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大家进屋一看,灶里跳动着一束温暖的火焰,原本留在里头的柴禾劈啪作响,一下子为这间废弃的小屋增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谭知风烧好水,把槐叶烫了烫,碾碎后滤出了青色的汁水,和着那一点面揉好,做出了一碗碗细细的,颜色翠绿可爱的面条。“哇,可以吃了吗?”灼灼凑过来问。谭知风却道:“槐叶冷淘,是初夏时才能吃到的美味,要用冷水淘过,吃起来才清凉可口。”
“我们四处都找过了,也就只有这几个,不过看上去也够用了。”白玉堂拿着几个破破烂烂,不是缺了口就是少了边的盘子放在了灶台上:“估计大家逃难的时候,都把能用的带走了吧。”
“不妨事。”谭知风用烧开的水把所有的东西都烫过一遍,然后回到车上取出剩的酱菜,把碧绿的面在冷水中稍稍一浸,小心盛入盘中,佐以酱菜调味,一盘盘端了出来。
大家围坐院中,白玉堂又道:“诗圣都曾经说过:’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加餐愁欲无。‘就算是贵为天子,夏日纳凉时也难得能吃上这么一碗槐叶淘吧?”
“是啊。”展昭也感叹道:“或许,日后想起来,还是这山林之味更让人难忘。”
“快吃吧!”谭知风道:“虽然是仓促间做的,但因为槐叶新鲜,所以也还算成功,正如展大哥所说,山野间的食材,有时候吃起来反而更有味道……”
“那我就开吃啦……”灼灼笑着挑起一缕细如发丝的面品尝起来:“知风,味道不错!”
晚风吹过,他们头上槐叶簌簌作响,白天的风沙退去,西北辽阔的夜空中,一颗颗星辰显得更为明亮迫近。他们吃完饭,又坐在院中聊了一阵子,猗猗灼灼打着哈欠消失在了花盆旁,文惠自己去打坐了,白玉堂和展昭教谭知风练了会儿剑之后也进了屋。只有谭知风一个人仍然坐在屋檐下,望着夜空轻轻的道:“应龙,明天我们要去怀远了,你呢?……”
他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感受到徐玕的动静,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脉搏快了几分。他倚在门口,闭上眼睛体会着魂魄中那片龙鳞的变化……他脉搏跳动越来越快,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谭知风觉得应龙传来的气息里,还混杂着一种陌生而危险的力量……
……
“我怎么觉得,天越来越冷了?”西夏的军营中,一个士兵对他的同伴低声说道。
“是啊,”另一人抬手拉了拉自己的外袍:“明明已入夏了……这冷,是阴冷,我总觉得周围阴森森的,是不是上次打仗,死的人太多了……”
“可是,上次死的那些人都哪儿去了?”开始那人疑惑的道:“每次……不都要派人手收拾战场的吗?上次怎么……”
“我听说,是喂了那怪物……”这人话音未落,他身后就传来了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怎么?能被献祭给大夏的神兽,那是他们无上的荣幸,听起来……你好像很羡慕他们?”
两人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回头一瞧,李元昊就站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赶紧跪了下来,拼命磕头求饶道:“皇上,不、不要让我们去献祭啊,我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小……”
“把他们带到营外去吧。”李元昊面无表情的对他身边一个侍卫说道:“你知道带他去哪儿。”
那侍卫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腿脚也有些僵直,但他的力气大的惊人,两个同样高大的士兵被他一手一个拎了起来。他刚要带着这两人离开,一直跟在李元昊身后的博忽然开口说道:“等等……”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李元昊目光中闪着腾腾杀机,他转过身去,在黑暗中朝博走了两步:“你又在为你的’族人‘惋惜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妇人之仁,应龙……就要来了,我的力量已经很强,但是,这还不够。”
“所以,你就要杀更多人,用更多冤魂去喂养饕餮,增强他的力量吗?”博听上去在尽量压制着他愤怒的声音:“我知道您的意思,上万人的怨气和枉死的魂魄已经填了进去,您还需要多少人死去才能满足?”
“我不能满足。”李元昊淡淡的道:“力量,没有尽头。越强越好。你要明白,我越强大,这场战争就会越早结束。所以,如果你还要为区区两条性命阻止我,那么,我也就没有任何把你留下来的必要了。”
博有些畏惧的后退了一步,但他仍然在辩解道:“可是,韩琦战败,他已经率军退回了关内,留下来的那两路一直坚守不出,无论您的兵马如何挑衅,近日都不可能再有三川口那样规模的大战,您难道,要一个一个的杀死西夏人来增强您的力量吗?我听说,您这几日因为各种事情,处死了不少兵士,再这样下去,我怕他们军心涣散,再也不愿意为您效劳了……”
“你是说,他们要造反吗?”李元昊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样最好,我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若不是你天天阻拦我,我早就这么做了!”
