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我就给自己规定,一段恋爱只谈三十天。时间这么短,结束的时候两人还来不及糟蹋这份感情,来不及相看两厌,在最好的时候停下来,不也很好吗?”
“我不相信爱情,我只喜欢最初的心动……也就是现在。而你呢,我不知道过去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很明显你不会爱人,甚至抗拒别人爱你。那正好,既然你不讨厌我靠近……我知道你不讨厌,这是三十天的体验卡,你不用负责,不用考虑未来,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和我的关系,就一起过普普通通的三十天。”
——就像你在威尼斯停留的时间一样,一眨眼就过了。
思莱朝他眨了眨眼。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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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思莱把阁楼墙上的画画完了。他原本是想画一张月下的海,画一半总觉得构图中少了点什么,停笔之后搁浅许久,多亏了昨晚周南俞的电话给他的灵感,他现在知道要怎么继续画下去了。
思莱勾勒出礁石和漂亮的人鱼尾巴,乘舟而去的水手朝塞壬伸出双手,面向海朝拜她的美丽。她从河神的血液中诞生,落败于缪斯而失去双翅,无法飞翔,只好在海岸线附近游弋,以歌声蛊惑水手再将其吞噬。
你渴望过爱吗。思莱用赤红描绘她的唇和嘴角溢出的一点点血,然后沉默着与她对视。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若不是因为歌声,会有人找到你吗?他们被你蛊惑,被你吞食,日复一日,你得到的是周而复始的满足,还是永无止境的寂寞呢?
思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投入地画一幅画了,从捡起笔重塑到最终完成,绝对的专注使他屏蔽了作画之外的一切,一觉睡醒之后他还有种陷在梦里没醒的迷茫感。夕阳落上墙,塞壬和水手差一点点就要亲吻到的嘴唇被照亮。思莱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抽了支笔在角落签下他的名字。
kingsley,aug 22,2019
22号了。思莱头重脚轻地走下楼,冰箱里能吃的东西已经被掏空,他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勉强填了填肚子。周南俞是晚上十一点的飞机,他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收拾自己。他没忘记把二楼那张独木舟取下来,在画的背面写了两行字,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新的画报筒,将画封好。
航空公司提醒的邮件弹出推送,冲了个澡后他来不及吹干头发就走出门。
他要走向他的答案了。
无论结果好坏,思莱应该从不畏惧得到答案才对,但是那天晚上周南俞听完他说的话之后,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说,你走的那天再回答我。
他不管不顾就做了决定:
如果你说不,那我来跟你告别。
如果你说好,我就跟你一起走。
思莱登上了船。河道两岸不乏有刚刚抵达的游客,同船也有带着行李准备离开的人。全世界都在威尼斯擦肩而过,水面摇曳的金光倒映着不同的生命曲折,他也只是海中的一滴水。他抱着画报筒,听着风琴声,往繁盛的夏意里奔赴。
他只差一点点就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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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
旅游本来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楚笑飞逛了几天威尼斯,醉了一顿酒,最初的兴奋过后时差感又向他袭来。他犯懒不想出门,泡进酒店健身房和游泳池,在最后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拖着箱子去看了场落日,晚餐都是在航站楼解决的。
而周南俞频频走神。虽然沉默是他的习惯,熟悉他如楚笑飞还是能辨别出他的反常。他看了看他没动几口的焗饭,试图去找他压在帽檐下的眼睛。
“不想走?”
“没有。”
“饭不好吃?”
“还行。”
“那你怎么……”
“闭嘴吃你的面。”
嚯,凶我。这要放在平常楚笑飞已经跳起来了,但是结合这趟旅行中他发现的端倪,他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你不是说思莱要来送我们吗?”
“送别”这个词到底准不准确,周南俞直到楚笑飞问及的这一刻都没有答案。平日里他不是容易犹豫的人,相反,他几乎每次都是最快下决定的那一个。
但眼下,无论是对楚笑飞还是被提及的思莱,他都给不了回答。
还有一个小时登机,周南俞坐在餐厅角落没有半天要走的样子,楚笑飞在他对面干着急,“你给他打个电话?”
“嗯,再等等。”
楚笑飞翻了个白眼,靠在一边继续玩手机。
周南俞没法解释,无法通话是因为这可能不是单纯的告别,他也在等,等思莱在此站到他面前他可能就有答案了。
就像那天晚上,所有对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远在他的意料之外,那时他好像是有答案的,但是没能及时说出口的话会遗失。
可是最终他们没有等来思莱本人,等到的只有他的电话。
“周南?你们顺利到机场了吧。”
“嗯。”
“过安检了吗?”
“还没有。”
听筒那头停顿了几秒,传来一声浅浅的笑。
“我有点事情,所以没有去机场,不能送你啦。”
思莱的声音压的很低,听起来甚至可以说是虚弱。有点事情?介于之前他会弄得自己满身是伤,被讨厌的家伙强行拉走,带着父亲的遗物回来掉泪,或者突然被叫到医院去承受别人的泪,周南俞第一反应就是不好的事情。
这么一想思莱的运气真不算太好。可他们在一块的时候他总是笑盈盈的,八面玲珑,说话底气十足,以至于他对他的第一印象永远不会是运气不好。
这次又是哪一种。
“有什么很严重的事吗?”周南俞追问过去。
“我在,医院。”思莱回答他,“rose下周要做的手术提前了,很关键的手术……所以我要陪lexi。”
“你回去吧,有缘再见。”
周南俞停顿了挺久才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周南,safe flight.”
“i will miss you.”
思莱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省去了所有他可能需要的沉默和迟疑。周南俞并没有为此而感到轻松,反而无解的事情又多了一个:
思莱是不想要答案了,还是已经认定了他会回绝?
在楚笑飞探寻的目光中,他站了起来,拿着护照和登机牌去找安检口的方向。
“走吧。”
“不等他了?”
“他有事来不了。”
“唉~~”
离开餐厅区的时候他们路过好多家咖啡店,周南俞往前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甜甜圈和橘子汽水,还有提拉米苏。
还有一种声音,来自他脑海中的独家记忆。视觉中央的人不可再触碰,柔软的嘴唇开启又闭合,反复几次他终于读懂他在说:
带我走。
第14章 答案
告别要果断。思莱已经从自己不算很长的人生经历中充分认识到了这点。
他在米兰念高中时有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毕业后在各自家里轮番宿醉然后就要各奔东西,思莱没忍住哭了一场。那晚酒洒得到处都是,大家边安慰他边笑话他,但其实他没醉,他清醒得不得了,他只是想哭,哭完第二天就早起悄悄离开。
他在那屋人的青春里第一个醒来,然后第一个走。
他们问他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消失,思莱回复说,我不想做看着你们走的那一个。后来再回忆,他的人生观念在那时就已经成型了:他要先选择,先离开,主动抓住或放手,如此好似便能潇洒自如地走过一生。
可是朋友中又有人说,你太悲观了,思莱。
那是一句在群聊中被迅速刷掉的话,思莱没有回,因为当时大家正在聊下一阶段的去路。聊到最后说有空常聚,但事实是这两年他们很少有机会再见了,特别是思莱与其他人。他们基本上都留在了米兰往时尚圈走,而思莱作为其中最被看好的模特人选,最终还是选择了延续他父亲带给他的梦。
他很想念他们。时空那头的思莱提前看到了现在,所以会哭。
后来lexi安慰他:如果想见面的话一定是可以再见的啊,你可以找个大家都不算忙碌的时间飞去米兰。
思莱说,的确……但是我就是觉得见不到了。
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