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时居在街上租了个摊位,说是要为人免费看诊。
他面生,看起来年纪又不大,以至于看热闹的不少,但真来看诊的,却无一人。
方脸捕头经过街道,看到这边情况,虽然他也怀疑小师父的医术,但想着小师父一番善心,便一撩衣摆,大马金刀的坐下,伸出手,“小师父可能看出我身子有何不妥?”
“那施主待小僧先把个脉。”时居伸出手为他把脉,又叫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再问了些问题,末了又捏了捏他的右腿,便道:“施主当患有风寒膝痹之症,此症随天气变化发作,严重时连行动都困难,不知小僧说的可对?”
方脸衙役惊讶了一下,但旋即反应过来,他这病只要懂些医理的人不难诊出,便又道:“敢问小师父可有缓解疼痛办法?”
“有是有。”时居依旧面不改色,“可以针灸治之缓解疼痛,若施主信得过小僧,可随小僧回小院,由小僧为施主施针。”
方脸衙役哪里信得过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和尚,他这腿看过多少老大夫都不见成效。
他之所以由小和尚把脉,是想试试小和尚医术,但目前看来是有几分本事的,那看个风寒等小病应是没有问题,便道:“还是算了,我这腿老.毛病,连老大夫都看不好,你一个小和尚就不要托大了。”
“施主随我来即可。”时居有心跟这捕头打好关系,便收了摊子,邀请方脸捕头回到小院,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中,叫他躺下,随即拿出银针,用火给银针过了一遍,然后对准腿上穴位扎了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方脸衙役明显感觉到近日犯病的腿疾有所缓解,他惊愕的看着小和尚,“小师父,我的腿不痛了……”
“你这腿疾确实是老.毛病,想彻底治愈须得每日来我这行针灸之法,在辅以良药,不出七日,便可痊愈。”时居看顾着沙漏,待时辰到了,拔去银针。
方脸衙役虎目瞪圆,满脸惊喜,“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时居微笑道。
“太好了。”方脸衙役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是碰到个高人,他激动的搓了搓手,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感激小师父,想了下,手在身上摸了摸,却只摸出来三个铜钱,尴尬的脸颊一热,“小师父,我是个大老粗,身上也无多余银钱来支持您的善心,这几个铜板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且收下,诊费回头补上。”
时居佯装推辞了一番,然后接过铜板,无奈道:“那小僧在此谢过施主。”
时居医术高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
有方脸捕头,也就是张捕头宣传,一时间来了许多人看诊,但几日忙下来,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真病人并无几个。
且时居虽是和尚,可他长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脸如敷粉,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引得他白日里为人看诊时,总少不得一些小媳妇大姑娘含羞带怯的围观,更有胆大的寡妇打着身子不舒服的名头前来行那调戏之事。
口头调戏他还能置若罔闻,但今日.他为一妇人诊脉,刚把上脉搏,那妇人蓦地伸出左手,在他手背上摸了一把,他眸色一沉,正欲撂挑子不干了,恰时张捕头气势凌人地走过来,吓得那妇人扭头就跑。
衙役一出现,围堵的人群霎时散了开来,给衙役让出条道,张捕头虎目扫视了一圈,有衙役上前打发这些看热闹的人。
张捕头缓和了神色,道:“今日又要麻烦小师父了。”
“施主客气了,不过……”时居想到之前叫人占便宜一事,迟疑了一下,道:“施主可否每日派一衙役来照看一下?”
他说的隐晦,张捕头看着他俊俏的小脸,似是也想到了什么,便道:“理当如此。”
时居给张捕头扎完针,嘱咐了几句,送走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熬好药端到房间,看到坐在灯火下看书的侧脸,脸上的慈悲瞬间消失,换上了委屈,“归庭,我叫人占了便宜。”
“哦?”归庭把目光从书上移开,转到时居委屈巴巴的脸上,眼底漾过一抹笑意,“怎么回事?”
时居轻哼了一声,撩.开衣摆坐在床沿边,边喂药边道:“今日看诊来了位妇人,年纪都可当我母亲了,竟不知羞耻的摸.我的小手。”说着,他放下调羹,伸出右手手背,“她摸的就是这只手,我到现在都觉得有些恶心。”
归庭看着他发红的手背,时居自小在寺庙长大,并没有做过什么苦力活,手保养的很是白.嫩。他想了下,牵起时居的手,放在唇边吹了一下,“好点没有?”
时居眼珠子一转,“还有点恶心。”
归庭又吹了一口,“那这样呢?”
“要不,你亲一下试试?”
“……”归庭没好气的拍了下他的手背,一把夺走药碗,仰头饮尽,忍着苦涩的味道,“这药我还要喝多久?”
