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去吗?
沉默。
方格地砖上有道划痕。
沉默。
良久,她说,我还会再来。如果你想离开这座塔,我会告诉你方法。
她好像离开了。海鸟冲向窗户,长喙撞在窗户上,发出咚的声响,像是临行前的致意。
原来这里是个塔。她诱惑我离开这里,离开他。我想出去吗?我以为我是想的。可又忽然感到有根绳子把我系在这里,仿佛我就属于这里,不该离开。这里又是哪里呢?我再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妄图从鸡蛋里看到不透光蛋壳上花纹的可笑行为。
大概是没多久,他来了。他带着新的蔷薇花,瓶子里新新旧旧的花已经积了一大捧,颜色一点一点蒸发掉,不同时间的花聚集在一起,深深浅浅的枯黄。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有人来过,是否知道那个戴奇怪帽子的人,他没问我,我也没问他。就好像无事发生。
他问我愿不愿意听听他的事。他想我了解他的事,我没办法拒绝。我想了解这个地方,和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人。
可他并没有讲他是如何把我带来的,也没有讲这是哪里。他只是讲他最近的事。讲他养在阳台的花开了,讲他做了蜂蜜柚子茶,讲他在电视上看到的有趣的节目。我没有插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上话题,我已经很久没看过电视节目了。
他烧了热水,泡了两杯蜂蜜柚子茶,递给我一杯。我捧在手里,只觉得这气味甜得过分。
他看着我,好像有些紧张,想要说什么,又将话语咽了回去。他好像终于鼓起勇气,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做爱。很突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热饮。
虽然我仍不觉得我对他有爱,但那个女人的出现,让我莫名想要更加贴近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只有他才能给我安全。被关在塔里倒是真的很安全,我就为了不知是否存在的危险放弃离开了吗。我唾弃自己,却无法拒绝他,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我说好。蔷薇花就该长在荆棘上。
他抚摸我的脸,我的身体,谨慎的动作给我温暖的触感。我们的身体紧贴,缠绕,交融。
他离开时我已半睡半醒,只隐约觉得他停留了一会儿,又亲吻了我的眼睛。
好像那个女人没出现过,但又确实出现过。那只鸟向窗户里抛了一张纸条。我不觉得他会发现不了这个房间的任何细小变化,但他离开后,纸条还在。
我把纸条团成一团,扔到窗外。即使我要离开,也不会再理会那个女人。
第5章
那个女人又来了,依旧站在水面的木板上,浪花跳跃着沾湿她的裙摆。
她看上去信心满满,问我是否想出去。我拒绝了她,由于认定她是危险的蛇,又觉得不需要她也能找到离开的途径。那人显得很惊讶,似乎觉得我应该不顾一切想要出去才对。她继续好言相劝,在我眼里却已都是花言巧语。为什么这样抗拒着她呢?我无从得知。
她忽然急匆匆地划着木板离开了,海鸟则直接钻进了水里。
紧接着房间一阵震动,他冲进来,急切地抱住我。他说,你没走,幸好。我轻拍他的背,他看上去紧张得就要哭出来
他说,你不要和那人离开,你会消失的。那个人要摘走我的蔷薇。
她是危险的。但她是谁呢?我在这海上的孤岛,又如何惹来了她呢?
