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爸妈家出来,瞿晓维去新店转了一圈,回头到澜台,坐在后院里,给自己要了一壶茶,一边抽烟,一边翻出两年没联系过的张乐云,发去一条消息:“方不方便接电话?我瞿晓维。”
没两分钟,他手机便响了。
张乐云的女朋友是他高中师姐,大学毕业比他早一年,找工作的时候,徐畅和瞿晓维还挺好的,面试一家国企时,女朋友出了点状况,瞿晓维帮忙给解决了,哪怕两年多没有联系,一收到微信,张乐云也立即给瞿晓维打了过来。
他叫了声瞿哥,瞿晓维开门见山:“我想问问徐畅考研的事。”随即又补充,“前年。”
张乐云一顿,显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尴尬地笑了一声,才道:“……那么久的事儿,我也记不太清了,你怎么……好像那两天突然发高烧了吧,没来得及补救。”
瞿晓维道:“嗯,然后?”
“啊?”
大概没想到瞿晓维会这么问,张乐云有点茫然,一转瞬,又很快接道,“啊,不是……他确实太瘦了,医生说是免疫力问题,考试压力太大,不过这两年也没事了,前几天复试他还说考得挺好的,今年应该能上。”
瞿晓维嗯了声:“他这两年好吗?”
“……挺好的啊,就以前那样,他的课还挺受欢迎的,小孩子特别爱送他礼物……”
“……”
电话不长,瞿晓维很快就问清了想问的事,听张乐云的意思徐畅的落榜和他关系并不大,可惜弦外之音,瞿晓维向来很会听。
张乐云是徐畅最好的朋友,个性上,自然与徐畅有几分相似,别人的事,张乐云不会多做宣扬,但恰恰是他对徐畅那种朋友袒护,瞿晓维只需要他给个自然反应。从小到大,徐畅参加过比赛无数,考试压力大,算个什么理由?张乐云越想对他掩饰,越说明原因在他身上,瞿晓维都懒得再多问,就能确定徐畅当时是受了分开的打击,并且这两年,徐畅过得并不好。
师大推免生的复试比统考复试早,分手时徐畅没几天就要考,瞿晓维是早知道的,他也很清楚对待专业,徐畅是如何用心,不说课表上所有的课,清晨6点半的早功,徐畅都从来没翘过,那会刚住一起,两人如胶似漆,瞿晓维抱着徐畅便不舍得松手,多少次怂恿徐畅多留一会,徐畅巴巴地说:“我也不想走呀。”要哭出来似的,也还是会钻出被窝,去坐第一班校车。排除别的一切,瞿晓维都单纯心疼这份勤恳,他根本没想过徐畅会有考不上的可能,在一起那么久,自然也不用问,为什么去年不考呢?
揉着眉心,瞿晓维叹了口气,既然这么难过,当初何必坚决分开?徐畅的犟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再生气,和他闹一顿不就好了吗?他能不能舍得,徐畅怎么会没有数?他们分开,给徐畅造成了这种无法弥补的伤害,了解到这一点,瞿晓维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徐畅再见他,会是那样的反应,他过得去的,为什么徐畅过不去,他都不忍心再去想象,徐畅落榜时是什么心情,过去这两年,徐畅又是怎么过的。
再说这些,都是废话了,不管徐畅怎么犟,也是他喜欢的一方面,没料到淡淡一眼,后劲会这么大,感觉最难堪最无颜见人那段时间,徐畅的一切在瞿晓维心里,都没有得不堪,现在想来,他感到更多的是自责,他没法不承认,他已经放不下。
吃完晚饭,瞿晓维直接回了家,第二天到澜台吃了顿午饭,让后厨打包一份甜品冻在冰箱,呆到下午过半,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拎上盒子,开去了城东。
他把徐畅的课表存了一份在手机上,给张乐云打电话的最后,他很突兀地问了一句:“他有对象了没?”
