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之拿起一朵百合,感受着指腹下娇嫩的花瓣,很新鲜,应该是今天刚拿来的。他垂了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院的第三天,苏锦之到福利院看望了苏毓,心细如苏毓,她望着面色憔悴的苏锦之,似乎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不过最后还是被苏锦之以刚回国,还没调整好时差的理由蒙混过去了。
之后他又与苏若若见了面,苏若若兴奋地问了他国外的情况,他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了对方。
他没再去万合上班,而是到其他公司找了一份新工作。
在苏若若发现苏锦之对乔宇避而不谈的时候,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二人或许是分开了,自那以后她也不在苏锦之面前提起乔宇。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除了偶尔能在网上看到有关乔宇的消息,苏锦之再也没有见过乔宇,一切都归于平静,就好像乔宇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在他的世界。对方悄声无息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只给他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回忆与意味不明的戒指。
直到有一晚,他半夜从梦中醒来,胸口沉闷,早前生病所遗失的记忆渐渐找了回来,男人轻柔的声音在脑中浮现。
“宝贝,我放你走,未来你要好好的。”
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乔宇已经亲手放开他了。面上一凉,指尖触到冰冷的液体,他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秋去冬来,转眼间就过了三个月。
天上阴沉沉一片,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寒风刮得面颊生疼,行人拢了拢厚实的衣物步履匆匆,都想着赶快到温暖的室内。
尽管过去了这么久,苏锦之总是时不时会想起乔宇。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时间全放在了工作上,但效果甚微,每晚乔宇还是会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甚至可以感到男人粗粝温暖的手掌抚摸着自己。
镜子里的青年神色憔悴,眼底泛青,苏锦之淡淡地移开双眼,拿过一旁的毛巾洗了洗脸后出了浴室。
近来气温陡降,他一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有些咳嗽。他到厨房倒了热水,吃下感冒药便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轻微的嘈杂声响,有鸣笛声,甚至还有人在哭喊。
苏锦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立刻就被浓郁刺鼻的烟味呛到了,一阵剧烈地咳嗽后,意识清醒了过来。他皱着眉揉了揉眉心,在黑暗中摸索着电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满屋子弥漫着浓烟,从门缝底下源源不断地钻进来。苏锦之用力地闭了闭眼,下了床打开窗户,往下看去,黑压压的一片,闹哄哄的,消防车晃悠的灯光亮得刺眼。
他一把拉开房间门,猝不及防被浓烟熏出了眼泪,他屏住呼吸挥了挥手。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紧缩,客厅里跳动着剧烈的火光,所见之处全被点燃,浓烟滚滚,他意识到这是失火了。
他冲到门口,发现火舌从下绕着楼梯往上席卷,他这里是四楼,火势既然都蔓延到这里了,可见有多凶猛。极短的时间权衡利弊后,他到卫生间打湿了棉被和毛巾,把棉被盖在身上捂住口鼻。到了门口,看着楼梯口的火焰对他张开了獠牙,他咬了咬牙狠下心往楼下冲去。
楼下的火势更大,还在漫延,两边房屋冒着熊熊烈火,所见之处尽被烧毁。他在三楼停下了脚步,楼梯口不知被什么堵住了。他试着想从旁边的缝隙钻过去,但是刚靠近那里,就被滚烫的火焰逼得节节后退。
时间一秒一分地过去,他仍是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呛鼻的浓烟吸入肺腑,氧气渐渐流失,脑中渐渐开始眩晕。他靠在一旁的墙上,眼底倒映着剧烈的火光,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楼梯口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接着倒下的障碍物被一股大力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片火光中向他跑来。
本该在国外的人,一脸焦急地蹲在他的面前,苏锦之阖了阖双眼,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学长。
“锦之,锦之,你看着我。”以往的沉稳不再,乔宇紧张地抓着苏锦之的双臂,“你有没有伤到哪?”
