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回过头,肩上还扛着血淋淋的狼腿,他走到穆喜的身边伸出手,将穆喜从地上拉起来,揩去了他眼角的泪水:“你要是再躺着,估计过一会儿师父就得把你跟雪狼埋在一起了。”
山洞里没有温泉,师父骗了穆喜,师父问穆喜:“师父骗了你,你会不会生师父的气。”
穆喜摇了摇头,要不是师父说洞里有温泉,穆喜怕是不会那么拼命了,他笑了下,腼腆的像个孩子:“师父,谢谢你。”
师父揉了揉穆喜的头发,然后熟门熟路的从一块石头下找到一口砂锅,又在一旁抽出几根干柴,山洞里有一股浓重的狼粪味,东西上都沾满了狼毛,师父抖去了狼毛,熟练地刷锅,烧水,很利索的收拾了狼腿,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穆喜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师父好像已经来过无数次了,他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每来一次,都要与狼搏斗一次吗?”
师父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碰到狼,狼群一直是不停地迁徙着的,雪山上的食物本就匮乏,狼群没了食物,就要去往下一个地点。人靠智慧存世,狼也一样,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也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穆喜,师父在雪山上,也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啊。”
穆喜点了点头,看着已经半熟的肉咽了咽口水,师父,你是个英雄,他偷偷地想。
吃了肉,人从上到下都暖和了起来,穆喜和师父缩在一起,他盯着师父鬓边几缕半白的头发,愣愣的发神,师父永远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胡子酋结在一起,嘴唇干裂,破破烂烂的棉衣,穆喜有时却会产生一种错觉,他觉得师父不是这个样子的,师父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心中略略的有一个轮廓,却永远想不起来。
“师父,能跟我讲讲您以前的故事吗?”穆喜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师父从来只是笑笑,也不答话,他有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跟隔壁的猎户一样,娶个婆娘生个小子,却要一次次冒着危险独自深入雪山,还有奇怪的半山腰上的喇嘛庙。
师父看着穆喜,笑了笑,只是这次,他开口说:“很多年前,师父的爱人死在了雪山上,师父已经离不开雪山了。”
师父的声音很沙哑,良久都没有再说话,穆喜以为师父哭了,可他抬头却发现师父在笑,师父的目光停在了远方,那里漆黑一片,天已经黑了,除了灰蒙蒙的雪,什么也看不到,穆喜想,师父的爱人,定是个很好看的人。
穆喜睡着了,师父的怀抱很温暖,有那么一瞬间,他会偷偷地觉得,师父便是父亲,比亲父亲还要亲的父亲。
师父看着穆喜的睡颜,很有朝气的小伙子,站起来都要比他高了,模样虽算不上好看,却很勇敢,以后一定能娶个漂亮的妻子吧,师父摸了摸穆喜的头发,眼角淌下两行泪,落在地上,瞬间冻成了小冰块,穆喜,好好地活着吧。
第二天穆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散了架般的疼,与狼群搏斗留下的伤痕此时都猖狂的提醒着他的战绩,火堆还燃着几个火星,穆喜拍了拍额头,啊,师父晚上没叫醒他,大概一夜都没睡吧,穆喜用雪洗了把脸,四处寻找师父,师父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雪覆盖了,师父把雪堆在一边,石头露出光滑的表面,师父的背影很瘦削,穆喜看到,师父换了一件棉衣,穆喜没有关注师父从哪弄来的棉衣,因为师父扭过了头,师父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胡子也刮了,穆喜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师父,您?”
