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庄严的,神圣的。
天上,是不停聚拢又散开的灵力旋涡;地下,是行笔苍凉的旷古阵法。
地脉合天大阵。
“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沈却云抬头望着天,在天中央聚拢的那团灵力中,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孔昭回身上的,系统身上的。
不过就算他现在使劲喊系统,也不会有人给他回应了。
而脚踩着的地,便是万丈深渊。
沈却云正愁没法子将裴惜带到此处,结果她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他与卓山玉被扔在一块岩石附近,撞击中缓慢愈合的伤口裂开,鲜血喷涌而出,沈却云尝到口中的腥甜味,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他其实有很多年没有真正尝过疼痛的感觉了,挺奇妙的。
沈却云小声说:“没想到咱们师徒俩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结果就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卓山玉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穿过他的指缝,而后十指死死相扣。卓山玉低叱:“闭嘴!”
“……我不会让你死的。”
要送死,也是我来。
沈却云笑出一口血沫,声音飘忽:“算了……上次的事情,原谅你了。”
“……原来是这样啊。”裴惜笑眯眯,她站在不远处,“你原来喜欢他。”
这样的眼神,她此前从未在卓山玉的眼中看到过。其实卓山玉看着风流,实则不近女色,对这类事情一向提不起什么兴趣,之前还有某个峰主的女儿喜欢上他,偷偷截住他,结果姑娘家害羞,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卓山玉只以为对方是来约架。
当即拔剑出鞘,将那姑娘打得遍体鳞伤。
此后就再也没有上清派的女弟子看上过卓山玉了。
裴惜体内的深渊因靠近本源而格外激动,不停翻涌,呢喃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还在等什么?”
“杀了他们,毁灭这个世界,你就有足够的能量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深渊如妖魔般在她耳畔诱哄。
于是裴惜走到沈却云面前,蹲下来,轻轻戳了戳他的伤口,沈却云痛得想要蜷缩起来,却不得不装作毫无感觉的模样。裴惜凑到他耳畔:“还不动手?”
下一刻,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穿过裴惜心脏,周遭的黑雾一滞,继而发出婴儿般惨痛的嚎叫。
沈却云慢慢抽出杀风雨,灵力顺着他的剑尖蔓延到裴惜身上,将尖叫着要反击的黑雾打成粉碎。
“你骗我!你骗我!”
裴惜吐出一口血,嗤笑:“蠢货。”
她将深渊容纳在体内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着这一天吗?孔怜南与卫启已死,而她自己,虽长于剑术,但却无法参破红尘剑,是以也无法伤害深渊。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了沈却云。
深渊:“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
“回去?”裴惜死死压住体内汹涌澎湃的雾气,“还回得去吗?”
“我早就回不去了!”
她咬牙切齿吼道:“快动手!”
沈却云撑着身子勉强站起来,对着卓山玉:“你去压着黑雾。”
天地昏暗,深渊里黑色的雾气不断涌出蔓延,沈却云一边抵挡黑雾,一边托拖着身子走到阵眼中央。天上的灵力也察觉到深渊的涌动,青烟般的灵力顺着阵眼中央,迅猛如闪电般漏下,劈开缠绕不分的雾气,开出一道仅容一人站立的通道。
沈却云移到那中央,疼痛让他躯体几乎麻木,他咬破舌尖舔舐鲜血使自己清醒。肩膀上好似扛着万钧的高山,被压得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手臂。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进杀风雨中,沈却云缓慢抬手,颤抖地握着剑柄,指向这贯通天地的阵眼。
一剑。
两剑。
三剑。
期间婴儿惨叫萦绕于耳,不断绝。
“啊啊啊啊啊啊!!!”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哭在第三剑落下时骤然收住,像是被人强行缝上了嘴巴,深渊大开,黑雾被猛地踢进去。人性与欲望的红线从里面被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出腐烂的肉,去除被污染的创伤,只留下伤口等待新肉的生长。
沈却云承受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只能用杀风雨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身体,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将他扶到石头边。
“咳咳……”沈却云有些茫然,“这就算是解决了吗……”
他歪头看向卓山玉,看着还好,没有受大伤。
还有裴惜……
心口开了一个口子,人事不知地昏过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深渊在她体内盘踞长达四五百年,早就同她的筋脉骨肉灵力缠绕在一起,将深渊打落封印,就像是强行把裴惜的骨头从血肉里剔除——她此刻失了灵力,换了容貌,完完全全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没有灵力修复伤口,她此刻……
沈却云猛地看向天上的灵力流,只见那团紊乱的律动中分出了一股温柔如风的灵力,如同日光,洒落在裴惜身上,小心翼翼涌到她的伤口处,那道口子转瞬间便被新生的血肉填满,一点也看不出上一秒的残破。灵力不肯离开,游遍她全身,为她梳理筋脉,裴惜灵力虽失,□□的强度却在这灵力的作用下恢复到从前。
最后的最后,依依不舍的灵力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像微风拂过。
裴惜睁开眼,眼神中有寂寥,也有失去一切的茫然,她捂住额头:“这是……这是哪里?”
卓山玉:“师傅?”
“……师傅?”裴惜看着卓山玉,鹦鹉学舌一般。
失忆了。
沈却云冷静询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裴惜迟疑地说了一个名字,“昭回?”
“我是昭回吗?”
沈却云呼吸猛地一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绕着心脏,一瞬间缠紧了。
“你不是,”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裴惜。”
“裴惜……”裴惜摸摸自己的脸,又转头看向卓山玉,“师傅,那昭回呢?”
卓山玉与沈却云交换一个悲哀的眼神。
-
裴惜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灵力,失去了容貌。
只记得孔昭回。
她不愿回求道峰,而是跟着沈却云来到了柳如巷。
一看到巷中的人潮,她便顿住脚步,死也不肯继续走,也不让沈却云跟着。
裴惜走在长长的人流中,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昭回……昭回……”
她幽幽呼唤。
“你知道昭回在哪里吗?”她抓住行人的手。
“什么朝回啊?你放开我!”
“……这不是个疯子吧?”
“这不是那小姑娘的娘亲吗?”
……
裴惜走到状元楼门外,神情有些恍惚。
看着楼外卖糖葫芦的人家,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怪物张牙舞爪就要冲出来。
好痛啊。
她捂住头,胆怯地从那里离开了。
好痛啊……
她茫然地蹲在地上,痛苦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她的动作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是她对这个姿势很熟悉,就好像曾经千百次这样做一样。
“昭回……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