“这是最后一碗。”时居习惯性的喂了蜜饯,让归庭躺平,旋即拆开白布,看到伤口上结了好大的一块痂,皱眉道:“这里恐是会留下一条很深的疤痕。”
“男子汉大丈夫,何惧一条疤痕。”嘴上这么说,归庭却想到了昔日母亲为姐姐收罗来的祛疤秘药,姐姐李英琦自小就在军营打滚,性子比几个弟弟都要野,所以难免会受伤。
李母担忧女儿身上留疤,日后遭夫家嫌弃,便花重金买了祛疤秘药。据说是效果不错,待他救回父母,定要把这药当护肤品来使,不留下丝毫痕迹。
“归庭。”时居心疼的摸着结痂的伤口,“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伤的。”
时居的动作很轻柔,摸的归庭有点痒,他挥开时居的手,边系好衣服边道:“待此件事了,我准备去寻世间顶级高手学习武功。”
“找什么高手。”时居不满的嘟囔道:“明明世间一流高手就在你眼前。”
归庭瞥了他一眼,“你一身所学由你师父传授,没经过师父同意,能轻易传授给他人?”
别人不能,但归庭可以。
他一身非凡本领皆由归庭所授,就好比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过……
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师父有言,所学本领不可外传,内人除外。”说罢,他眨巴了下眼,“不说别的,就说我的轻身本领你是见过的,厉害吧?我还会飞花摘叶伤人之法,以阵旗摆阵困住敌人之法……”
前两者靠深厚内力也可做到,不过需要看根骨和时间,后者若是运用得当,倒是可以用在行军打仗之上,他感慨了一声,“倒是没想到伽蓝寺竟有这等高人。”
“啊?”时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与伽蓝寺无关,我师父乃隐世高人,行踪飘忽不定。”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
时居没法说他的本领是归庭教的,只能编出个世外高人来圆,“归庭,只要你娶我,我倾尽全力教你如何?”
“不如何。”归庭看着他稚.嫩的脸,伸手戳了下他的脑门,“你一个出家人,犯戒了不说,还整日把‘娶我’挂在嘴边,知羞不知羞?”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和尚也不例外。”时居理直气壮道:“我追逐美色,有何过错?”
“……你犯戒还有理了是吧?”
归庭发现,越与时居相处,就越发现这人表里不一。
初时对方还能端着,伪装一下,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人真实性格有些随心所欲,然随心所欲之下的某个点,又特别的执着,比如嫁给他这件事。
他不知道时居是真心想嫁给他,还是出于某种目的。既然想不通,他也就不想了。
这几日.他边养伤边琢磨回京救人之事,李英师回边关还需要些时日,但这些时日里,他的亲人总少不得吃苦。
之前是无奈,现在有时居这个高手,倒是可以筹谋一下把人从狱中救出来。
想到这儿,他看着面容稚.嫩的时居,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此刻看他的眼神却不是假的。他眸色一柔,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那有报酬吗?比如以身相许?”
“……”归庭哑然失笑,抬起手狠狠地揉了下他光秃秃的脑袋,“小小年纪,就色迷心窍,说你是花和尚一点都没错。”
时居哼了一声,不高兴的别开脸,小声嘟囔道:“我也只对你色迷心窍。”
“你说什么?”归庭没听清,抬眼看向对方。时居哼哼唧唧的扭过头来,“没什么,你刚才说让我帮忙,帮什么忙?”
“我家人的事你也知道。”说到正事,归庭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回京去救他们。”
“可以啊。”时居不在意道:“其实之前我就想跟你说我能把他们救出来,只是我看你似乎另有打算,就没提。”
“之前是没想到这一层。”
“我看你不是没想到,是不放心我吧。”
归庭怀疑他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就是上次在山洞他说出自己的身份,对方的怀疑才有所消除。
时居哼唧了一声,替他掖好被子,“你早点休息,我回头找那捕头打探一下京中情况。”
第二天,时居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年轻衙役,说是张捕头派来照看他的。
他松了口气,有官府衙役坐镇,看热闹的人少了一大半,他心中舒了口气,不枉费他给张捕头扎的那几针。
时居看诊是不收银子的,之前有拿不出银钱看病的真病人,自然也有装病想占便宜的。这种情况有衙役坐镇后,便少了很多。他帮张捕头看好腿疾,张捕头感激他,有空便时常过来坐镇,时不时还与他说些衙门里的事。一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偶尔他也会问问衙门中的情况,或不经意间打听京城那边情况。
张捕头就一小捕头,知道的不多,几次没套出什么话来,他也不气馁。
时居在小镇子住了快一个月,归庭的伤终于好了。
俩人打算离开此地,不想最后一日看诊时,之前来的衙役只出现了一个。
他问衙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衙役说上头命令,要严查小镇和附近村庄,挨家挨户的找,所以人手都调去附近村子了。衙役说完还感慨了一声,“也就小师父您这清闲。”
时居心中一咯噔,面色却是不显。
等白日看诊结束后,他送走衙役,回屋把消息告之归庭。
归庭略微思索了一下,心慢慢放松了下来,看来李英师很顺利,没有落到姚太师手中。不过他自己这边情况有些不妙,“我们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怕是会引起怀疑,这样,我看后院有个地窖,等会咱们收拾一下,我藏地窖中,等这边情况稳定下来,咱们再离开。”
“不用吧?”时居不舍得把归庭藏在地窖那种地方,“我跟张捕头略有交情,他应该不会搜查咱们这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且他是按命令行.事,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归庭当晚搬到了地窖,就在刚躺下,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时居眉头一皱,连忙布置好地窖的入口,然后打着哈欠假装整理僧袍,走到院子里打开门,看到一脸憔悴的张捕头带着几个衙役站在门口,先念了句佛号,“张施主这半夜过来,可是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