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朝一个侍从招了招手,指了指躺在中间的棋子,比划着:
废棋扔一边,别挡道。
侍从得了令,拖着满身是血面容痛苦的小姑娘的尸身走到树下。
树下有一个大坑,足有几尺深,他动作熟练地把人扔到里面,在一旁站好,安静地等着下一颗废棋。
雷声滚滚,风沙走石。
雨像豆子般砸下来,风在耳边厮磨叫嚣,将人脸砸得生疼,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耳边也尽灌了风,听得更不甚清楚了。
郑夫人听到雨下了,便从屋里出来拿了一把小伞,踏着雨水送到郑念面前。
郑念接过伞,看着郑夫人进了屋子后,就把伞扔给了拼命不让灯笼淋湿的小厮,他做着手势:
保护好灯笼,别把灯笼打湿了。
小厮弯腰接过伞,点点头。
棋局并不因下雨而中断,下人们视线已经看不清了,他们怎么动作,下棋的人也不知道。
郑念发现了,双方间被吃的棋子越来越多。
地上的血被雨水冲到了他和侍卫的脚旁。
按他的打法来看,根本不会有这么多被吃的棋子,如今能确定的一件事是,这些人已经完全不听他指挥了。
郑念倒不生气,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林太尉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屋瓦上,宋襄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要不要属下去看看?”旁边的人提议。
“去吧。”
第23章
宋襄趴在屋檐上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他一身黑衣都被雨浸湿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看到在棋局的人持着刀开始自相残杀,棋局里还活着的人没多少了。
郑念被困在府里三年多的时日,竟然养成了这般残忍的性子。
这更加重了宋襄的杀心,这下郑念是必须要除之而后快了,否则若是有朝一日让郑念知道了灭他家的人,指定是要来寻仇的。
屋檐上飞来一个身影,轻飘飘落到宋襄身旁,是方才去外面探看情况的属下。
宋襄转头就问:“林太尉到了吗?”
“林太尉就在门口。”属下看着他,欲言又止,“傅……傅侍中也来了,正在门口与林太尉交涉。”
“傅侍中?”宋襄眉头一拧,有些丧气,“他怎么来了?”
傅晏宁来了,事可就不好办了。
怎么好端端地,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郑太医!”大门里走进来一个人,身上带着在朝堂里沉积许久的威严气势,身后带了几十兵士,还有几个人在前面提着灯笼照着路。
郑太医听到声音,磨磨蹭蹭地出来了。
“林太尉。”郑太医笑着迎上来,脚步走得慢慢吞吞。
林显见连个通报的人都找不见,笑了一声,“郑太医,这么大的府里怎么都不见一个下人?”
“下人都在前院,方才叫过去训话了。”郑太医躬着身子回答。
林太尉身旁还站了一人,身形瘦高,一身紫衣,一半面容埋在黑暗中,另一半暴露在烛光下。
此人一双细眉入鬓,两缕发丝被雨打湿,贴在脸侧,带着少年人的傲气,清澈透亮的眼睛映着些许光点,其清冷气质让郑太医难以忽视。
郑太医看到傅晏宁略微迷惑,但也只是一瞬,他随后热情笑道:“傅侍中也来了?鄙府今日真是有幸,能让阁老和小阁老亲自踏足。”
林显等他说完后,手指动了动,要拿出手里攥了已久的圣旨来。
“我与林阁老路上受了雨,身上都湿透了,郑太医不准备帮我们拿把伞挡雨吗?”傅晏宁面无表情,眼睛看着郑太医身后不远处,语气在密密的雨声中透着股能钻入心扉的凉意。
郑太医还不确定他的用意,抬头望了一眼傅晏宁,连连应着声,“是老臣的疏忽,阁老,小阁老,请等着老臣为二位取伞来,老臣去去就来。”
郑太医转过身,弯着腰加快脚步进了一间房。
不管这次傅晏宁是否有意要帮他,他得趁着这机会,先拖到他娘把郑念送到地窖里藏着再说。
郑太医推开与郑夫人待的屋门,见里面已是空无一人了,喝了半杯的茶还在桌上冒着气,郑夫人已经带着郑念走了。
郑太医紧绷的脸稍微放松下来,吐了一口气,透过窗子往前院看。
郑念的确不在了,前院的棋局看不到一个活人,只剩下了一堆垒成小山的尸体和身下的血水。
之前与郑念对弈的侍卫倒在了桌子上,脸朝着他的方向,失了血色的脸上有几道刺眼的血迹,他的眼睛还大大睁着,眼珠一动不动地朝着下方。
“傅侍中不要忘了正事。”林显拿着圣旨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正如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多谢林阁老提醒,臣一直未敢忘记正事。”
“伞来了。”郑太医踏着雨水走来,衣摆上全溅了泥水。
傅晏宁接过伞,脚步却不动,“郑公子呢?”
