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霄揉了揉眉心,“也有我的问题。抱歉,没有带好你们。你先回去休息吧。”
段虹颖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后深深看了易霄一眼。
易霄此刻觉得课题实验进入了瓶颈。生活似乎也进入了瓶颈,死死卡着他,动弹不得,无法呼吸。
他应该要处理好一切的,但是却总出差错。原计划在课题在x国团队之前拿到sci,如今困难重重。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自己做的不够?
他收拾好器材,走出了实验室。
不到八点的校园,维持着最本真的面貌,和五六年前并无太大差别,甚至风里的味道都是熟悉的。校园夜晚的灯光是很昏暗的,路灯保持在光晕的最远距离,好像这样就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费用。不是易氏支付不起,而是有关部门的规定。
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限制在条条框框之中。
那时候的易霄只需要学习,他活得自我又骄傲。在别人眼里,他智商超群,轻轻松松就能斩获每年的最高奖学金,只有自己知道,他沉浸在图书馆,一天天努力,向易伟涛证明自己。那些违纪处分的条条框框都限制不到他。
可是现在,越发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错了,幼稚又天真。成了自己一直梦想的医生就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吗?那些条条框框只是用来限制违规者的吗?
不,是所有人。
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顶端。保不齐哪一天就成了...
易霄觉得自己克制不住消极的想法了。这种感觉很危险,让他随时随地烦的要爆炸。
看了眼手机,周二晚七点五十分。易霄知道顾纳兰有课,自己还曾经把他当成了学生。真是眼拙,哪有这么老的学生...不禁莞尔,朝3号楼走。
一楼教室的灯都亮着,从走廊走过去,还能听到不同的老师混着不同的口音,甚至讲着各国的语言。偷瞄一眼教室,学生坐的歪七扭八,真正听课的不到一半。到了顾纳兰的教室门口,先看见的是一排排坐着的学生,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认真听课,起码没有睡觉的。路过门口,站到另一边门的后面,可以清晰看到顾纳兰站在讲台上,一手拿着讲义,一手用红外线教鞭指着课件上的内容。
他卡其色的针织毛衣开衫里穿了一件白衬衫,背部绷直,颈项线条优美,身高腿长,话语间带着严肃气场。声音低沉但不沙哑,比他平时说话要洪亮很多,抑扬顿挫让人很快能抓住重点。
易霄斜倚在门上听的入神,觉得顾纳兰讲的鞭辟入里,都要让自己动了回大学重造的念头。以为没有学生能看见他。
只是没想到在他从门口晃过的一霎那,就有学生认出他了,在里面嘀嘀咕咕讨论着。
本就临近下课,人心浮躁是难免的,顾纳兰只当是学生们盼着下课,也没在意。照常踩着铃声说了“下课!”
然后看见班里的女生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书包站起来往外冲。他心觉无奈,下课的吸引力如此之大,还是晚上的最后一节课,也不怪这些学生。收拾完东西转头却发现她们全都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吵着什么。而被围在中间的人,比她们高一些,正不知所措地回望着自己。
顾纳兰有一瞬间的惊慌和惊喜。然后,他无奈的笑了。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吗。
第42章 校园?
顾纳兰拿上自己的包,打算去解救被学生围困的易霄。走到一半,又停下了脚步。
那些学生是去找易霄的,关自己什么事呢。而且在学生的眼里,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管呢?
