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沉默。
这两个来月,走哪儿都是耀魄抱着他,敖广实在是别扭,却又拒绝不了耀魄的好意。前些日子他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趁着耀魄不注意的时候偷摸着下地走路,结果昨天正练习着,耀魄突然进来,敖广一个不防,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算是给耀魄递了个话柄。
耀魄见敖广不说话,知道敖广心虚,心下更是得意:“怎么不说话了?无话可说了吧?你这么着急自己走路做什么?是嫌我抱你抱的不稳?还是觉得我抱你抱的不舒服?你知道九重天多少仙女对我投怀送抱,我都不看她们一眼呢!”
敖广总觉耀魄这话说得怪怪的,可怪在哪却又说不出。迟疑了好半晌,敖广才辩驳道:“我又不是九重天的仙女。”
“对啊!”耀魄道,“所以,上天入地,惟你敖广有此殊荣!可你……”耀魄叹了口气,委屈道,“可你竟还嫌弃。”
“我没有嫌弃。”敖广忙解释。
“那是为何?”耀魄道。
“我只是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敖广解释道。
龙族不乏两条雄性在一起的事情,可敖广从未想过他一直以来视为兄长的敖仓会对他有别的想法。
过去和敖仓相处,敖广从不避嫌,如今他懂得了避嫌,却遇了个不拘小节的耀魄。
“是因为东海那条恶龙吗?”耀魄突然道。
敖广惊讶地看向耀魄,恰对上耀魄看过来的眼睛。耀魄的眼神直白而犀利,仿佛一眼就能把敖广看穿。
敖广抿了抿嘴,有些为难。若承认,倒显得他小人之心,若不承认,这却是事实。
耀魄一看敖广沉默就知道他说中了,他突然移到敖广面前,鼻尖几乎贴住了敖广的鼻尖。
敖广呼吸一滞,向后仰去,险些从藤椅上翻下去。
耀魄扶住敖广,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勾了下嘴角,笃定道:“你喜欢我。”
敖广愣了一下,慌忙否认:“没有!”
敖广没说谎,他真没有对耀魄有什么心思。
“哦——”耀魄直起身,拉长了音调,不待敖广喘口气儿,再次贴近敖广,“那就是你认为我喜欢你!”
“没有!”敖广再次否认,他对耀魄有些无奈。他本意是避免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并非他对耀魄有心,或者觉得耀魄对他有意,可是经耀魄这么一说,敖广突然觉得他在欲盖弥彰一般。
“那是为何?”耀魄坦荡道,“咱们怎么说也算是在那恶龙手下共患过难的生死之际,更是在这洞天福地相濡以沫,我自打登临九重天帝之位,便再无朋友,好不容易遇见你,你却这般疏远我,实在是教我寒心。”
“我……”敖广放弃了挣扎,索性不再去辩驳什么。
耀魄见敖广说不出话,摇头叹道:“果然是被我说中了,原来你从未当我是朋友。”
“我……”敖广刚准备反驳,忽地闻到一股怪味儿,他有些迷惑地看着耀魄,“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耀魄抽了抽鼻子:“坏了!”
耀魄瞬间移到锅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都快要熬干。
耀魄把锅从火上移开,拿过汤匙搅动了一下,虽然有些过火,但好在还能吃,可耀魄却不说,反而故作忧伤道:“这莫非是天道的旨意,他在告诉我,我们的兄弟之情就像这汤饭一样,糊了吗?”
敖广对耀魄着实无奈了,他叹了口气,道:“我觉得还能吃。”
“何意?”耀魄故作不解。
敖广知道耀魄是故意的,却也无可奈何:“饭是饭,兄弟情谊是兄弟情谊,不能混为一谈。”
耀魄继续装无知:“我还是不懂。”
敖广只能直白道:“我当你是朋友。”
耀魄达到目的,立刻笑开:“那好朋友,待会儿吃完了,我带你去这福地中的福地看看可好?”
“好。”敖广苦笑,耀魄愣是逼得他不得不答应。
☆、第十二章
福地中的福地是耀魄无意间发现的,就在他这洞天福地的边缘,离耀魄和敖广的住处有些远。
之前耀魄一直想要带敖广去,可敖广想着路远,一直让耀魄抱着也不太合适,总是在拒绝。如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敖广若继续拒绝,耀魄指不定又把话题给绕回去。
耀魄两口吃完饭,支着脑袋,巴巴地看着敖广,等敖广吃完。
敖广被耀魄看着不自在,背过身去:“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吃?”
