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姓洪的不是儿女,更没有情长。
只有怨,只有恨,只有令人血液变得冰冷的圈套和谎言。
还有一个该死的会下雪的虎斑猫水晶球!
「放心吧,我那个堂兄是我见过的最变态的控制狂,学校的一草一木他都要完全控制,更何况你弟是他管辖下的一名教员?他不可能把你弟交给洪黎明,那等于交出了控制权。」
「你就那么肯定?」
「我肯定。」
「那可是我唯一的弟。亲弟。」
「退一万步来说,假如校长把你弟交了给洪黎明,洪黎明一定会立即让你知道这消息。现在洪黎明没有对外放消息,那就说明他手里没有你弟。」
张恒知道,欧阳宝的推论很实在。
洪黎明如果抓到了张平,就等于抓住了自己的软肋,他会用张平逼自己现身。现在还没有使出这一招,可见张平至少目前没落到洪黎明手上。
因为担心弟弟而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稍稍往下放了一点,然而,很快又怦怦地不听话地乱跳起来。
想到那躺在地毯上的家伙,药效应该早就过了,恢复行动力之后,会如何带着雷霆之怒,如何不择手段地追捕自己,就觉得滋味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么忌惮洪家那个,你当时就应该把他杀掉。不是说他喝了我给你的药吗?那他一定有某个时间无法动弹,任你宰割。」欧阳宝伸个懒腰,说起杀人,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论掐一根葱,「大好机会,居然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太刺心。
像种子在心窝里发芽,伸张出无数枝桠,恐怖地疯长,最后长成一株满布尖刺,把心脏塞得满满的荆棘。
为什么不杀?
他卑鄙无耻,他混蛋可恶,他仗势欺人,他玩弄感情。
他利用他,害了策哥!
当洪黎明千年难得一次地落在下风,狼狈不堪地倒在他脚下,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张恒忽然忆起,他用脚底踩着那只虎斑猫,咬牙切齿地蹂碾时,洪黎明流露的眼神。
「我心里在想,」张恒狠狠地咬了咬唇,冲着喋喋不休埋怨他的欧阳同学,满脸暴戾地吼起来,「你真的去过西伯利亚的杀手训练营吗?他妈的比被男人甩了的小妞还呱噪!」
第二十三章
林勇浑身缠着绷带,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睡在加护单人病房里。
夜里迷迷糊糊地感到口渴,想叫护士倒杯水来,睁开眼睛,猛然看见自己床前无声地杵着一个身影,顿时一个激灵,完全醒过来了。
以老江湖提到最高的警惕性扫了两眼,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张恒你个混蛋,来了也不吭一声,吓死人,」林勇脸上生气,心里欣慰地哼哼,「想谋杀啊?」
为了让病人好好安眠,病房的大灯都关了,光线暗沉。
但这些兄弟一起闯荡多少年,光看黑暗中的身形就能知道是谁。
「策哥现在什么情况?」张恒先问最要紧的。
一提策哥,林勇因为忽然见到信任的兄弟而浮现的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还关在密西西比的地牢里。石头已经带着一批兄弟赶过去了。可对方是地头蛇,树大根深,我们的人到现在也没能接近关策哥的地方,更别说和策哥取得联系。」林勇叹一口气,「我本来也想一起过去,但石头说我过去也没多大用处,策哥出事的消息传出去,那些和我们积了十几年怨的帮派一定趁机反咬,总要留个人下来,帮策哥看住他打下的江山。不然,把策哥交给我们的东西丢了,等策哥回来,拿什么脸见策哥?」
张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他的兄弟。
两只打了厚石膏的腿,被医疗器具高高吊在半空,左边脸上包着纱布,被子盖着的地方看不见,不过不用掀被子亲眼目睹,也知道一定是伤得很重。
江湖正疾风骤雨,有人觊觎策哥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要不是伤重得快去见阎罗王,林勇绝不会肯乖乖躺在床上。
能躺在床上是好事,比躺在太平间好多了。
这些年靠着策哥这棵撑天大树,大家日子过得安逸,但谁也没忘记从前。
东东、小短腿、梁胖子、阿亨……称霸江湖的路上,不断有小伙伴倒下,每死去一个,就在活着的人心里刻了重重一刀。
死一个,少一个。