易霄被女生们的问题砸的晕头转向,“什么x大要怎么报考”、“能不能要他的联系方式”、“如何进易健实习”等等,不知道该先回答什么。听了几耳朵觉得她们最关心的是自己下学期会不会开选修课。这个很容易回答,“会开的。”然后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顾纳兰。
顾纳兰根本就没想来救他。只是站在学生外围,倚着门框看好戏。他很享受易霄被众星拱月的样子,他的优秀完全配得上。慢慢的竟生出一丝甜滋滋的欣慰。
“同学们,我是来找你们顾老师的,有点急事,我们下次再聊好不好?”易霄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急中生智连哄带骗这么说道。
女生们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来回转悠。这个班的学生之前没有顾纳兰的课,所以很多人都去听了易霄开学初的讲座,也目睹了讲座上发生的事,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当时感觉两个老师针锋相对啊,易霄请顾纳兰回答问题,顾纳兰答不上来还怼回去了。他们应该很不对付才是啊,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意味深长,集体脑补了一出“以敌化友,强制爱,霸道军哥哥x诱惑医生校园play”的狗血偶像剧。
“好的好的,知道易老师下学期开课就放心啦!那我们不打扰易老师和顾老师了!老师们再见!”女生们突然很乖巧地散了个干净。
顾纳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笑了声,“看来还是你的魅力大啊,你一来,就闪一下,甚至都不确定是你,就没人愿意听我上课了。”
易霄有些无语。这样的魅力真是无福消受啊。让他回答专业问题还好,被围着问一些生活考学工作方面的问题,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瞪了顾纳兰一眼,“怎么不来救我。”
“怎么救?”顾纳兰把手臂挂在易霄肩上,“跟她们说,‘你们放开我男朋友!’这样吗?”
易霄脸一红,“我可去你的吧。”却莫名觉得心情不错。
两人出了教学楼,又变成了并排走,顾纳兰还稍微落后了半步。旁人看来,就是一对不相熟的人,路上还有认识的学生跟他们打招呼。顾纳兰从后可以看到易霄露出衣服外的雪白的脖子,寒风直直往衣服里灌,真想给他紧一紧衣领,却硬生生忍住了。
正路过一段黑黝黝的小路,旁边是片小林子,顾纳兰飞快环视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一把拉住易霄,带他到了树后面,不临街,也鲜少有人。顾纳兰弯腰把易霄羽绒服的拉链扣上,一直拉到下巴上面,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还觉得易霄很冷。
“喂,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一点都不冷!”易霄又把拉链拉下来一点。“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哪里?”顾纳兰把拉链拉回去,调整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我不知道啊。”
“...情人林。”易霄颇为无语。
顾纳兰懂了。就是学校里,情侣最喜欢的约会场所,因为这里足够僻静。但是转念一想,那不是意味着黑暗中有很多情侣,说不定在偷偷看着自己吗?一时间有点紧张,拉着拉链的手也攥紧了。
易霄觉得好笑,这人装云淡风轻的样子蛮可爱的。没有说话,想看顾纳兰怎么反应。
“咳。那个,易老师,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顾纳兰松开拉链,状似无意拍了拍易霄的肩,像在拍灰。
附近鸦雀无声,月光下易霄的脸都迷迷糊糊,被树影挡着看不分明。只能感觉到他在颤抖憋笑。
“顾老师,哈哈。咳,我来看那几个博士生的实验,顺便路过...”
“哦~这样。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顾纳兰好奇问。
“那当然是因为大学的时候,我经常...”易霄突然觉得说不下去。怎么感觉中计了...
“你经常...?”顾纳兰循循善诱。
“我经常听室友提起。”易霄嘻嘻一笑,拉着顾纳兰的手,从黑暗中出来回到了主路上,迅速放开。
两人悠闲从学校逛出来,夜风吹去旖旎的心绪,只觉得天气疏朗。但迈出校门那一步起,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想要前行,就必须把沉重的包袱背在身上。
走了一段路,顾纳兰就觉察到易霄的低落,脚步拖沓一言不发。也许他本就是来找自己的,而不是去看那几个学生的实验。他把手搭在易霄的肩上,让他靠近自己。“怎么了?”
“顾哥...我妈本来今天出院的。但是...她身体又不太好了...”易霄声音很沉,几乎要散在风里。
顾纳兰只当易霄是在担心李容月的身体情况,安慰道,“放心吧,你妈妈会好起来的。疗养院里面环境很好,设备也很齐全,她不会有事的。”
易霄把头往顾纳兰的肩窝里钻,低低叹息了一声,“你不知道...”
