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盘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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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他与作者有什么关系,还是诗里的某一句话、甚至某一个字词,触动了他的心灵?

    诗的名字是《进行中的大雪时断时续》,作者兰坡。这本诗集共选用了十几位诗人的作品,除了这一首,还选用了另外两首兰坡的诗。书上对作者有个简介,兰坡,原名王明韵,诗人、小说家,1961年11月出生,安徽人,已在《诗刊》、《花城》、《山花》、《作家》、《大家》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2000余首(篇),出版个人作品集7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月刊》杂志社主编。

    据我所知,许晓刚是湖北人,年龄也与作者有很大差距,我直觉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那么谜底就一定在那些诗句中间。

    我刚要再一次斟酌哪些诗句,李忆农和黄磊闯了进来。

    “有什么发现吗?”李忆农迫不及待地问我。

    “没有,”我摇摇头,扬起手里那本书,“不过我找到了那首诗。”

    “诗?什么诗?”他一头雾水。

    “就是和遗书在一起的那首诗啊。”我把书递给他。

    “哦。”他接过书,看了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

    “没戏,”他苦笑,“什么线索也没有。”

    “没戏?”我也苦笑。虽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我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昨晚我们在追寻窗后的那个人时,张海涛和许晓刚在工作间值班,其余的四个人各自在自己的宿舍。尽管动静很大,足以扰乱每个人的心绪,但过后不久,生活又恢复了按部就班的原状。刘亮和田博文一直在宿舍睡觉,午夜零点,王新军和魏安民接班,那时,许晓刚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据张海涛讲,交班后,他和许晓刚交班后,简单洗漱,也都各自回房间休息,且许晓刚先于他离开水房,那是最后一次人们见到活着的许晓刚。

    所有的人,无论是在工作间值班的人,还是在宿舍休息的人,整个夜里都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我们也是一样。在那个静谧的夜晚,一场悲剧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毫无征兆地发生了,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掌握任何线索,除了那两页纸。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抽完一支烟,还是黄磊打破了沉默。他告诉我,他已经把情况向基地作了汇报,基地安排的船大概会在傍晚抵达海岛,除了要带走许晓刚的尸体,也会带来我们需要的背景资料。

    “总算结束了,整整一年啊。”说完黄磊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这样的神情我还是头一次在他的脸上见到。

    “结束?但愿吧。”我看着他,对他“自己解决”的话念念不忘,“想到过这样的结局吗?”

    “我?”他扬了扬眉,又摇摇头,或许他猜测到了我话中的含义,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苦笑,“说实话,我也说不好,我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或许这是最简单的结局吧。要知道,在我心里,他们都是战友。”

    我回味着他的话。战友,这是一个说出来毫不费力但又没人会轻易说出口的词汇。

    “事情发生了,总得面对,都要去解决,不是吗?”黄磊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开了。

    我和李忆农对视一眼,都点点头。也许在那一刻,我才刚刚开始理解黄磊。

    “黄参谋,问你个问题。”

    “说。”黄磊紧盯着发问的李忆农。

    “为什么找我们?”

    “为什么?因为你们是局外人,”他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们知道,这种事儿,我们不想闹得沸沸扬扬。”

    “能瞒住吗?好像很难吧?”李忆农轻轻摇头,“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住一世?”

    “哎,看这情形,是瞒不住了。”

    “算丑闻吗?”

    黄磊笑了,“想听实话吗?”

    李忆农和我不发一言。

    “说真的,这不算什么大的丑闻,只不过那些大的,”他看着我们,声音小得几乎无法听清楚,“外人几乎无法知道罢了。”

    第13章

    李忆农和我相顾无言。本质上,黄磊说的那些话与我们无关,我们的任务只是眼前的这起案子。事件如此发展,我们都有些始料未及。李忆农发了圈烟,低头沉思,忽然说,“好像还有疑点啊。”

    “你是指抛尸的时间?”这也是我苦苦思索的问题。

    “没错儿。”李忆农看了我一眼,习惯性地在屋子里踱步,“现在看,许晓刚应该就是杀害李远山的凶手。假设凶手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谋杀发生最可能的时间就是在午饭后,具体说是在他去找张海涛下棋之前。这也就意味着他关于看见李远山在水房门口的说法是彻底的谎言,是为了开脱他的障眼法。那么他是什么时间完成抛尸的呢?当然,可能的时间有两个,第一个,就是他谋杀后立即抛尸。我们都记得,那天大概十二点左右,李远山、张海涛和许晓刚一起吃午饭,吃完午饭,他们各自回房间,张海涛再次见到许晓刚,是在一点多,那个时候许晓刚去找张海涛下棋,还站在门口说,刚看见李远山正站在水房的门口。在这中间,大概有一小时的时间,从时间上讲,足够许晓刚完成谋杀并抛尸,因为那个时候岬角的海面上根本没有山下的人。但是这需要一个前提,许晓刚对谋杀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他在尾随李远山时,随身就携带着绳子,他绝对没有再往返山上取绳子的时间。当然这种可能性也成立,可是与我们对这些人性格的分析不符。

