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道台是谁，不知道他的誓言是对谁说的，不知道他说的此志不改中的志，究竟是什么，温仲嵘又遇到了什么事看见了什么，能让他变成这副模样，韩岐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仍轻声对温仲嵘说道：“先生，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对是错，不可饶恕的罪也好，那些不敢忘怀的人和事也好，当初下决定的是自己，做了决定，便不能后悔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后悔了。后悔是这个世上最没有用的事情，先生，至少我还在呢。”

    韩岐心绪激荡，听着韩岐的话险些落下泪来，温伯峥从前只一昧说，不是他的错，一切都是道台咎由自取。

    然而事实当真是那样吗？怕是不见得。

    温伯峥越是那样说，他心中自责与罪恶感便越深，他时常在想，自己当初为何会杀道台，自己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情，那时候的他真的一切都不顾了。

    温仲嵘顾不得温伯峥在场，半跪在地上抱着韩岐的腰。

    温仲嵘是谁。

    他是韩岐生命离的意外，他永远温柔，强大，无所不知，除了在f区的那一次，温仲嵘何曾露出这副模样，韩岐有些尴尬的扭头去看温伯峥，温伯峥不知什么之后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们。

    韩岐几番犹豫，在他耳边亲了一下，然后抬手回抱住温仲嵘。

    温仲嵘与韩岐这般脉脉温情，与温伯峥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一间房子，温仲嵘与温伯峥之间仿佛有一天天堑，温伯峥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温伯峥，不用想他也知道此时两人定然抱在一起了。

    多好啊。

    温伯峥摸索着自己手上的那个戒指，唇畔泛出冰冷笑意。

    从前有个道台，现在又跑出来一个韩岐，为了韩岐，温仲嵘甚至不惜和他翻脸，温复手上的那倒口子被温伯峥看到了，他会伤心吗，会难过吗，这些温仲嵘或许一次也不曾想过吧。

    也不是。

    或许温仲嵘也是想过的，只是他不在意罢了。

    月光凄冷，温仲嵘身边空无一人，学社里的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至于温复，在温伯峥心中甚至连韩岐都不如，虽说温复是温伯峥亲自教导的，然而温伯峥对温复实在是没什么感情。

    他想起来，自己从前身边也是有个人的，过了这么久，怕是那人的骨灰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温伯峥在那边兀自想的出神，韩岐僵硬的咳嗽一声，等温伯峥转过身来的时候，两人已恢复寻常模样，若不是韩岐还有些脸红，温伯峥还真猜不到他们之前做了什么。

    温仲嵘记忆被唤起，他心里头记着道台，这会儿也不想搭理温伯峥，索性当个甩手掌柜，韩岐干巴巴的问道：“方恨生他……”

    “方恨生做的事情我只是知道，并未参合其中。我和方恨生不是同路人，之前不出声正是如你所说，想让他亲口答复你，好让你真正信我。”

    三人一时无言，温仲嵘不搭理温伯峥，温伯峥也不像是要主动求和的样子，韩岐不擅长这种场面，努力想打个圆场却始终不得其法，几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韩岐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理会这些，专心谈正事：“温伯峥，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伯峥朝韩岐笑了笑：“我要做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想要一个新的世界，现在的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过肮脏了，幸福国里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觉得幸福国这个名字无比的讽刺，我想要一个可以让我们自由存在的世界，不用再躲躲藏藏，我想让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象中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快乐，自由。”

    韩岐承认，温仲嵘所说的那个世界很美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需要代价的，你真的知道你需要付出什么吗？”

    温伯峥想也不想：“我想要的，我一直都明白，至于代价，我自然也明白。韩岐，放弃你那些杞人忧天的想法，看到了温复，看到了方恨生，你还不明白吗，要摧毁幸福国实在是太容易了，这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困难，你难道就不奇怪我们从哪里弄来的武器吗？你难道就不奇怪我为什么可以自由出入思想改造区吗？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我们可以安然无恙的在f区停留那么久，甚至成立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地下组织，这一切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过疑问吗？”

    有内应，除了他们幸福国还有其他人想要离开，想要推翻这个铁桶一样的世界。

    “那又怎么样？”垂下头，韩岐问道：“那又怎么样呢？我知道的，有人做你们的内应，他们会给你提供武器，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你们的安全，而方恨生可以操纵那些怪物，只要放一个出去，就像传染病一样会迅速扩散开来，更不用说现在26个区都已经发现了怪物，说不定有数不清的潜伏者正混迹在普通群众之中，这些我都明白。”