“怎么,师父不过换了套行头,瞧把你吓得。”
穆喜走了过去,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摆,他又开口,结结巴巴道:“师,师父,您这是要娶媳妇了吗?”他心里有点酸酸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师父从腰侧拿出烟斗,敲了敲穆喜的头,又指着一片苍茫的雪对穆喜说:“穆喜,你看,雪莲花开了。”
第六章
穆喜顺着师父指的方向看去,雪花下面全是碎石,从石缝里伸出来几朵淡青色的雪莲花,安静的开放着,穆喜呆住了,这就是雪莲花吗,明明是一朵平淡无奇的花,怎么可以美成这样,穆喜悄悄地走过去,怕大喘口气都要惊扰了这娇贵的东西,他趴上去闻了闻,一股冷冽的寒香扑面而来,这就是雪莲,这就是雪莲。
雪莲花一般生长在雪线附近,雪线以上的极少,小石块旁只有四五朵花,安静的趴在那,在一片大雪之中实在不显眼,穆喜几乎虔诚的摘了两朵放在了胸前,师父说过,要取之有度。他转身,把花交给师父,师父接过花,看了两眼,又递给了穆喜:“成色不错,雪莲花每五年开一次,每次就开那么几朵,这是你第一次亲手摘的,好好保存吧。”
“师父,谢谢你。”
“好孩子。”
雪山上的太阳也是毒辣的,阳光洒在穆喜的脸上,头发上,闪耀着金色的光,师徒两人靠在一起坐在石头上,身前和背后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穆喜突然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心里空空的,总觉得师父的手捂不热了。
回去的路还在那,可师父没走那条路,师父带着穆喜从另一个地方出发了。其实雪山上没有什么特定的路,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人走过的地方就叫路了,穆喜觉得气氛有点僵硬,师父太不对劲了,平时师父便是个有点沉默的人,虽然现在也是沉默,但总有哪里是不一样的,可是穆喜太小了,他还看不出原因,他从小生活在雪山下,见过的人和事都是那么纯净,他的世界如雪山一般广阔,又如雪山一样狭小,师父突然的改变让他有点手足无措,他想讲个笑话,可是他把整个脑子都搜刮了一遍还是想不出要说什么好,只好也沉默着跟在师父身后。
师父的步子迈得极稳,瘦削的背影留在雪地上一条长长的脚印,红色的棉衣极是耀眼,路很长,穆喜与师父走了一整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切都很平静,师父找了地方与穆喜挖了一个雪洞,如果不出事的话再走两天左右,他们就能回到半山腰的喇嘛庙。想到大师煮的热粥,穆喜咽了咽口水,吃了好久的干粮,他的口腔里磨得都是泡,现在要是能吃到一口正常的饭菜,就是再遇上一场大风雪也值了。
正这么想着,出去查看环境的师父回来了,师父脸色很不好,只是叮嘱穆喜千万不能出去,又问穆喜干粮还有多少剩余。穆喜这次很镇定,他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
师父皱了皱眉头,说道:“看来这次,我们要被困住了。”
穆喜走出去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覆盖,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黑云之下,他们渺小卑微如蝼蚁,穆喜被这场面震撼住了,这个季节雪山确实很少有暴风雪,可是这是雪山,人类永远无法预测出它的脾气,人也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穆喜再也没有心情想大师的粥了。
穆喜回头,一瞬间,他觉得有一些东西改变了,师父定定的看着他:“穆喜长大了。”
有时成长真的是一瞬间的事,穆喜翻出放干粮的包袱,干粮的剩余量还够他们吃两天的,如果省一点的话,还是能够坚持到回去的,他们可以一天只吃一顿,只是,寒冷也是会要人命的。
火折子就剩一支了,这里也没有多少可供他们燃烧的东西,寒冷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开始刮风了,寒风从洞口一直钻进了他们的衣领里,透过皮肉,一直冷到骨髓里,穆喜手和脚都生了冻疮,师父也没好到哪里去,雪洞也不是长久可以待的地方,如果暴风雪一直刮下去,他们只能冒着风雪回去,运气好的话,还能喝到大师的粥。
暴风雪刮了两天一夜,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们挖的雪洞快被大雪埋了起来,穆喜和师父紧紧地搂在一起取暖,他们没有被冻死,已经算是奇迹了,穆喜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的像是老树皮,师父眼睛看着乌黑的天空,一言不发。
“师父,我们还能活多久?”穆喜轻声地问道。
师父把目光收了回来,淡淡的说:“活到,想死的时候。”
穆喜笑了一下,嘴角立刻开裂,殷红的血流到了嘴里,活到不想死的时候,他还不想死,他还想把雪莲带回去,还想回去娶个漂亮的媳妇,还想给师父养老,他不能死,他们都不能死。