他颤抖着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消失。
可你明明还颤抖着。
他又说,可你为什么没走呢。
我没办法回答他。只能抱着他,等他平静下来。我在他耳边说,我就在这里,还在这里。
他问我想不想出去看看,没等我回答就把我拉出门去,似乎认定了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我终于离开了那个房间,我知道我可以离开,却没想到竟这么快。
外面也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云雾。灰白的浪拍打灰黑的礁石,灰黑的云路过灰白的天。依旧没有色彩,意料之中。大约是落潮,有些礁石露出水面,向远处蔓延。看不到岸在哪里,他领着我沿着礁石向前行走。我想象那各色的波光、珊瑚、鱼群,也算风景宜人。
我终于从外面看到彩蛋外壳的花纹。我看到我藏匿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那是一座灰黑石头堆砌的空心灯塔,与空心的居住者倒是相配。也许这是唯一的立在海中而非海岸的灯塔。灯塔的灯似乎是长明的,发出的光亮微弱但稳定。塔壁上藤壶和贝壳的痕迹显示潮水涨落远没有那么夸张,巧妙的齿轮搭配使塔内的房间随着潮水涨落缓慢升降,才显得水面降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门一直都在那里,每个落潮都会出现,如果我一直等在门消失的地方就会发现。
我们沿着礁石走着。我感到那是真正的出口,也许一直走到海岸,就是另一个世界。我原来确实可以离开。
我停下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回看他。海浪撞击着礁石,粉身碎骨又融入空中的水雾。
我说,我不想。我看着他说,我不想出去。我想生活在这里。
他拥抱我,我回应他。我们几乎要合为一体。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彩色的世界,睁眼又是一片灰色。
灰色就灰色吧。浅灰色的蔷薇,深灰色的荆棘,正适合在这褪去色彩的世界生长。
9月4日 雨
我又一次和医生打了起来。
他在我恐惧和无助时出现,他已经被逼得再也无法出现,可他们却要他彻底消失,并称之为“治疗”。与他合为一体,我就完整了吗?我不要失去他,即使这样的我在他们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病人,疯子。
我的蔷薇,我会保护你,所以请不要消失,失去你并不能使我正常,我们相拥的时候,我们才是完好的。
大概就算一个人格分裂的主人格爱上副人格然后拒绝治疗的及不科学的故事
溜了溜了
正文只是想快点把故事讲完,会试着写一些日常的番外
第6章 番外:捉迷藏
我扶着墙,墙面忽然凹进去一块,紧接着一边的墙裂了个口。我拿开那块砖,这是我第一次打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前阵子弄丢的勺子。
屋子里有很多暗格,这我是知道的。我也看到他打开过很多次,从里面拿出和茶水配套的茶具,各种酒之类的,有次还拿出一条恶趣味的带猫耳的毛绒毯子。可经过自己的手打开一个暗格,这还是第一次。
如果说从前暗格对我来说还有某种无形的限制,那如今这限制算是完全打开了。于是我糟蹋时间的方法变成了重新探索这间屋子。屋顶、地面、各处墙壁、床板、橱柜。
于是等他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坑坑洼洼的屋子。
他大概是震惊了一下,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间。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打开了暗格,还是单纯由于过于杂乱的屋子引起的不适。然后他忽然笑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过于气愤,还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过于可笑。伸手抹了一把杂乱的头发,我认为是后者。
“这么喜欢找东西啊,那么,我们来玩捉迷藏吗?”他说。看起来他只是玩心大起。
我说好啊,他忽然就消失了。
“来暗格里找我吧。蔷薇侦探先生。”我听见他说。
我先是又检查了已经打开的暗格,我检查餐具的反光,检查酒液里的气泡,检查角落里的阴影,虽然他大概不会在这里。他应该是藏在一个容易到达又不容易找到的地方,然后等着我找不到而放弃,又忽然冒出来,等着我看着擦肩而过的胜利恼羞成怒,虽然我大概不会这样。
那就是在还没有被打开的暗格里了。我并不着急,我们甚至没有限定时间。
我想到他曾拿出酒的橱柜里的暗格,我还没有找到那里。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了藏在木板纹理中的按钮。稍加尝试,我打开了那个暗格。里面已经没有了酒,只有一束半开的蔷薇花,还是新鲜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了过来。
这里没有。
我这才感觉屋子空荡荡的,和他不在时一样空荡。窗前的玻璃风铃轻微碰撞着,细微的声响却完整地传达到了我耳边。
声音。
我循着声音来到一处墙边,试探着扳过固定在砖上的甲虫,一些玻璃球从缝隙里滚出来,各色的光流了满地。我捡起每一颗玻璃球,检查过埋藏的色带和表面的凹陷,一无所获。他又在哪个缝隙偷看着我呢?我把玻璃球塞回暗格,不知他放这么多玻璃球做什么,也不好好装起来。
装玻璃球的容器,哪里去了?
我忽然想起橱柜里盛放咖啡粉和果酱的瓶子。逐一检查过去,果然多了一个,灰扑扑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并不起眼。
很暗的格子,也算是暗格吗?
我看着那个瓶子,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抓着瓶子,说:“抓到你了。”
他从我背后伸手过来,搂住我,说:“抓到你了。”
他这是作弊吧,一定是的。
调皮的主人格由于屋子被搞得一团糟想报复副人格失败。
在考虑改名,因为这个文章名根本没过脑子。
第7章 番外:(一点都不带劲的)裸体挑战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裹着毯子坐在床角,含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果味的硬糖,随便翻着手里不知道翻过多少遍的《飞鸟集》。这一隅只有我,我通过手中的书窥探着别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