这番话令博愣住了,他的表情从惊惧变成了气愤,甚至显得有些决绝:“既然,既然你这么说。”他挺直身体望着对方:“我也想警告你,毕竟,如你所说,现在你的力量还没有那么强大,如你所说,应龙就要来了。蚩尤,不要忘了上一次你是怎么失败的。就算你有了擎天辟地的本事,你也无法颠覆这整个人世间。不要忘了你是如何败给了黄帝,不是因为你不够骁勇,而是因为你不断挑起征战,你……你失去了人心!”
“闭嘴!”李元昊手中再次升起了一团黑气,他抬手死死抓住了博的铠甲,那团黑气开始朝博的胸膛里不住蔓延。博痛苦的哼了一声。李元昊嘴边挂着冷冷的笑容,对他说道:“是啊,可是你的族人还是愿意追随我,以前是,现在也是。你……不也是再次选择了我吗?让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正义,没有什么邪恶,只有胜负,只有输赢。成王败寇,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如果当时黄帝没有应龙和女魃助阵,今日主宰中原大地的怎么会是炎黄后代?而我和我的族人的尸首为何会长眠地下,再也没有复兴的机会?他们留了你一条命看守坟墓,你就学会为他们的’正义‘歌功颂德了么?傻瓜!睁开眼睛瞧个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手一收,博踉踉跄跄的朝营帐间的空地上倒了过去。李元昊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算我把这些蠢货全杀了,我的力量还是不够,我要想办法,把宋军引过来……若是你能将这件事情办好,那么我就不去计较你刚才的出言不逊。否则,到时候我会把你,还有你所有的族人全都喂给饕餮!”
他一把将博从地上拽了起来,问道:“前几日你抓回来的那个书吏关在哪里?”
博想了一想,问道:“你要找他做什么?”
李元昊道:“上次,他没把信送到怀远,这一次,我放他再去怀远城一趟。”
博仍然在低头思索,李元昊又道:“你去找他,让他告诉怀远城的守将,我三日后就要率军攻城,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向环庆、秦凤路求援,到时候,饕餮有了足够的食物,它就不会打你这些可怜的族人的主意了!”
第126章 送信
“他去送信……?”博这时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怀远路的守军怎会随便相信?”
“他们早已是惊弓之鸟, 况且韩琦又已经回京领罪去了,不由得他们不做准备!”李元昊踌躇满志的道:“只是,我担心那汉人不够可靠, 除了应龙之外, 我感觉另一股强大的灵力在怀远附近徘徊, 是谁……?”
“那汉人……”博心中一动, 赶紧起身对李元昊道:“那人是犯了罪,从开封被判到环庆路来戍边的, 只要……只要你赏给他些金银财宝,他一定会替你把话传到怀远的!”
“金银财宝?”李元昊冷冷笑道:“我有金银财宝,为何要给他一个汉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送信,乖乖回来!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风,他若是同意, 你马上带他来见我!”
……
“野利长荣。”李惟铭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人影:“你来干什么?”
博解开了李惟铭脚上和手上的枷锁,对他道:“你跟我来。”
这间帐子里囚禁了十余名犯人,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李惟铭费力的站起身,却对博摇头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你、你也休想再用妖术控制我, 我……”
博回过头来, 压低声音对李惟铭道:“我现在……是想给你一个救下怀远城的机会!你若是同意,就跟我走!”
李惟铭半信半疑的看着博转过身走向帐外,他犹豫了片刻,也慢慢的跟在博身后走了出去。
“李元昊, 想让你去怀远送信。”博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李惟铭的脸色,李惟铭在军营里被关了几日, 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脸色枯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是他听了博的话之后,马上就激动的道:“我已经说过!我绝不会像张元那个无耻小人一样,替、替李元昊这个恶贼出力!我……”
他还要再说下去,博却抬手制止了他。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继续问道:“你当真不愿意投降西夏?如今大宋连连败退,上次一战,死了上万人!西夏日益强大,很快就会挥兵东进,占领关中。若是你投降了,你可以像张元一样坐享高官厚禄,可你现在若是拒绝,就只有死路一条,况且你死了,我还可以一个一个的询问那帐子里的其他人,总是有一个愿意的,到头来,怀远还是保不住,你岂不是白死了么?”
“我管不了这么多。”李惟铭咳了几声,断断续续的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背叛大宋,你、你和李元昊倒行逆施……还妄想挥兵……东进……呵呵,我看你们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博紧盯着他,再次问道:“你不怕死?”