    韩岐双手握拳，压抑着低吼出声：“所有我问你，那又怎么样！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可以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推翻幸福国的政权，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其他人呢？其他人就不是人了吗？那些幸福国的人们就是不是人了，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因为他们与我们毫不相干互不相识，所以他们的生命就毫无意义了。只要死的人少一些，便算不上是代价，你是这样想的，是吗？”

    “哦，我忘了。”韩岐眯起眼，呵的发出一声嗤笑：“数字是可以控制的。如果你真的推翻了政权，你还可以更改死亡数字，不是吗？”

    韩岐想象之中温伯峥的震怒并未到来，他只是平静的看着韩岐的眼睛：“我知道，你年纪小，心思单纯，懂得惜命是好事。可是想要兵不血刃不伤害任何人就推翻一个政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总有人要做出牺牲。所有人的生命的存在都有意义，轻易抹去一个人的痕迹连身后名都不给他，这种手段太过卑劣，韩岐，我现在真的很好奇，我在你心底究竟是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的牺牲我们都会铭记，他们的牺牲都会有意义，不只是其他人，我们也总有一天也会死的，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眼前，而是为了以后，你能明白吗？为了以后更多的人，无穷无尽的人，为了让他们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必须，都是值得的。”

    “学会承受痛苦，忍受良心的谴责，这也是我们的牺牲。”

    第48章

    韩岐似懂非懂，温伯峥说的那些对他而言已然超出了韩岐的理解范围之外了，忍受良心的谴责，这也算的上是一种牺牲吗，韩岐说不准。

    可他心底同时又有个声音问他，世间刑法苦难千千万万种，这怎么就不算是牺牲了。

    不等韩岐想明白，温伯峥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和韩岐绕弯子，他问道：“韩岐，你可愿意加入我们，为了今后自由奉献出一切？”

    “可有什么回报吗？”

    “没有。”

    “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会的。”

    “一定会成功吗？”

    “世上没有绝对一说，我只能说成功的可能性相对来说较高。”

    韩岐又想了想，问道：“我似乎记得，在f区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和你们一同宣誓了。”

    “是，但那又如何。”温伯峥似是将韩岐看透，笑道：“你那时并非真心，又什么都不懂，只是当时被众人感动，加入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说到底我们的誓言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即便是违背了，我们也没什么法子，这世上是没有神的，难道真的要靠祈愿让神来降下天罚吗。我们说的那些不是给神听的，更不是向神起誓，我们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在向自己的心起誓，我们可以骗过所有人，但是骗不了自己的心。所以当初你加入我们，我也只当你是嘴上说说，并不在意，现如今不同了，韩岐，你想好了吗，你的心想好了吗，你和我们不同，你若是加入我们便是背叛幸福国，你愿意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未来，放弃自己所有的一切吗？”

    自己现在又有什么。

    安全保卫部的副队长的职位，一个小小的房子，一些可有可无的朋友，还有温仲嵘。

    安全保卫部的副队长，这个头衔对从前的韩岐来说，是荣耀，对现在的韩岐来说，则是耻辱；那栋小房子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而已，那里面装满了摄像头和监听器，韩岐简直难以想象，在温仲嵘到来之前自己是怎样在那样的房子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剩下的一个最珍贵，他最不舍得放手的温仲嵘，恰恰不是幸福国的人。

    韩岐有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温仲嵘。

    既然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害怕会失去什么。

    温仲嵘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伯峥，温伯峥对韩岐说的那番话他听见了的，眼前的这个人又和从前爱护他保护他的大哥的身影重叠。

    温伯峥是在扯谎吗，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他是真的想要一个自由的未来吗，温仲嵘不敢确定，他这样拉拢韩岐是为了什么，既然已经有了其他的强大内应，韩岐副队长的作用便变得可有可无，温伯峥当真是只是单纯的想引领韩岐回到正途，想让韩岐清醒过来吗。

    他不确定。

    但恰如温伯峥自己说的，他是温仲嵘现如今留存在世上的唯一的血脉亲人，温仲嵘即便是心存疑虑，却也没说什么，他向来不愿意用这种恶意去揣测自己身边的亲近之人，因此什么都没有说，温伯峥若正如他自己所说毫无私心，那自然是千好万好，若他只是为了利用韩岐而将韩岐骗来，温仲嵘也自信能保护好韩岐不让他受伤。