师父叹了口气:“穆喜啊,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不像我啊。
师父的话没有说完,最后一句咽进了肚子里,明天,风雪还没停的话,他们只能冒险了。
第七章
雪没有停,穆喜把东西全都带在了身上,包袱被拧成了一根布绳,系在穆喜和师父的腰上,大风雪能够蒙蔽人的双眼,师父紧紧地握着穆喜的手,问道:“穆喜,害怕吗。”
穆喜望着师父,一双眼睛极亮:“师父,我不怕。”
师父笑了笑,出发了。
环境从来不会给人选择,只有人类自己会给自己选择,他们选择与风雪对抗,走在冰冷的世界里,总有一次,会走出奇迹。
冷,饿,穆喜全身只有这两种感知,在时间的催动下渐渐放大,侵蚀着他残存着的一点点意志,他们的脚步渐渐虚浮,每一步都走的极缓慢,师父好几次松开了抓着穆喜的手,又紧紧地攥住,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散乱的脚印,还有许多雪坑,那是他们摔倒又爬起来之后留下来的。
“穆喜,说话。”师父对着身后的孩子说道。
隔了很久,穆喜才应了一声,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一句话:“师,师父,我,我想吃师父做的菜窝头。”
师父从雪坑里缓慢的把脚抽出来回道:“好,回去师父给你做,还有扣肉,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穆喜咽了一口口水,脚底仿佛又蓄了一点力气,他神经质的点点头,沿着师父的脚印往前走,路还有多远,他们已经走了多久,什么也不知道了,原本系在腰上的包袱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穆喜一低头,一行鼻血流了出来,他用手抹了两下,继续跟师父扯一些话,说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就这么一直坚持着,坚持到了路的尽头。
这是一处断崖,断崖对面是另一处断崖,两处断崖中间相隔三四米,却有如天堑一般,走近了看,才能看到断崖之间竟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堆积着厚厚的一层雪,也不知道木板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在风雪的侵蚀下,已经开始腐朽了,这样的木板不可能经受他们两个人走过去,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个人过去,一个人留下,要么一起回去,再重新寻找一条路,不论哪个选择都很残忍。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你先走。”
穆喜看了一眼师父,正想再开口,师父已经打断了他:“穆喜,听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嘶哑低沉,这是师父第一次冲穆喜吼。
师父不可能先走,穆喜坚持道:“师父,您已经救过穆喜一条命了,穆喜不可能再拖着师父,师父,你从这回去,我再去寻找一条路。”穆喜说着竟然对着师父跪了下来,年轻的面孔坚定的对着师父,师父叹了口气,他心里很着急,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着急过,这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倔,穆喜死死地跪在地上,任师父怎么拉都不起来,两人就这么对峙着,都不说话,大雪还在不停地往下落,两人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低吼声从背后传来,穆喜惊恐地回头,一头雪白的狼从大雪中渐渐走了出来,穆喜已经站了起来。
他认得这头狼,山洞前,被他们赶走的头狼,狼最是记仇,这只头狼是来报仇的,它体格健硕,此时已经摆好了攻击的姿势,随时都会扑过来,穆喜双腿僵硬,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躺在了狼的身下,脖子被咬成了两截,注定要死在这里吗,当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穆喜觉得自己还是胆怯的。
师父慢慢的挪动着步伐,把穆喜挡在了身后,“快走,”他小声的说道。
“我不,我们有两个人,可以把它杀死。”
头狼不等他们吵完,已经扑了上来,尖利的獠牙反射出一点银光,师父拔出短刀,把穆喜推到了一边,第一个回合,师父的胳膊被狼爪抓出了几道血痕,雪狼被短刀刺伤了腿,它躲在一边慢慢的舔舐着伤口,冷冷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它有的是时间。
穆喜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师父流血的胳膊,眼睛都红了,可是他实在没了力气,人不可能一直侥幸下去,雪狼才是雪山的孩子,他们可以侥幸一次,却不可能一直赢下去,师父冲穆喜吼道:“快走啊!”