浓烟呛入肺腑,苏锦之一边咳嗽一边摇头。借着乔宇的力量他爬了起来,他把手搭在乔宇肩上,感受到腰间的手收紧,他听到乔宇道:“我们走。”
苏锦之没问乔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一切显得很不真实。红色的火光打在英俊的面庞,衬得五官更为深邃。男人喘着粗气,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宽厚的大掌牢牢搂着他。
刚下了二楼,楼层突然一震,有什么从头顶上砸下,电光火石间,乔宇推开了苏锦之。
耳边一声传来一声闷哼,乔宇倒在了苏锦之面前,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学长!”苏锦之匆忙过去,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块压在乔宇的小腿上,已经有鲜血顺着裤管流出。他用尽全力想要把石块搬开,可石块岿然不动。
“锦之,你先出去。”
头顶上传来乔宇的声音,苏锦之胡乱摇头,“不要,我不要。”
双手被粗糙的石块边缘磨得破了皮,他仍是不放弃想挪开石块。见石块还是一动不动,内心渐渐被恐惧侵袭,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他一边哭着一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六神无主地像个稚子,“怎么办,怎么办…”
火势越来越旺,空气弥漫着灼人的高温,天花板上的石灰脱落,频频掉下碎石块。乔宇制止苏锦之的动作,他扣住苏锦之的双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毫无血色的面上却依然带温柔的笑容,唯有絮乱的气息可以看出他在强忍着痛苦。他安抚着慌乱的苏锦之,“锦之,乖,听学长的话,你先出去。”
“不可以,我办不到。”苏锦之不断地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他不能把乔宇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时,楼梯口出现一个黑衣男子,黑衣男子看到这边的情况大喊了一声乔先生,之后他到乔宇身前蹲下,跟苏锦之合力想要搬开石块。石块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被搬开。
眼看着火势愈来愈大,乔宇按住了苏锦之,在苏锦之错愕的目光下扣住对方的后脑,吻上了苏锦之的唇,咸涩的泪水在唇齿间漫开。
乔宇慢慢松开苏锦之,火光倒映在深邃的眼中,他对苏锦之道:“锦之,学长做了很多错事,是学长对不起你,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他动作轻柔地拭去苏锦之的泪水,声音无比虔诚,“锦之,我爱你。好好活下去。”
说完,乔宇对旁边的黑衣男子使了个眼色,声音凌厉不容拒绝,“带他走!”
“是,乔先生。”
黑衣男子恭敬地点头,他抓上苏锦之的手腕往外拉。可苏锦之就像只发狂的困兽想要甩开他,最后他只好强硬地扣住对方的双手。
乔宇的那番话在苏锦之耳里,俨然一副临终遗言的样子。苏锦之在黑衣男子的怀里疯狂挣扎,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溢出,“不要,不要!学长,我不要走。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啊!”
眼看着乔宇的身影越来越远,苏锦之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黑衣男子的桎梏,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双手用力地往前伸去,可什么也抓不到。
苏锦之看到乔宇面上浮现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身影与背后剧烈的火光融为一体,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在二人安全出来后,苏锦之就要往里面冲,黑衣男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他用力地想要甩开对方的手,不顾旁人的阻拦想要进去,“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学长还在里面啊!”
火势越来越大,炙热的高温扑面而来,谁都知道里面有多危险,没有人再往里面冲。
“里面还有人,还有人,学长他还在里面,救救他,求求你们了。”
轰!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的爆炸声,无数碎石块落下。
苏锦之脑中短暂地空白,耳边一片嗡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想到乔宇还在里面,心脏就像被刀划开,极大的恐惧和绝望把他拉入深渊,“不要!”他在保镖的阻拦下声嘶力竭,“学长!学长!”
漫天火光,浓烟滚滚,夜空好似都被火焰染红。苏锦之看着房屋一点一点倒塌,直到变成一片废墟,而他的学长再也没出来。
眼前一黑,苏锦之倒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眼前一片漆黑,这里阴冷又潮湿,仿佛随时就会蹦出什么怪物。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徘徊着,不知从哪里泄进一束光,光的中心似乎有个人影,他忍不住往那个方向跑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前方的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是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人慢慢转身,俊朗的面孔浮现出温柔的笑意,那人对他张了张口轻唤:“锦之。”
苏锦之渐渐睁大了双眼,是学长!
他加快了脚步往那跑去,可不知为何,他怎么也靠近不了对方,仿佛就一直在原地逗留,他焦急得快哭了。突然,乔宇身后冒出一团火焰,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往旁边蔓延,渐渐地乔宇被火焰包围。
他看着乔宇在火光中对他微笑,温柔的声音传来。
“锦之,好好活下去,我爱你。”
语音刚落,火焰吞没了乔宇的身影。
苏锦之恐惧地对他伸出手,“学长!不要啊!”
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渗透了后背打湿了衣物,乔宇被火焰吞没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恐惧的大网攥紧心脏,苏锦之喘着粗气看着天花板。
身旁传来一阵欣喜的声音,“锦之,你终于醒了!”
苏锦之偏头,看见了苏若若。
苏若若匆忙往他这边走来,停在他的床边,担忧地问:“锦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
苏锦之费力地支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若若,我现在在哪?”
“这里是医院。”苏若若回答。
“医院?”苏锦之奇怪地看向苏若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苏若若微怔,面上僵了僵,“你…不记得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见苏若若沉默,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油然而生,脑中的渐渐浮现出一些画面,男人的身影被熊熊烈火吞没。
苏锦之瞳孔紧缩,他抓住苏若若的肩膀,慌乱地问:“若若,学长呢?”
谁知苏若若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苏锦之的心渐渐往下沉,刺骨的寒意升起,“若若,你告诉我,学长怎么了,他在哪?”
“我…”见苏锦之的样子,苏若若不忍心地闭了闭眼,声音不稳,“锦之,学长他…他…”
“他怎么了?”苏锦之渐渐收紧了手掌。
“昨天晚上,你住的那栋居民楼失火了,学长…没有出来。”
血液渐渐凝固,苏锦之脑中一片嗡嗡声,眼前一黑,他晃了晃身体,“若若,你在说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苏若若不忍心地别过头,双眼湿润,“锦之,对不起,学长…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