“为何?”耀魄绕到敖广面前,托腮看着敖广,露出痴笑,“龙王是孤上天入地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看着龙王,孤就觉得赏心悦目,一天不吃不喝什么都不干,就看着龙王都觉得格外满足。”
敖广这段时日,没少被耀魄嘴上占便宜,之前敖广没力气,懒得搭理耀魄,可耀魄居然不仅不会觉得无趣,还特别享受“调戏”他的感觉。
耀魄一直觉得敖广有点少年老成,他以为敖广本性便如草木无情,可当真接触了敖广才发现,敖广被掩饰下去的喜怒哀乐之上,是整个龙族的重担。
敖广小他一千岁,他的父亲交给他的天族虽不乏宵小,可在他的强大面前,他们不过蝼蚁,他们之所以能蹦跶,是因为他允许,可敖广不一样。
龙有九劫,敖广不过历经八劫,就被推上龙王的位置,一肩挑起龙族重任。
也许有人会觉得,龙族退居昆仑,不问世事,逍遥自在,可有时候,外敌好御,族人的不理解才是真正的利刃,而敖广,面对的就是那一柄柄不知事的利刃,伤人而不自知。
比起他的顺遂,敖广实在是太过艰难,又太过坚强,坚强到让人忍不住心疼。
耀魄总想着法逗弄敖广,看着敖广被他说得无奈、害羞、气愤,各种情绪交织释放,虽然大部分时候敖广都把那些情绪硬生生憋回去,可只要有一点变化,那就是值得的,至少,敖广开始回嘴了。
“你当真是天帝吗?”敖广突然开口。
“啊?”耀魄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就里。
敖广道:“传闻天帝性格乖张,行事迅疾,手段凌厉,我倒真看不出你有哪一点像。”
“我不像吗?”耀魄起身,负手而立,故作姿态的样子还真能唬人。
敖广道:“不像。”
说罢,又低头慢吞吞吃起了饭。
“我哪里不像了,我……”耀魄刚准备自夸一番,敖广立刻打断:“你再多说一句,我便不同你去福地了。”耀魄的自夸,敖广几乎能倒背如流了。
耀魄闻言,硬生生住了口,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劝得敖广跟他去福地的。
福地灵气充盈,比这里的灵气恐怕要多十数倍。
刚来的时候,耀魄不敢带敖广去,怕敖广的身体承受不住,随着敖广伤势的恢复,修为有亏,便一直想着带敖广过去,可谁知敖广死活不肯。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敖广松口,耀魄可不敢真把人惹恼了。
敖广见耀魄不再说话,终于松了口气。
在昆仑,敖广身居高位,所有的乐趣和聒噪都留在了幼时,他已经习惯了寂寞。
其实敖广并不是嫌耀魄烦,他有时甚至是喜欢耀魄不停的和他说话,哪怕有些话他并不爱听,可身边有人的感觉,让敖广觉得心都像是被填满了一样。
敖广只是害怕,害怕当有一天不再有人在他身边这样絮叨之后,他会没有办法再去忍受寂寞。
敖广把碗往下,擦了擦嘴,抬眼看向耀魄,耀魄正巴巴看着他,却还是忍着一句话都没说。
敖广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吧。”
敖广话音刚落,耀魄已经起身走到敖广身边,刚准备抱敖广,敖广忙道:“你扶着我就好。”
耀魄闻言,转而把敖广揽进怀里。
“你……”
“怎么?”
敖广想说不用扶这么紧,可看着耀魄一副坦荡荡的表情,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说话的功夫,耀魄已经腾云。
一路向东飞去,身旁是云卷云舒,脚下是遮天蔽日的林木。风从耳畔和缓地吹过,轻柔地撩起敖广的头发,时不时地拂过耀魄的脸颊。
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窜进耀魄鼻腔,一如初见敖广时闻到的茶香,抑或那从不是茶香,而是敖广身上的味道。
耀魄侧目看向敖广,只见敖广痴痴看着周围的景色,嘴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耀魄见敖广看得起劲,他嘴角也不自主的带了笑。莫名的,看着敖广高兴,他也止不住高兴,看着敖广不高兴,他就忍不住去逗敖广高兴。
“喜欢吗?”耀魄道。
敖广点点头。
洞天福地,无昼无夜,无四季之分,它囊括了世间最美的景色,这里的美景,恐怕是他毕生都无法再看到的场景。
“闭上眼睛。”耀魄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