张乐云愣了一下,说没有,瞿晓维并不很意外,他早就确定徐畅在撒谎,便没再叮嘱不要告诉徐畅之类的话,倒是郑重其事,给张乐云说了声谢谢。
正值晚高峰,市区里有些堵,好在车载冰箱容量还足够大,不然等见到徐畅,一份雪山冰淇淋蛋糕,已经变成了奶泡蛋渣。把车停在大厦门口,时间刚好5点半,瞿晓维抬头看了一眼楼体外轻飏学校的大幅广告,一收回视线,便看见徐畅背着个双肩包,匆匆走下了台阶。
☆、第 9 章
9.
瞿晓维下了车,走到徐畅面前,徐畅还没有觉察,低着头认真看路的样子,和记忆中别无二致。走路的时候,徐畅特别怕用右脚踩到砖缝线,这还是一次徐畅偷偷告诉瞿晓维的,他怕瞿晓维笑他,瞿晓维笑他时,就稍微小声了点,徐畅懊丧地说,以后再也不跟你讲秘密了,可下次想起来什么,又忍不住偷偷和瞿晓维说。
直到差点撞上瞿晓维的肩膀,徐畅才猛地抬了一下头,看瞿晓维一眼,又茫然地左右一顾,低头往旁边绕。瞿晓维没叫他,跟着他走了一截,果然没几步徐畅便停了下来,他上完课反射弧总会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瞿晓维不是幻觉。
徐畅怔了一下,微微蹙眉,心里有点惊讶,照他理解,话说那份上,瞿晓维不可能再来找他,没想到才隔一天,瞿晓维居然又出现了,他这才想起瞿晓维好像有他课表,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抿着嘴,原地一站,倒是没把焦躁写在脸上,只是平静地问:“你来找我的?”
瞿晓维张嘴就吓了徐畅一跳。
瞿晓维道:“我给张乐云打了电话。”
“……”徐畅一时无语,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拉拉背包带,“那又怎么样?”
瞿晓维比他理直气壮:“你现在没有男朋友了,陪我去喝杯咖啡。”
“……”
虚张的声势一下就被放没了,徐畅拉着背包带子,别开脸,往瞿晓维旁边绕,“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说了,不需要。”
“徐畅。”瞿晓维拦了他一下,上前正对着他,正色道,“以前有些事,我不知道,这两年没来找你,我可以道歉,我想找你,想见你,不是什么可怜,不要生气了,好好说几句话,嗯?”
徐畅抿了一下嘴,瞿晓维好声好气和他说话,他从来没法抵抗,这会这么一说,他都觉得自己有点不讲理,但他又真的不是在生气,或者说在他看,生气的,反而该是瞿晓维。
“我没生气,”徐畅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没什么话可说,是我不想和你处了,你这两年来不来找我,我都是这样。”
瞿晓维皱了皱眉,徐畅当时离开,确实是他心头一根刺,隔了两年才听徐畅把“不想处了”说出来,还是有些不爽,看他咬了一下腮帮,徐畅感觉瞿晓维转身要走了,不料瞿晓维吸了口气,还是耐着性子说:“有没有话可说,要说了才知道,不想喝咖啡,我送你回家也行。”顿一顿,他又道,“你还住原来那吗?给你带了冰淇淋蛋糕来,你拿着坐地铁,会化。”
澜台的雪山冰淇淋蛋糕用料比较费,每天限十二份,一直供不应求,徐畅饮食上克制,吃甜品的时候非常少,遇到喜欢的,就特别难抵抗,以前瞿晓维来接他,偶尔会给他捎一份,一听冰淇淋蛋糕,徐畅眼睛都放光,可这会他高兴不起来,瞿晓维对他越耐烦,他越觉得害怕。
低头思考片刻,徐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晚高峰,车流穿行似河,瞿晓维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辆车,深灰车体,徐畅没有见过,在一起那会,瞿晓维不爱在车里放装饰,徐畅给他放了三个哆啦a梦的香氛,那会徐畅送过别人最贵的礼物,也是冬天的时候,给瞿晓维买了一套羊剪绒车用坐垫。
对瞿晓维来说,那些大概都是可以随手弃用的,上车后,徐畅扫一眼车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倒是瞿晓维话多一些,问了问徐畅今天的课,也说自己回了一趟家,在瞿晓维面前,徐畅还从没这样过,莫名的沉闷感让瞿晓维胸口有点堵,绕了半天,想好的话,也没开得了口。
难得自己也有这种时候,到路口红灯停下时,瞿晓维转头看了看徐畅,岔一下思路,说道:“还记得你那双拖鞋吗?菲拉格慕那双。”
徐畅一怔,他当然记得,只是他以为瞿晓维早扔了,他还郁闷过一段时间,顿了一下,他问:“……记得,怎么了?”