穆喜正想答话,却见师父猛地把他往前一推,几乎是同时,雪狼扑了过来,穆喜脚步踏上木板,有了借力,他下意识的往前越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木板咔嚓一声掉了下去,摔得四分五裂,穆喜只能听到师父嘶哑的吼声:“穆喜,快跑,好好地活着。”
穆喜不敢回头,眼泪肆无忌惮的流了出来,他不忍回头,生怕看到师父被雪狼咬断脖子的画面,他踉跄着往前跑,一直跑,不知摔倒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直到看到大师的喇嘛庙,他这才停住了脚步,对着离开的方向,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哭累了,哭晕了,穆喜倒在了雪地里,又剩他一个了,一如多年前一样寒冷,师父不要他了。
穆喜醒了,还是那间燃着藏香的屋子,他缓慢的坐起身,身上缠满了绷带,稍微一动都是彻骨的疼痛,他不知睡了多少天,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穆喜呆呆的看着,目光凝滞在一处,却没有任何焦点,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穆喜没有回头,这一次,他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师父回不来了。”穆喜对着窗户说道。
大师把粥和药放在了桌子上,盘腿坐在了穆喜的对面,穆喜终于转回了目光,却是呆住了
第八章
他和师父去采雪莲,来回最多半个月的光景,大师已经从那张年轻的脸变成了□□十岁的老翁的样子,他的皮肤松弛的有些夸张,像具干尸一样坐在那里,要不是那种淡淡的眼神,穆喜几乎以为喇嘛庙换了主人,大师看着穆喜,挥了挥手说道:“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是一具皮囊,人终究是要有一死的。”他既是说自己,也是在说师父。
穆喜的眼眶又红了,“先吃点东西吧,”大师说道,大师的力气不太足,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要喘口气,仿佛一个将死的人。穆喜看着大师,良久都不知道说什么,大师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一边掏一边缓慢的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站在雪地里,真美啊,两个人很般配啊,他很是开心,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抓着那个人的手,说他们要去雪山采雪莲,那个人教了他很多东西,这是他一生里最美好的时光,半个月后,他从雪山回来了,却只有他一个人,他说那个人为了救他死在了雪山上,我就看到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生气,他活不了了,我这么觉得,他也这么觉得。可是我还是想尽办法救他,可是他还是选择了死亡,我目送着他从大雪中离去,又从大雪中走来,他回来了,怀里抱着你,我就知道,他有救了,你一救,就救了他十五年啊,孩子,是你救了他,也是他救了你,你们谁也没欠谁。”说完,大师仿佛用尽了力气,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叹出了最后一口气。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穆喜亲启。穆喜将一张信纸抽了出来,娟秀的小楷静静地躺在纸上。
穆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怪师父,师父不是不要你,师父只是有些事情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师父还是要谢谢你,让师父多看了十五年的雪山。
师父在遇到他之前,一直经历着这一辈子中最痛苦的日子,他不嫌弃我的身份,治好了我的病,给了我名字,教我认药采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明媚的人,我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有多开心。
可是师父终究不是那么幸运的人,他还是离我而去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了,大师的劝慰再也没有用了,在我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你当时被遗弃在雪山上,全身只着了一件单薄的棉衣,小小的一个,哭声小的几乎听不见,这应该是上天赐给我的孩子,我这么想着,突然不忍心你小小年纪便离开这个世界,便把你抱了回去,交给大师,我想着,等你能活下来我就走,后来你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我又想,等你能喊师父了我便走,可是,这么一直等,一直等,我找了无数次借口,就是想看着你能一个人面对一切的时候再离开,这一等就是十五年,我知道我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不管在雪山上我们经历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师父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找他了,穆喜,师父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可以的话,下山看看吧,山下虽然有很多肮脏的地方,却也有很多美好的地方,请你带着师父的份好好的活着。
穆雪
穆喜几乎是哭着看完的,看到落款的时候,他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师父的名字,穆雪,师父如雪一般美好纯净,师父才是这世上最珍惜生命的人,穆喜将信收好,大师已经圆寂了,穆喜给师父立了个衣冠冢,把采来的雪莲放在了师父的墓里,和大师一同葬在了喇嘛庙的旁边,做完了这一切,穆喜回到了他与师父的家,家里还和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穆喜收拾好了东西,对着雪山双手合十,跪下磕了一个长头,而后头也不回的下山了,他要去山下看看,他一定会好好地活着,总有一天,他会变得无坚不摧,他要变得强大,把师父和他爱人的尸骨请回家,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完