走到山峰高处,左右一看,也就剩这么数量不多的几个。
所以张老大越混越风光,越来越怕有人死。
怕策哥死,怕兄弟死,怕那些今天还谈笑风生,一起喝酒一起泡妞的人,明天招呼也不打就永远离去。
听说林勇奄奄一息进了医院,张恒连一分钟都无法忍耐,逼着欧阳宝协助自己在非探视时间悄悄潜入特护病房。
亲眼确定林勇还躺在床上会喘气,才算松了一口气。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松了一口气的张老大,面上很拽的露出鄙夷之色。
「被狗头张和霸王龙那两个王八蛋设计,中了埋伏。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妙,该多带几个人防身,可我把能派的好手都派到密西西比那边支援策哥,剩下能用又信得过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没想到那些不要脸的,足足找了两百多个人埋伏我这边十来个,」林勇叹气,「要不是那姓洪的,这次真的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永别了。」
张恒在黑暗中的身影骤然一僵。
「哪个姓洪的?」
「现在江湖上姓洪的牛人还有几个?就是那个刚刚爬上洪家当家位置的洪黎明。当时我身边的兄弟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被那群王八蛋拿刀追了四条街,后来跑不动了,只能等死。结果那家伙神经病一样冲了出来。」
「神经病一样?」张恒喃喃地重复了林勇的形容。
「是啊,太他妈有病了。他应该是路过,身边也没带几个人,我们又没什么交情,说起来还算仇家。对了,他最近还抢了我们一个码头。照理说,我被人砍死,他看着应该挺爽啊,可他居然出了手。为了救我,他胸口还挨了一刀。你说他是为什么?」
林勇眉头紧皱,真的是很为难。
「这又抢我码头,又为我挨了刀,你说日后江湖相见,到底是砍他好呢,还是谢谢他好呢?」
张恒也眉头紧皱。
不是为难,而是心里那滋味酸辣苦涩得太厉害,像鲜肉腌在浓度百分百的辣椒水里。
大好机会。
却眼睁睁把机会放走了。
那人就躺在他脚下,毫无反抗之力,为什么不杀?
那人就躺在床上,胸膛上缠着的纱布透着血腥和药的混合气味,触手可及,为什么不问?
可就算问了,知道答案又如何。
你救了林勇,那害了策哥的账怎么算?
你吃了我给你泡的面,是不是就当我,还了你为我做的那些小羊排,炖牛肉?
砸了那个纷纷扬扬落雪花的水晶球,是不是就把当初说要带我去看雪的承诺,像吃一棵生菜似的吃掉了?
张老大泥雕木偶一样矗立床边,目光落在虽然重伤,但好歹活下来的兄弟身上,觉得心里那团狰狞的荆棘,又长出了几根新刺,在很深的地方扎了许多新伤,扎出鲜血淋淋。
原来自己傻乎乎没有问的那道伤,就是眼前的林勇的一条命。
而离开之前,那碗尚有余温的放了整包调味料的面汤,到底倒在了什么地方?
「对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被林勇一问,张恒把脑海里浮现的那男人凝视他的眼神狠狠抹去,回过神来。
「老子当然是很机警机智的逃出来的。」张恒悻悻地说。
这个答案相当于废话。
不过林勇重伤在身,对这些细节也懒得追问,江湖混久了,被对头打埋伏、绑架、囚禁的事已见怪不怪。当了俘虏,当然就是想尽了办法,斗智斗勇地逃。说透了,都是老一套。
还是先说正事。
「那大嫂呢?」林勇问。
「大嫂?」张恒一愣。
「杜设计师啊。洪黎明不是把你们两个一起抓了吗?你应该把他也救出来了吧?」
张恒这才发现,欧阳宝引以为豪的家族确实有两把刷子,情报网做得极好。
原来莱亚家族利用杜云轩要胁古策的事,到现在还是个机密,林勇他们根本没听见风声,只知道策哥大展神威杀了密西西比地头蛇,然后身陷地牢,然而尚未洞悉其中内情。
「大嫂没和我在一起。」
「啊?」林勇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没事,我也明白你那把刷子不够使。你能自己逃出来就不错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我伤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把大嫂救出来。洪黎明关人质的地方,你有没有摸清楚?不过摸清楚也没用,像洪黎明那样精明的人,知道你逃走了,一定会把剩下的人质转移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