起眉突然睁眼看着自己时却像知他心事似的安慰他。
“放心,”他说话若风托着叶儿般温和,“安将军守着,乱不了。”
安合志是押送“太子”归城,哪里有功夫顾着王城中事,越执心中暗暗叹出气来。
许伯容没骗他,却也不与他说实话。
他脸上血迹被雨露淡化却又落在许伯容身上,许伯容看着衣襟上浅浅的红印子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越执,那柳宏志可有与你说什么奇怪的事?”
越执心知方才来救自己时柳宏志已被许伯容亲手诛杀但在临死前他的肺腑之言却是忠于许伯容的,许伯容并不知邢预的事,故而他不说许伯容也不会知道自己对身份已有几分猜疑。
“没有。”
他道。
第66章 番外:杀身成仁
柳宏志临死前对许伯容提的唯一要求是葬在伯引的墓旁,许伯容应了他,而后长剑落下溅得一地猩红。
越执自是不知的,但是那邢预却看的清清楚楚。
他向来以为许伯容是无情之辈。
他回了府后便将自己关在屋内沉默不言,家里人以为是中了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马上将邢预敲晕了捆起来送去驱邪。
倒底是冷静了下来。
在持续的焦虑不安中邢预推开了书房的门,此时已是第二日,晚霞初显映红了半边儿的天。
他差人送来酒,随后遣退了所有家丁。
长廊拐角处橙红的灯笼下几个脑袋鬼鬼祟祟的探了出来,邢家的家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老爷露出那般神情。
似是悲哀又似落魄。
“仅我一人了。”
烈酒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是辣到舌根子都不舒服极了。
可他放不下手中的酒。
“若无那伯引,柳宏志是断不会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