“没怎么。”瞿晓维笑了笑,“一直在家,下次给你带上。”
徐畅抿着嘴,他想要他的拖鞋,当时花了四千多,他还好一阵肉疼,买回来喜欢得不得了,瞿晓维不准,他才没能抱着睡一觉,瞿晓维确实懂怎么踩他的痛脚,他侧脸看着车窗外面,可能逗他,瞿晓维也觉得很有趣。
“我不要了,”他说,“你扔了吧。”想了想,又说道,“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真的没话要和你说,如果你想听我说对不起,那我说一声对不起,那时候是我先走了,没考虑你的感受。”
“不是,我找你,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捏一捏方向盘,瞿晓维道,“我想问一个问题,给张乐云打电话的事,他为什么没告诉你?”
徐畅愣了一下,瞿晓维看着前路,不疾不徐,又说道:“他怕给你添堵,是不是?怕提起我给你添堵,因为你还喜欢我,不想和我见面,也只是因为还喜欢。”
徐畅一震,心跳猛然剧烈起来,慌忙将视线转向一旁,却控制不住,指尖搓着衣摆。
瞿晓维心里叹了口气,徐畅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不用看他都知道徐畅硬撑的样子,他又有点心疼了。
“你别紧张,”他低道:“我只是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两年,我们和好吧。”
徐畅僵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扭过脸,瞪大眼睛看着瞿晓维:“……你说什么?前面那句。”
“我没等你,我也没想过和你和好,我说过只是不想处了,是我自己选的,你用不着这样。”
“……”瞿晓维开着车,一时没反应过来,徐畅咽了口唾沫,短促地吁一口气:“你要说的说完了吧?前面有地铁站,你放我下去,我坐地铁回家。”
说着,他已经摁开了安全带,瞿晓维连忙伸手撑住他的肩膀,减速开过路口。没等车身停稳,徐畅便拉开车门,蹦下了车,看他头也不回地跑向地铁站,瞿晓维紧皱双眉,缓慢地舒出一口长气,方才一踩油门,汇入回家的车流中。
夜幕低垂,城市华灯初上,去爸妈家吃顿晚饭,瞿晓维径直回了家,开车进库时,朋友发了条微信来,说晚上开了房间,问他来喝酒吗?瞿晓维看也没看完,到家把手机一扔,便先窝进沙发,养了一小会神。
蛋糕给了瞿晓光,听说嫂子还挺惊喜,不知道这么久没吃,徐畅还记不记得那味道,以前在家里,徐畅总爱坐地上,拿个勺吧嗒吧嗒,在茶几上吃蛋糕,常常吃到一半,回头看看瞿晓维,小声说我吃不下了,瞿晓维躺在沙发上笑,说那你喂我吧,等徐畅舀过来,便圈着徐畅的腰,一边吃上几口,一边含混地说,嗯……不吃了,还是吃你吧……
山核桃和无花果,有时候是香草,甜腻的冰淇淋在唇齿间融化,顺着下巴,偶尔流到徐畅的锁骨上,瞿晓维总爱在那时候亲他脖子上的一颗小痣,双手捧着他没多少肉的小屁股,等他喘得气都接不上来,才轻轻把他放下,缓慢地进入。
对徐畅的感觉,依然和几年前一样,一次重逢,便回到了他们最好的时候。瞿晓维拿起手机,想起他们也在卧室的大床上消磨过许多时光,他喜欢黑灰格子的床单,徐畅更喜欢海,或者阳光的颜色。
抬手遮着眼睛,瞿晓维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沉沉叹了口气。
☆、第 10 章
10.