    “第二个可能的时间是在午夜,这点我们在昨天的晚饭上说过。我们都知道,从观测站到岬角,步行需要十五分钟左右,就算他来回都是跑,那完成整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大概也要半小时。那天许晓刚和张海涛上的是中班,因为一直到午夜李远山也没返回站里,他又顶替李远山值了个夜班。从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看,无论是张海涛还是魏安民,都没有提到他缺岗达半小时,这不奇怪吗?难道他是飞着去抛尸?

    “如果他有同谋,或者说知情人,这就好解释了。不过这些组合的可能性有很多种,我们得仔细分析。”

    “行,我接着说。”我打断他,“假设是在中午抛尸,所谓的同谋或知情人就有可能是张海涛。如果是这样,所谓一起吃午饭以及后来看见李远山站在水房门口,很有可能就是子虚乌有,是他们商量好共同欺骗别人的,用以隐藏他们的犯罪事实。如果是在午夜抛尸,而且是许晓刚抛尸,那么极有可能是魏安民说谎了,也就是说,魏安民至少是知情人。如果是其他人完成了抛尸,那么抛尸的人彻彻底底就是同谋,张海涛、田博文、王新军都有可能。”

    “牵扯到这么多人,不会吧?”黄磊露出惊愕的神情。

    “我们也不希望是这样,”李忆农摇摇头,“如果能排除疑点,我宁愿相信这一切就是许晓刚一个人干的。”

    “所以有件事儿我们必须得弄清楚,只有弄清楚了,才能确定许晓刚会不会有同谋。”

    “你指什么?”黄磊疑惑地看着我。

    “谋杀动机。”李忆农和我同时说。

    “谋杀动机?”黄磊念叨着,“没错儿,这的确是个问题,你们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李忆农看着他,耸耸肩。

    “你说昨天你那些话是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稻草?”黄磊不明所以。

    我叹了口气,对他解释,“昨天晚饭,我们试图还原犯罪经过,分析了各种可能性,观测站的人都在。”

    “你是说你们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分析案情?”

    “是。”我点点头。

    “钟强,你说的也许有道理。”钟强取出烟,叼在嘴上,但紧接着他就把烟拿了下来,“我估计自从骷髅出现,罪犯就会觉得事情有可能败露,这些天他一定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我们登岛调查,无疑增加了这种压力,到昨天晚饭,我们说出了那些话,他一定快崩溃了。这么说,我们的某个分析肯定是正确的,或者接近正确,他感觉他没法再隐藏下去,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可能还会有侥幸心理,但是昨天的那顿晚饭,真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绝望了。问题是,我们昨晚说的哪句话击垮了他?”

    工作间的顶端,有两扇大大的窗户,直面大海,就如同每个宿舍的房间一样。第一次来到时,我就注意到了它们,但直到此刻,我才有机会站到窗前,双眼无神地凝视外面的世界。隔着淡蓝色的烟雾,灰蒙蒙的大海一望无际,平静而又稍显诡异。

    我不禁想起了海子的那首诗,那是我接触到的不多的现代诗歌之一。诗人的心灵总是燃烧着热情,可是我们却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无法破译那首抄录工整的诗,让我内心倍受挫折,有一刹那,我甚至对自己作为一个人丧失了信心。

    然而生活就是如此,本质上与自己无关——你该做的,只是你能做的;你能做的,也只是你该做的——这样的自我安慰让我渐渐平静。

    那个午后,也不全然是挫折与失望。或许正是再一宗死亡,让观测站的人获得了解脱。震惊平息之后,几个人零星拼凑起来的画面,尽管很模糊,却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丝曙光。

    没有人真正地指控许晓刚,但无一例外,大家说的每件事都与他有关,仿佛在我们的眼前贴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是没有人把它捅破。

    我很难理解他们的心理,这是一群之前我从未见识过的人。好在我只是想破案,只要能达到目标,他们的心理究竟如何,与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暗自提醒自己不要节外生枝。

    与李远山的豪放、热情相比,许晓刚文静、内敛,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成为朋友。站里统共就这几个人,每日朝夕相处,关系想不亲密都难。