顾纳兰没有听清,但易霄怎么都不肯再说了。
来到15楼的电梯间,两人都没有动作,只是半拥着静静注视对方。相比世上的大部分情侣,他们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除了工作时间以外,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待在一起。
顾纳兰也如此期待着。两个屋子仅是几米的距离,一跨而过。他们应该毫无负担的相拥而眠。可他不敢先提。他发现此刻的自己居然是不自信的,居然觉得愧疚而卑微。他突然开始恨几个月前的自己,如果那时他再冷静一点,现在的进度发展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艰难。
他的喉结艰涩的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哥,晚安。”易霄说道。
顾纳兰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身体快于意识拉住了他的手,“...小易,今晚...”他在易霄平静的目光中梗住,“明早,我来叫你?”
易霄默了片刻,“好。”他往前一步,抬头在顾纳兰脸上啄了一下。
——
一早,两人跑完步打包了早餐正上楼。易霄的手机亮了下。打开一看是何鹏给他发的微信,一个文档。易霄点开之后,神色越看越凝重,跑完步的神清气爽顿时被忧虑取代。
顾纳兰带易霄回家,把早餐都摆好,见他还是在低头看手机。“看什么呢?先吃饭吧?”
“好。”易霄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接下来几周超忙。课题进展不怎么顺利,有个学生一直觉得我的判断和实验方法有问题,我觉得他的心思也不在了。”
“可能是你脾气太好?以一个老师或者组长的身份和他们相处,有时候确实服不了众,但如果像在部队里一样,就没人敢反抗。”
“做研究就是需要反叛精神的好不好,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专家的看法也不一定都是对的。”易霄想了想,“这么一说,我的想法出错了?”
“那我就不知道咯。我那天翻了翻你那些医学杂志,只认识字。”顾纳兰头痛扶额,夹了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解脱自己的思绪。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我都摘抄下来了,还有一些在电脑里备份。有些图啊公式啊数据什么的,都有备份。”
“手稿用处不大吧?要不你在电脑里多做几个备份?”
“也行,手稿也留着好了,我喜欢。”
顾纳兰就想起之前在luna,他低头在纸上涂涂画画的样子,继而又想起易霄凌乱的字迹,咧嘴笑了笑。
吃完易霄就去上班了。他在路上才回味起早餐前收到的文档和后来发的一段话。“易董说,让你不要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你有可能被这个人骗了。”
文档开头放着一张袁维的清晰的正脸照。随后他的生平事迹都被逐一列出。“吴杰”这个名字竟也在列。资料写道,袁维和吴杰是同乡,曾经受过吴杰的资助。天正安保成立初期,他们两个人见面频繁。而后,袁维似与朱景关系密切。再之后是袁维和几个不同的男人在一起的模糊照片,举止亲密。
朱景想要利用天正安保吞掉易氏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那假设袁维和天正安保也有关系,或者说,袁维就是天正安保的一员,那他是不是也想从朱景那边得到什么呢?现在应该说,他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袁维早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无法更改的易氏继承人,他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的。想到这里,易霄觉得背脊发寒。只庆幸从来不让袁维介入自己的生活,他能够得到的信息也不多,所以才会不甘心分开。
易霄突然觉得自己又蠢又天真,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像被罩在玻璃器皿里的细胞,温室中肆意生长,却在接触空气的那一霎那,所有的缺点都暴露无遗。
他到了李容月的房间,却没有进去。医生说她各项指数都很稳定,只是需要休息。这是心病。
易霄的心早已被愧疚占据的满满当当,可他现在也是举着平衡杆走钢丝的人,两边都要兼顾,他不想放手,继续做笼里的困兽。
易露从病房里面走出来,神情有些疲惫,一看到易霄,顿时怒从心头起。又不知道该讲他什么,摇摇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