李惟铭晃了两下,他干脆盘腿往地上一坐,闭着眼道:“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博也坐了下来,低声对他说道:“既然如此,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希望你能帮我带回怀远去。”
“什么?”李惟铭半信半疑的看着他,随即对他冷笑道:“我不会相信你的。”
“我知道。”博对他说:“但是,你,还有我,还有很多人,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李元昊还在等着我们。他会给你喂下毒药,告诉你如果你按他说的做,按时回到这里,他就会把解药给你,可实际上,等你回来之后,他会杀了你。”
李惟铭不做声了。他的脸色开始发白:“你……你接着说……”过了半天,他才声音颤抖的对博说道。
“是的,你一定会死,我没有办法保住你的性命。可是,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你不怕死,那么,你就能救怀远城,甚至是所有大宋百姓的性命。”博看着他,接着说道:“李元昊希望你告诉怀远城的守将,西夏正在准备进攻怀远,他们会以十万人之众将怀远包围,除非怀远城的守将尽快向附近的守军求援,怀远城中所有人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李惟铭惊骇的道:“可是……可是附近的守军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敌得过西夏铁骑啊!”
“没错,所以怀远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守。”博对他道:“就算附近的守军来救援,他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的……”
说着,博抬手指着营帐外某一处黑洞洞的天空:“看见那里了吗?李元昊在那里关了一只怪物,那只怪物,可以吞下一切战死的亡魂,因为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身上的煞气和怨气,都会被那只怪物吸收。记住我的话,我看到了怀远附近青色的火焰,女魃来了,她和应龙分成两路,他们一定有他们的打算。你要把我的话,告诉她,那只怪物越强大,李元昊就越强大,但是如果能杀死那只怪物,李元昊也就无法继续作恶了……”
“你在说什么?”李惟铭着急的往前凑了凑:“女魃?应龙……?野利长荣,你到底想让我告诉他们什么?”
博站了起来,顺便,他把李惟铭也拉了起来。然后,他低头在李惟铭耳边说了几句。李惟铭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你说李元昊,是……”
“没错。”博点了点头:“你,要去么?”
李惟铭淡然笑了笑,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座关着其他囚犯的营帐:“我……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的话,就死我这个早就该死的人吧!”
……
天早早亮了,谭知风又和白玉堂两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白玉堂夸奖谭知风道:“知风,你若是现在上了战场,虽说不能以一敌百,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除非……”白玉堂说着忽然皱起了眉:“除非遇到上次那个怪物。”
“我一直以为,那个怪物上次来只是为了带走博,现在想来,恐怕不仅如此。”谭知风收起剑,开始和白玉堂一起整理马车,准备启程:“我想,它之所以赶来开封,恐怕也是为了替他的主人查看我们的底细。饕餮……据说能吞噬万物,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关于饕餮的传说很多。”猗猗和灼灼也醒了过来。紧接着,屋外传来了展昭的声音:“马备好了。”
“有人说,它是四凶兽之一。”大家一起上了车,猗猗接着说道:“是炎帝时苗裔缙云氏之后,可这缙云氏到底是谁?从古到今,就少有人去考证了。”
文惠坐在猗猗和谭知风对面,若有所思的托腮望着窗外:“炎帝,苗裔,这倒让我想起了我和应龙的那个老对头……既然我们还活着,他……或许也还在吧……”
“是……”谭知风刚要开口,却又迟疑起来:“是他?”
“为什么一只凶兽能吞噬万物?”文惠仍然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它要不断吃东西呢?”
大家陷入了沉默,无论是谭知风还是猗猗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灼灼百无聊赖的低头看着筐子里那已经有点发蔫的两盆花草,随便的答了一句:“或许,就像植物需要水,这个怪物,也需要生长,需要变得更厉害……”
“三川口战死的将士,有上万人……”猗猗忽然接着说道:“他们去哪儿了?”
这句话说的谭知风背后一凉。那晚,在天清寺,他们几人对付饕餮就占了下风,如今,如果饕餮吞噬了上万人的怨气,那么,还有谁能和它为敌呢?
“它好像……”想到这里,那晚上的事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好像很怕昆吾剑,对不对?”
“是的。”文惠点头道:“昆吾剑出现的时候,他就带着博逃跑了。我想想,这个怪物,是在我和应龙隐匿于世之后才出现的,他和我们那位老对头一定有着某种关系。”
“说到昆吾,”文惠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不知你们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件兵器能与昆吾剑抗衡……”
“是什么?是应龙的对手的兵器吗?”灼灼问:“也是上古神剑?”
“不是剑,是一把战斧,”文惠好像陷入了回忆:“叫做戟天……”
……
这一段路程,对陈青来说是巨大的折磨,徐玕大部分时候把自己和凌儿关在一起,另外的十来个人看上去都如同鬼魅一样,每天不吃不喝,举动也非常怪异,只听徐玕的命令。能和陈青说几句话的,只有手里一直抱着个破花盆的裳裳。
即使如此,陈青也从来没有后悔这个决定。但是,当他们来到西夏边界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