    在大家的眼里,最早把他们拴在一起的是羽毛球。观测站的几个人里,他们的球技算是最好的。岛上的生活本来就枯燥,打球是为数不多的活动之一,别看许晓刚其貌不扬,但是打起球来灵活而又凶狠,饶是样样在行的李远山,和他对垒时也是负多胜少,这偏偏又激发了李远山的好胜之心,时常缠着许晓刚多打上两局。

    相处久了,李远山发现了一个秘密,许晓刚经常夜里跑到树林里去练拳。他这拳练得甚为神秘,每次都是远远地躲开别人,一俟有人走近,马上装出散步的样子。这大大引发了李远山的好奇之心,但他性情耿直,几次窥探之后,径直询问过许晓刚,许晓刚先是不肯承认,见李远山追问得急了,才告诉他自己练的是祖传的拳术,因为父亲去世得早,他没有学全,只练得个皮毛。坚持每日练拳,一是锻炼身体,二也不想断了和祖上的联系。

    许晓刚的一番话把李远山说得心里痒痒的,可许晓刚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项拳术向来传儿不传女,更不要提外人了,何况他根本就没学到多少,绝对不会外传。李远山一愣之后,几次笑嘻嘻地软磨硬泡,但终究不了了之。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这个秘密,许晓刚索性也就不再瞒着众人,只是每次练拳还是远远地躲开他们,他说这是家训的要求,请大家包涵。最初的新奇劲儿过后,大家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李远山和许晓刚越走越近,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按照李远山的性格,他和谁走得不近呢?

    岛上的生活平静而又枯燥,所以李远山和许晓刚的争吵就显得很不平常。在那之前,李远山莫名地消沉了一段时间,与原来的他判若两人。观测站的人对李远山的变化都有些奇怪,那时他刚刚得子不久,正该春风得意,可是人们都能感受到他的落寞。只要能腾出时间,他就下山去钓鱼,观测站里再也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即便是呆在站里,他也只是默默地抽烟,对别人的关心充耳不闻。

    好在过了不久,他又开始张罗打球,笑容也再次浮现在他的脸上。正当人们暗自为他高兴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和许晓刚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没人知道他们争吵的原因,也只有田博文一个人远远地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那是一个午夜,正在值班的田博文去厕所方便,在厕所中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待他疑惑地冲到树林的边缘,正赶上许晓刚气冲冲地向宿舍走,李远山从后边跟着他,边走边激动地说着什么。蓦然看到田博文,两人一愣,不再言语,各自回了宿舍,把一脸惊愕的田博文甩在身后。

    看到的这一幕田博文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问过李远山或许晓刚。但从那之后,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许晓刚有意无意在躲避李远山,尽管他们装作没发生过任何事。

    这段尴尬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了几个月,在这期间,有人发现李远山经常在午夜离开观测站,然后没有任何征兆,两人又几乎和好如初。

    再一次戏剧性的变化,出现在一次酒后。李远山探亲回来,带回几瓶好酒。除了李远山,其他人的酒量都不佳,那个晚上,几乎每一个人都烂醉如泥,就连当班的人也是勉强支撑。当大家第二天酒醒后,消沉的人换成了许晓刚。

    从那天起,许晓刚再没有和李远山说过话。不久之后,李远山离奇失踪。

    经过我们再三追问,没人能说得清李远山和许晓刚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也许在他们心里,那就不算什么矛盾。吊诡的是,从来没有人把这些和李远山的失踪联系在一起,一直到这个躁动的午后。

    我无意对这些人进行评判,我不知道他们的冷漠,如果算作冷漠的话,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岛上生活的磨难。

    魏安民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细节。李远山失踪的那个午夜,许晓刚顶替他值夜班,中间外出练拳,前后大概有二十几分钟,这个时间倒是足够去抛尸了。

    照此推断,在那天许晓刚去找张海涛下棋之前,他就应该完成了谋杀,甚而抛尸,当然,他也可以利用午夜的时间抛尸。

    这些就像一条线,串起了整个事件,这正是一周来我们苦苦追寻的答案。这看起来很合理,但它会是真相吗?

    我把即将燃尽的烟远远地弹向窗外,远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它慢慢变大,最终显示出轮船的轮廓。“基地的船来了。”背对着大家,我嚷了一句。

    与我们常见的白色裹尸袋不同,军方的裹尸袋是暗黄色的,长长的黑色拉链就像一条僵硬的蛇,趴在冰冷的聚乙烯塑料上。此时的许晓刚,就被封闭在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袋子中,从外表看不出任何曾经生命的迹象。四个士兵拽着四角,好像抬着一件不重的家具,缓缓地向树林走去。

    我站在宿舍前的空地上,嘴里叼着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人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没有转入树林,那些人就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许晓刚,还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这些所谓的生命,最终不都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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