转眼周一,又是一整天课,上完最后一节,徐畅嗓子都有点冒烟了,走出学校,脑子里还不住想着,今天怎么也得开个荤,犒劳犒劳自己,吃个冰淇淋。
从前天晚上,瞿晓维说出那句淡淡的和好后,他一直在想着冰淇淋,能斩钉截铁告诉瞿晓维,我没有在等你,好像让情绪得到了某种释放,他本以为自己又要陷进去很久,却没想到回想起来,只感觉平静和放松。对瞿晓维的留恋,或许一时半会还收不回来,但他觉得这样画上句号比以前更好,他的确还喜欢,却并不需要瞿晓维以为他在等,施施然回一个头。
层云之中,推压着阳光,仲春的气候已经有些燥热,徐畅把薄外套搭在臂弯上,只穿着一件t恤,埋头数着地砖。
一双男士皮鞋的鞋尖映入眼帘,徐畅抬一抬头,看见一张瘦削的脸,连忙绕开一些,继续思考要在哪家店买冰淇淋呢?街口那家榛子太少,要不水果摊旁边的吧?啊差点踩到线……但是那家巧克力要加钱,要是有蓝莓的话……
他忽然停住了,一转头,果然是瞿晓维在他身后。徐畅愣了愣,直觉这仍然是个幻觉,照瞿晓维的脾气,他话说成那样,怎么可能再找他?
可瞿晓维嘴角一勾,浅浅笑了一下,又分明是真的,愣了好一阵,徐畅才回过神来,瞿晓维走到他面前,低头含笑道:“回神了吗?是我。”
他眼眸仿佛漩涡,目不转睛注视着徐畅,徐畅一只手拉着背包带,指尖无意识蜷了起来:“你来找我的?”
徐畅课后的呆滞,瞿晓维早已很熟悉了,从前总会笑着逗逗他,但今天,瞿晓维却慢慢收起了笑容,深凝着徐畅,认真地说:“我们谈谈吧,那天让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以为你在等我,说对不起,单纯出于我的角度,我希望我们能把话说开,是因为说开,才能重新开始。”
徐畅没有出声,只是垂下了眼睫,在他看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说开的可能性,即便前天他误会,也无足轻重。注视他头顶上的发旋,瞿晓维短促地叹了一声,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说道:“昨天在澜台,我看见陈仲了。”
徐畅吃了一惊,眼睛瞪地,只听瞿晓维又接道:“其实仲哥人不错,以前我不懂,想和你说开的第一句话,我喜欢你,我能主动追你,你觉得仲哥可靠,你当然也可以主动,我只想到我能挑你,却没想过你这么好,你当然也能挑,先剥夺了你这种权利,是我不讲道理。”
顿了顿,他低声说:“晚了两年,对不起。”
徐畅倒吸一口长气,眼睛依旧盯着地面上,心跳却一下就快了。
他想听这句话,却从没敢抱过希望,或者说当初瞿晓维说出来,他们必然不会是这种结果,只是徐畅也知道,瞿晓维的个性,是家庭和环境造就的,论大院子弟那些习性,瞿晓维尚且算好的,在瞿晓维和他的朋友看,瞿晓维完全没有错,他并没有想过在这上面去责怪瞿晓维,更没有想过,瞿晓维能说出这句对不起。
哪怕前天晚上,他也没想过。
嘴唇一抖,徐畅眼眶乍然发了红,他想起瞿晓维追他的朋友,名字叫苟乐,各方面并不比瞿晓维差很多,但每次见他买东西,总难免流露出一种暗示,他太虚荣。瞿晓维对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实际也并不感冒,可瞿晓维从不说他的小虚荣有什么错,还自然而然地说过,流汗水去拿奖和流汗水赚钱买东西,有什么不一样?自己汗水换来的东西,管别人怎么说。他想起两年前那天,他其实想过解释的,瞿晓维问你认不认识陈仲,知不知道苟乐是我朋友?他那时不知道,那对瞿晓维来说,意味着羞辱,他愕然反问,他们告诉你的?瞿晓维干脆地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想说他的确觉得陈仲还不错,但陈仲说有对象,他没再和陈仲接触过,想说苟乐的确追过他,可是他拒绝了,但最后,他只是看着聊天框中那句一直没得到回答的话,“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什么也没有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