郑太医这时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傅晏宁问他这些是想拖延时间,让念儿有足够时间躲起来。
他心怀感激,只是不能表达在脸上,也不能亲自说出来。
郑太医低着头望着傅晏宁被水浸得湿润,越发显黑的步靴,慢慢回话:“多谢小阁老挂念。犬子本在院中下棋,天遇了雨,便到房间里去玩了。小阁老有事要找犬子吗?”
“郑公子端得是好心情。”傅晏宁回了一句,还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林显不由看了傅晏宁一眼,话语里别有深意:“傅侍中今日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看到傅晏宁不说话后,林显又道,“郑太医怎么不问我们今日来郑府,还带了这么多人,究竟是为何?还是说,郑太医已经知道了我们来此的目的?”
郑太医假装不知情,如梦初醒般噢了一声,“只顾着问候两位阁老了,本想着是要问问两位阁老带着这么多兵士登临鄙府是有何要事,这一转头,就给忘了,到底是老臣年事已高。”
林显打量着他,语气似闲聊般不经意一问,“郑太医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郑太医无形之中感到如芒在背,“当着两位阁老的面,老臣……老臣自然不敢。”
林显没心思管他是不是在说谎,他拿起圣旨放在郑太医面前,“圣人听说郑府受贼人威胁,便派我来带人保护郑府安危。”
“老臣多谢圣人关照。”郑太医叩首,长跪在地,热滚滚的眼泪落在地上。
林显从他身旁越过去,行走间衣摆上有几滴泥水溅在了他脸上,身后带的兵卒也一个个越过他走向院里。
林显旁边有人撑着伞,他在院中停下,气如洪钟:“郑太医带路啊。”
雷响了一声,郑太医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和泥,仓惶地爬起来,见到身边还站着傅侍中。
“多谢小阁老。”郑太医嘴唇动了动。
傅晏宁恍若未闻,撑着伞抬脚先走了。
郑太医一步一步走到小院里,林显的眼光一寸一寸地落到郑太医的步子上。
“郑太医,圣人怀疑这贼人藏在了郑府里,不知郑太医可愿让人进去看看?”
林显虽是在问,可已经带着人向前走了。
屋瓦上的宋襄拔剑出鞘,抬了抬手。
其他黑衣人看到,剑纷纷出鞘,向下俯冲而去。
身后的郑太医再没发出一丝声音。
傅晏宁看郑太医没跟上来,侧头朝后看了眼,不知何时郑太医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几个黑衣人提着剑,正从他头上方飞过去,剑上滴落着血,混着雨水落在他眼前。
“林太尉你……”傅晏宁站在他面前,指着罩着烛光,身下全是血,孤零零躺在院子里的郑太医,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显转身背对着他,指着黑衣人飞过去的地方对一众士卒道:“看见了吗?贼人就在里面,很可能混在了郑家人里面,圣人有交代,贼人早生有谋反之心,在府里无论见到谁,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圣人命臣与林太尉一起抓贼,怎的臣没听到圣人吩咐过这些?”傅晏宁语气生硬地质问他,大有追问到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