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为鱼

分卷阅读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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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字如晤。

    我来这里已经三年。

    外婆总感慨时间过得快,可我总觉得太阳落山太慢,它像一架马车从我的骨上碾过,我甚至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等天黑了,碎裂的骨便自行愈合,一天也就过去了。

    外婆总有许多感慨,她还经常用手势比划着同邻居交流,向他们展示她种的蔬菜,甚至已经能用英语和人简单地交流,只是学来的话多半是向人告我的状,说我不爱出门,是个沉闷的孩子。

    我说雪埠的冬天太冷,外婆问我春天呢,春天你也不愿意出去走一走。

    春天有恼人的柳絮,夏天有雨,秋天有不尽的风。

    一年四季,没有一天适合出门。

    我同她嚼嘴,找那些强词夺理的借口,连没有合身的衣服都拿出来说过。

    外婆连夜给我做了一件外衫,我现在都不知道她用只能打招呼的英语是从哪里买来的布。

    我穿着外婆做的衣衫挽着她的手臂出门。

    老太太那天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我知道她担心我过于离群索居,就像我总担心她太过怀念故土。

    我和妈妈都不孝顺,让老人那么大的年龄还要为我们遮掩,她从来没有提过要回去,可我想她该是十分惦念旧土的。

    有时候外婆甚至问我是不是在学校被人孤立了。

    我仔细想着,我自小就不合群,除了同你相识的那些日子。外婆觉得我同你亲密,所以误以为我也是个活泼的人。

    这个陌生的城市总让我觉得倦怠,天空和城墙都是灰的,我想要见你一面,我觉得我要捱不过去了,这里太冷了。

    可这些我无法告诉外婆。

    于是我找来三五同学时常来家里坐一坐,简就是那时候和我熟识起来的,说来也好笑,他刚开始是为了蹭饭的。

    外婆一手好厨艺让这些同样惦念故土的朋友愿意迁就我的孤僻。

    他们来的时候,我多半要做哑巴,可哑巴是做不长的,外婆突然发现雪埠居然有这么多会说汉语的人,非要我陪着聊天。

    我的戾气冷淡孤僻统统成了外婆的谈资,她像是忧愁自家不爱玩闹的孩子,见有人带了外国女朋友来,又忧心忡忡地问我想不想谈恋爱。

    她总算想起来问我喜欢的姑娘是哪一个。

    前信中和你说过我出国前的事,我不清楚你是没有收到信还算不想给我回信,如果是前者,我愿意在每一封信里同你解释。

    我怕你生厌,可我依然要向你坦诚。

    我深爱你。

    我宣布我放弃我的骄傲,背弃我的理智,我做不到含蓄,我不能再等待,我爱你,我想见你。

    如果是后者,如果你并不想见我。

    你没有给我打电话,你从来不给我回信,你大概真的不想见我了。

    我偶尔同外婆说起你。

    时光是落雨,一天连着一天,把我淹没在深海之中。

    它曾经这样折磨我,我以为它会补偿我一点,至少,至少。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我好像总能听见外婆在叫我,简成了我家的常客。

    鱼俭,你是我的珍藏。除了外婆我不愿意同任何人提起你。

    可我也许是老了,我开始遗忘,我已经不记得遇见你的那天是不是还在下雨,我好像哭了,我以为妈妈把我丢弃在外婆家。

    我尝试着同简讲述你。

    我说喜欢,我说的那么自然,就好像我们曾经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我们彼此相爱,我们曾许下誓言,我曾经得到你的爱,说得连我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

    差点。

    鱼俭,我总是想,如果那天你没有推开我的门,这一切都不会开始。

    如果时光退回去,我会记得牢牢关紧那扇门。

    可我又时常庆幸曾经遇见你。

    我在空闲的时间里总是想起你,想算了,又总是后悔,在下一刻推翻上一刻的决定,想不遇见你就好了,又想就算一辈子都见不着你我也希望遇见你,我生出多少矛盾,就给予了你多少棱角。