    两相衡量之下，温伯峥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韩岐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岐心中已经有了定论，然而或许是习惯使然，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求助温仲嵘，刚一抬头，便看到温仲嵘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温柔，平静，似乎从来没什么事情能够让这双眼睛起一点波澜。

    韩岐盯着温仲嵘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扭了回去，心中告诫自己：“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先生没有什么关系，怎么能再去问他。我一味依附与他，岂不是成了他的累赘。”

    温伯峥等的时间够久了，他又重新问了一遍：“韩岐，你愿意吗？”

    虽是询问，但他语气温柔，没有一点催促逼迫的意思在里面。

    韩岐点点头：“我愿意的。我已经想好了，这次是认真的，这不是顺势而为更不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决定，我知道我要做什么，虽然需要付出的代价现在还不太明白，不过我不怕，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能承受，只要是为了未来，我都可以的。”

    温伯峥一整恍惚，韩岐这副认真的模样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好似在哪里见过，温伯峥天资聪颖，韩岐长的也不差，他从前若是见过这张脸不可能毫无印象，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揉一揉韩岐的脑袋。

    温仲嵘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温伯峥的动作，温伯峥无奈一笑，将动作收回去：“韩岐，你不用想那么多，你不需要做什么的，这件事情做起来不容易却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你只需要维持原样，继续做你的安全保卫部的副队长就好了。”

    韩岐有些迷茫，按照从前教科书上将的，反叛者需要做的事情都有很多，他本来还以为自己会被赋予一些重大任务，比如偷取兵器之类，谁知温仲嵘只是让他维持原样：“那我应当做什么，又不应当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等温伯峥开口，温仲嵘便答道：“你觉得应当做的，那就去做，你觉得不应当的，那就不做，卿卿，不要平白给自己那么多的负担，天塌下来自然有旁人替你撑着。”

    韩岐皱着眉，又问：“组织里面人人都是像我这样行事吗？你们这种行事作风可一点都不像是反叛者，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底要怎样才能达到目的？”

    韩岐话说的隐晦，看样子是觉得他们做事太过于儿戏，温伯峥不由失笑，只觉得他当真是少年心性，一腔热血上头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看着温仲嵘的面子好心好意让他过的轻松一些没想到反倒被他嫌弃了。

    那股熟悉的既视感更加强烈，然而温伯峥死活就是想不起来韩岐像谁，只能将心间疑虑暂且按下：“并不是所有反叛者都是凶巴巴的样子，我们打算想办法见一见幸福国的高层，他会愿意见我们的，我们只需要把那些做决策的人抓起来然后慢慢改变已经发布的那些条规，世界会变得好起来的。”

    温伯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表：“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我要先走了，你们呢？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有一些其他朋友也在在这里，如果想见我可以带你们见见他们。”

    温仲嵘摇摇头：“不用了。以后见面的日子会很多，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与韩岐就在这里等方恨生，我们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既然如此温伯峥也不强求，临走之前提醒他们道：“最近小心一点，武器最好不要离身，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思想改造区马上就会出大事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温伯峥语焉不详，也不说清楚大事究竟是什么，温仲嵘与韩岐也懒得去猜，韩岐一夜未睡熬了个通宵，年轻人再怎么精力旺盛现在也觉得有些累了，刚才温伯峥在这里还有一股子气支撑着，现在温伯峥走了，韩岐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了下去。

    温仲嵘赶忙扶住他。

    韩岐懒懒的打了个哈切，抓着温仲嵘慢吞吞的走到窗边。

    方恨生的这个房子造的极好，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弄的，从外面看，整栋房子和其他的房子一模一样，内里却大有乾坤，透过四周的玻璃墙壁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街景。

    现在还在外头行走的全都是些巡逻兵，他们后头跟着几个小机器人，头转来转去的发出滴滴声，这里查查那里看看，找到什么不符合规定的东西就直接没收，也不管人家是用来干嘛的，更不用知会主人。

    第二天主人醒来发现自己东西没了，自己便会知道是前一天夜里被巡逻兵拿走了，被巡逻兵拿走的东西是不会还回来的，他们只能再去重新买一个，然后下次换个地方藏。

    但不管藏的多隐蔽，都是会被机器人找到的，有些日常的必备品在市场上的价格越炒越高，他们除了乖乖把钱币奉上之外，竟毫无办法。

    除了巡逻兵之外，也有一些深夜被送进来的思想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