    你成了我心上的沙砾。

    我决定回去了。

    外婆不该睡在异乡,她一定很想念外公。

    鱼俭,请你等我。

    这封信漂洋过海而来,在仓库书架下面搁浅了七年,信纸已经泛黄,犹如沉船悄无声息生出的锈迹。

    信纸右下角写了一个小小的数字——十八。

    鱼俭猜测良久,这也许代表着迟星寄给他的第十八封石沉大海的信,她仰首着破冰而来,又缄默地跌入命定的结局。

    信里还装着一个贴好邮票的新信封和崭新的信纸。

    迟星是用什么心情寄出这封信的?他又是怎么样期待着他的回信却没有等到的?还有没有第十九封信?

    邮局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鱼俭从邮局隔壁的小店里借了一张凳子,就坐在邮局门口的槐树下写回信。

    这个时节槐花叶正新,翠绿里已经有细碎的白色花苞。

    鱼梦一下下踢着树根旁边的小石头。

    他又成了喜欢跟在鱼俭身后别扭又沉默的小孩,见鱼俭不理他,磨磨蹭蹭地蹲在鱼俭旁边偷偷看他写了什么。

    鱼俭揉揉他的脸蛋。

    “你想看迟星的信里写了什么吗?”

    “我不看。”鱼梦低头,执拗地说:“他骗你的。”

    “梦梦,我倒宁愿他是骗我的。”

    鱼俭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封好后投进了邮局外的信箱中。

    第五十章

    迟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说让你别着急过来吗?”

    “嗯……”迟星靠在鱼俭的手臂上走路,连眼睛都睁不开,话自然没听清,鱼俭说什么他都点头。他是从飞机场直接转的高铁,又转了一趟汽车才到这里,时差还没有调好。

    鱼俭捏他的脸颊,“多久没睡了?”

    “没多久。”迟星咬着舌头软绵绵地说:“我都习惯了。”他笑了笑,带着极重的鼻音说:“我也没有那么贪睡,就是见了你才爱困。”

    以前也是,他和鱼俭挤在一张床上时总要赖床。

    鱼俭半抱着迟星伸手拦出租车,听见迟星的话伸手去挠他的胳肢窝:“这怎么能赖我。”

    迟星躲着他笑了一额头的汗,已经是暮春时节,他身上还穿着一件厚的针织毛衣,鱼俭一只手圈着他防止他摔下去,一边撩开迟星汗湿的额发,问道:“谢菲尔德还冷着吗?”

    “嗯……也还好,再说到处都是暖气,并没有冻着。”

    出租车停下,鱼俭揽着迟星坐在后座,他一句话刚说一半就靠在鱼俭怀里睡着了。鱼俭定了一家宾馆,下车的时候看迟星睡得熟,先把他抱到房间安置好才去前台办手续。

    迟星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鱼俭早上去商场给迟星买了一套衣服把他的厚毛衣换下来,他来得急,除了自己什么都没带。

    下午两个人一起坐船回了老家。

    鱼许两家的宅基地挨着,庄稼地自然也在一起,许外婆和许外公在东边,鱼奶奶在西边,隔着一条小路,想要叙话也方便。

    “得,空着手来,”鱼俭一边拔着坟上的野草一边念叨,“清明除夕都不挨着,一时半会也没买到纸钱。奶奶,我先欠着,”他这满嘴跑火车的性子一点没变,还特意绕过一株野花没拔,“——这花给您留着别在头发上——等我下次回来一定多给您带些纸钱,就是不知道那边有没有通货膨胀,要不然还是买座别墅给你烧过去吧?固定资产折旧也慢些。”

    迟星正在擦墓碑,闻言笑着说:“那你还要买两个纸人帮奶奶打扫别墅。”

    “迟星说得对。”鱼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回头我多买几个。奶奶,我这么多年没回来,您别生我的气,生气的话也别气那么久,缺什么托梦告诉我一声——您要是暂时不想见我,让许奶奶和迟星说也行。”

    迟星笑:“没你这么贿赂奶奶的。”

    鱼俭其实带了两箱烟花,拔完青草便把烟花放了,催奶奶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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